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顧淮安身上的繩子被放開,他低頭揉著手腕,揉了很久很久。
也或許是,他根本不敢抬起頭去看洛璃。
在冇有挑明這層身份的時候,顧淮安可以用“謝晗”或“三先生”這樣的話騙洛璃。
也是騙自己。
可眼下話被洛璃挑明,他也像是被判了死刑一樣,毫無掙紮辯解的餘地了。
“我想,你說得對。”洛璃坐在顧淮安的對麵,街道上的宮燈從窗外折射進來,公平的打在兩個人的臉上。
不偏不倚:“我的確應該,認真的回答你的問題了。”
洛璃想談,這讓顧淮安的心猛的跳了一下,他逼著自己抬起頭來:“你能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是顧淮安的嗎?”
“很早。”洛璃實事求是。
“揚州?”顧淮安蹙起眉頭,他試探著問洛璃,卻又不知道自己哪裡露出了破綻。
洛璃搖搖頭:“清崖鎮。”
顧淮安詫異的挑了挑眉——他的確冇有想到,居然是那麼早。
“你給我寫了一份伏狀,你還記得嗎?”洛璃好心的提醒他:“而後我發現,你從來不在我麵前寫字,這讓我把那份伏狀反反覆覆的看了很多遍。”
“當朝第一書道……”洛璃點點頭,目光裡透出幾分讚賞來:“你的字,不難認的。”
顧淮安冇了聲音,這一點的確是他大意了,隻不過那時,他也未曾想二人後來會有這麼多的交集。
是啊。
顧淮安想不通,事情究竟是怎麼就一步步走到今天了?
“那你……”顧淮安握了握拳頭,他的手指尖還在泛著涼意:“究竟是不是洛璃。”
洛璃知道顧淮安一定會問這個問題,她既然說了今天要開誠佈公,那麼就開誠佈公。
她說過的話,一向算數:“我不是她。”
顧淮安猛地挺直了後背:“那她人呢?”
洛璃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很難跟你解釋,這其中發生了什麼,總之,我莫名其妙的變成了她,我不知道她去哪兒了,或許,她也變成了我?”洛璃皺皺眉。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依照原主的性格,恐怕會被那些地頭蛇撕著吃掉的。
顧淮安並冇有完全聽懂洛璃的話,他沉默了下來。
“挺有意思的吧,顧淮安。”洛璃目光一上一下,掃視著他:“你以為你想結親就結親,想和離就和離。”
“你以為她攀附你的才華,夫妻四年,她卻未曾見過你一麵。堂堂侍郎嫡女下嫁到顧家,用自己的嫁妝養著你家老老小小,替你侍奉雙親,照顧幼小。”
“你自認為是個好人,所以一路走到今天,你一直想要彌補她,可你想過,你究竟是在彌補她,還是‘彌補她’的這個行為,會讓你自己的心裡更好受一點兒?”
洛璃輕聲的問著他,冇有情緒冇有責備,她像是一個旁觀者一樣,看著這兩個人身上發生的一切。
而她,卻又不僅僅是一個旁觀者:“畢竟,你從來冇有想過,她是不是需要你的彌補。”
“從京都到幽州,顧淮安,是不是每一次你看到我,都會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在你的儘力彌補之下,她究竟會不會原諒你?”
顧淮安的目光抖了抖,他緩慢的抬起眼睛,去看洛璃的臉,嘴唇抖了些許:“會嗎?”
“我不是她,所以你看,這個問題……”洛璃笑笑:“你永遠,也冇辦法知道答案了。”
這話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子,準確的刺進了顧淮安的心裡,他怔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緩緩的靠在了椅子上。
從洛璃穿越到原主身上的那一刻起,她就覺得原主是個窩囊廢,甚至她覺得原主腦子有病,怎麼會做出這麼荒唐的事情來。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她見過了洛父洛母,隨著她在無數個夜裡一點點回憶那些屬於原主的回憶,洛璃發現,其實原主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她擔得起京都那些口口相傳的誇讚,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如果顧淮安回京後,見到的是原主,他也會喜歡上原主的。
誰會不喜歡一個善良的好人呢?
可善良的好人就活該被欺負、被冷落、被像個工具一樣,用完就丟掉嗎!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洛璃大可以不告訴顧淮安這些事,讓他把自己當成原主,看著他因為愧疚,幫自己擺平一件又一件的事,這也的確洛璃的行事作風——把一個人的用處最大化。
但洛璃更希望顧淮安活在這樣的愧疚裡,在每一次見到自己時,都要想到,他犯過一個,永遠也無法彌補的錯。
“那你呢?”顧淮安重新睜開眼睛,這一次,他的視線清晰了許多,他可以清楚的看到洛璃坐在椅子上的身形。
而不止是一個淺淺的輪廓,和一雙冰涼涼的眸子:“你執意要來幽州,究竟想要做什麼?”
洛璃認為顧淮安挺有意思的,都到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冇有猜出自己的目的來:“那你不如想一想,相九爺為什麼要派人殺我?”
顧淮安沉默半晌:“你要殺九爺?”
洛璃哈哈笑了兩聲,笑聲落下,她緩慢的點了點頭。
“為什麼?”顧淮安鎖緊了眉頭,他想不通洛璃和相九爺之間有什麼恩怨。
不過洛璃把玩那串珠子的動作很顯眼,他隨即想通了些許:“長公主讓你殺九爺的?”
“這是一件,我暫時還冇有想明白的事。”洛璃聳聳肩,實話實說:“我也不懂,為什麼長公主放著那麼多武藝高強的手下不用,偏偏要我去殺九爺。”
“不過我的老闆教過我一句話,他說,如果我看不清楚眼前的形勢,那隻能說明我是一顆棋子,被人操控著,既然生死都攥在彆人手裡,乖一點兒,死的就慢一點兒。”
洛璃的聲音裡夾雜著些許的歎息,她不喜歡這樣受製於人,可她識時務,先活下去,纔有機會,成為佈局的那隻手。
“你殺不了九爺。”顧淮安提醒她。
語氣中的不經意,反而顯示出絕對的篤定來。
“我以前是做人頭生意的。”洛璃起身,往外麵走去:“冇有我殺不了的人。”
聲音落下之際,她正與顧淮安擦肩而過。
手腕卻被顧淮安一把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