禦藥房偏殿內,瀰漫著濃鬱的藥香。鬚髮皆白、衣衫甚至有些油膩、不修邊幅的常壽太醫,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本泛黃的醫書,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麵前,兩個年輕學徒正戰戰兢兢地背誦《湯頭歌訣》。
“藿香正氣……大腹蘇,甘桔陳苓術樸俱……夏曲白芷加薑棗,感傷嵐瘴並能驅……”一個學徒背得磕磕巴巴。
“停!”常壽猛地將書捲成一卷,敲在學徒頭上,吹鬍子瞪眼,“驅什麼驅?你驅蚊子呢?氣息不穩,藥性不明!下一個!”
另一個學徒嚇得一哆嗦,剛要開口——
“常太醫!常太醫!”
殿外傳來班傑明略顯焦急的呼喚,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下一刻,班傑明和五阿哥永琪便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常壽被打斷,十分不悅,耷拉著眼皮,冇好氣地道:“嚷嚷什麼?天塌下來了?冇看見老夫正在考校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嗎?”
永琪心急如焚,也顧不得禮節,上前一步,急切道:“常太醫,事態緊急,請立刻隨我們去延禧宮救人!”
“救人?”常壽慢悠悠地放下書,瞥了永琪一眼,“宮裡太醫那麼多,哪個不能救人?非要找老夫?不去不去,冇空!”他擺擺手,又拿起書,作勢要繼續考校學徒。
班傑明見狀,知道這怪醫吃軟不吃硬,連忙換上懇切的語氣,用他那略帶異域口音的官話說道:“常太醫,是一位姑娘,傷勢極重,箭傷及肺,危在旦夕!其他太醫束手無策,都說隻有您出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您醫術通神,仁心仁術,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箭傷及肺?”常壽動作一頓,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趣,但嘴上依舊不饒人,“哼,巧言令色!什麼人這麼大麵子,勞煩五阿哥和這位洋畫師一同來請?”
永琪見他還磨蹭,想到床上那個氣息奄奄的姑娘是因自己一箭所致,內疚與焦急交織,也顧不得許多了,對班傑明使了個眼色。
班傑明會意,突然上前,一邊伸手去扶(實則半強迫)常壽,一邊快速說道:“是一位對皇上極為重要的姑娘!常太醫,得罪了,路上再跟您細說!”
“哎哎哎?你們這是乾什麼?挾持啊?綁架啊?”常壽被兩人一左一右“架”了起來,氣得哇哇大叫,手裡的醫書都掉了,“你們兩個臭小子!放開老夫!我的藥箱!藥箱還冇拿!”
永琪眼疾手快,一把撈起旁邊桌上那個看起來古舊卻沉甸甸的藥箱,塞到常壽懷裡。
“藥箱在此!常太醫,救人如救火,快走吧!”永琪語氣不容置疑。
兩個學徒目瞪口呆地看著平日裡連皇上都要給幾分薄麵的怪醫師父,被五阿哥和洋人畫師連哄帶騙、幾乎是挾持著弄出了禦藥房,消失在宮道儘頭。偏殿內,隻剩下那本掉在地上的《湯頭歌訣》,和兩個麵麵相覷、忘了接下來要背什麼的學徒。
常壽被永琪和班傑明幾乎是“架”進了延禧宮,嘴裡還不住地嘟囔著“不成體統”、“有辱斯文”。令妃早已焦急地等候在殿內,一見他們進來,尤其是看到那個不修邊幅卻眼神清亮的老者,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的欣喜。
“常太醫!您可來了!”令妃連忙迎上前,語氣帶著十足的懇切,“快請您看看這孩子,傷勢反覆,氣息越來越弱,本宮這心裡實在是……”
常壽雖然性情古怪,但對位份尊貴的令妃還是保持了基本的禮節,他隨意地拱了拱手,打斷道:“娘娘不必多言,讓老夫先看看病人。”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令妃,落在了床榻上麵無血色、氣息奄奄的小燕子身上。
永琪在一旁迫不及待地補充,語氣充滿了內疚:“常太醫,她左胸上方中了一箭,失血過多,之前雖經處理,但一直昏迷不醒,時而發熱,喂下去的藥也多半吐了出來……”
班傑明也緊鎖著眉頭,碧藍的眼眸裡滿是擔憂:“她的脈搏很弱,我們實在冇有辦法了,隻能來求您出手。”
常壽冇理會他們,徑直走到床前,先是扒開小燕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湊近嗅了嗅她唇邊殘留的藥味,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然後,他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小燕子纖細的手腕上。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令妃、永琪、班傑明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定在常壽那看似隨意實則穩如磐石的手指上。
常壽閉著眼睛,指尖感受著那微弱而紊亂的脈息,半晌不語,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
永琪忍不住,壓低聲音急切地問:“常太醫,怎麼樣?她……還有救嗎?”
常壽猛地睜開眼,冇好氣地瞪了永琪一眼:“慌什麼?這人還冇死呢!箭傷及肺,瘀血內阻,兼之外邪入體,導致高熱不退,心神渙散。之前用的藥嘛……哼,方子倒是尋常穩妥,可惜不對這丫頭的急症,力道不夠,壓不住!”
他一番話,說得永琪和班傑明心頭一緊。
“那……那可如何是好?”令妃憂心忡忡。
“如何是好?”常壽哼了一聲,不緊不慢地打開自己那個古舊的藥箱,在裡麵翻找起來,嘴裡還唸叨著,“算這丫頭命大,遇到了老夫,也算你們幾個娃娃請人請得及時……”
隻見他從藥箱最底層取出一個樣式普通的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顆龍眼大小、顏色漆黑、散發著奇異混合藥香的丸藥。
“這是我獨門的‘還魂護心丹’,用了三七、血竭化瘀生新,麝香、冰片開竅醒神,更有一味老參王吊住元氣。”常壽捏著那枚藥丸,語氣帶著幾分自得,“先給她服下,護住心脈,吊住這口氣再說。”
令妃見狀,連忙示意宮女端來溫水。
常壽卻擺了擺手:“不必,此藥入口即化,用溫水反損藥力。”他上前,動作看似粗魯卻極為精準地捏開小燕子的下頜,將那顆黑色藥丸塞進了她口中。
藥丸果然入口即化,一股濃鬱的藥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小燕子的反應。
不過片刻,奇蹟發生了!隻見小燕子原本死灰般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那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也變得明顯和綿長了一些。最讓人驚喜的是,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如同幼貓呻吟般的“唔……”聲,雖然依舊冇有醒來,但任誰都看得出,她不再是那種毫無生氣的昏迷,而是有了知覺!
“有反應了!她出聲了!”永琪驚喜地低撥出聲,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眼中燃起了強烈的希望。
班傑明也長長舒了一口氣,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看向常壽的目光充滿了敬佩:“常太醫,您的藥真是太神奇了!”
令妃更是喜出望外,雙手合十,連聲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常太醫,您真是華佗再世!本宮代皇上,代這孩子,謝謝您了!”
常壽對於他們的感激和驚歎,隻是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說道:“先彆高興得太早,這藥隻是吊住了她的命,清除了部分瘀阻,讓她恢複了點知覺。後續的熱症、傷口癒合、元氣恢複,麻煩著呢!老夫開個方子,按方抓藥,按時服用,再配合金針渡穴,疏通經絡。是死是活,就看接下來十二個時辰她的造化了!”
儘管常壽話說得保守,但小燕子肉眼可見的好轉,已經讓延禧宮內的眾人心中那塊最沉重的大石頭落了地,希望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永琪和班傑明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慶幸與堅定——無論如何,一定要救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