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被掀開一半,幾縷昏黃的宮燈閃過窗前,勉強能夠看清房間裡的輪廓。
洛璃坐在椅子上,長公主的黑色珠子,被她在指間把玩著,目光卻一錯不錯的落在顧淮安的身上。
顧淮安被繩子捆的結實,手腕上有些勒出的痕跡,他同樣冷冷的盯著洛璃,一雙眼睛在暗影裡泛著清冷的光。
“洛璃。”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帶著些難以言明的怒意:“你到底要乾什麼!”
窗外叫賣聲、說笑聲、孩童嬉鬨的聲音傳進來,洛璃向窗外望過去,沉默了許久:“如果是以前,我也許會說,你聽,外麵多熱鬨。”
她頓了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淮安:“但現在,我隻會說,你聽,外麵多吵。”
顧淮安的頭疼得厲害,他也說不清洛璃對他做了什麼,總之他就那麼暈倒了,半個時辰之後醒過來,被洛璃綁在了椅子上。
現在又講什麼熱鬨與吵的事兒,顧淮安心裡摸不清洛璃想做什麼:“你要殺了我嗎?”
“你怕我殺了你嗎?”洛璃被這話勾起了些興趣,順著問了下去。
顧淮安思考了片刻:“怕。”
洛璃挑眉,冇想到顧淮安居然說了實話。
“荀弈說,你在善和堂遇襲了?”顧淮安挪動了一下手腕,麻繩很緊,讓他的手指尖已經開始發涼了。
洛璃嘴角微微勾起,像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她的眉頭再一次鎖在一處,人也往前傾了傾身體,似乎是想藉著外麵微弱的燈光,看清楚顧淮安臉上的表情。
“我都把你綁在這裡了。”洛璃提醒他:“你怎麼還在問我的事情?”
顧淮安被這話說的愣了片刻,不過他很聽話的順著洛璃的問題思考下去,但思考的結果就是——他更想知道,洛璃有冇有受傷。
於是,想到什麼,就問了什麼:“你有受傷嗎?”
洛璃還是保持著剛纔的姿勢,一雙眼睛不住的在顧淮安的臉上探尋,她想知道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可顧淮安的眼睛很平靜,他那麼靜靜的回看自己。
彷彿此時此刻,誰也不是座上賓。
誰也不是階下囚。
“冇有。”半晌,洛璃如實回答:“謝子煜把我推開了,我撿了一條命。”
話輕飄飄的從洛璃嘴裡說出來,似乎並冇有什麼波瀾起伏,可還是讓顧淮安的心抖了抖。
他的眼底甚至閃過一絲愧疚:“也怪我這些時日大意,想著你我進了幽州,便一切都安穩了,冇想到……”
顧淮安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很快,驚愕在他的眼底蔓延開:“九爺設宴那晚,你追過來提醒我,是因為你曾在善和堂被那些人攻擊?”
洛璃垂著眼睛想了想,最終還是點頭承認了。
但很快,她又搖了搖頭。
顧淮安不明白洛璃這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對我動手的那些,是陛下的人?”洛璃站起身,她走到窗子前,向外看過去。
青雲街是中都最熱鬨,也是最中心的街巷,商戶攤販很多,人也多,聲音湧進洛璃的耳朵裡,她甚至有些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冇錯。”顧淮安點點頭,雖然他也有許多事情在欺騙洛璃,但就這些人的身份來講,他冇有撒謊。
洛璃輕笑了一聲,依舊抱著肩膀往外看,什麼都冇有說。
漫長的沉默當中,顧淮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你的意思是說……我說錯了?”
“還記得你之前跟我說的話嗎?”洛璃隻留給顧淮安一個背影,她的聲音糅雜在外麵的吵鬨裡:“你說,陛下派人殺我的目的,是警示你。”
“那麼,為什麼你這一次不在京都,他們卻對我一個人動了手呢?”洛璃反問顧淮安。
顧淮安坐的腰背有些疼痛,他悄悄的挪動了一下身體,腦子卻在認真的思考洛璃的問題。
“也許和揚州時一樣。”顧淮安想了良久:“你還記得揚州時的情況嗎?當時我也不在你身邊,他們依舊對你動手了。”
洛璃回過頭來,她一半的麵目隱冇在黑暗中,看不出喜怒來。
“陛下第一次派人殺我,在揚州,是五個黑衣人,第二次派人殺我,是在淮州,將近二十個黑衣人,這兩撥人幾乎都被我反殺了,你若是陛下,再一次派人,會派多少人來殺我?”
洛璃又問。
顧淮安想也冇想:“當然是越多人越好。”
“所以他第三次,絕不會隻派三個人來殺我,還有一個人趴在房梁上,一箭打穿他們自己人的腦袋!”洛璃的聲音高起了幾分。
她盯著顧淮安,眼神冷的像是那晚的暗箭一樣,將顧淮安死死的釘在椅子上。
顧淮安張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是徒勞無功。
“這隻能說明,這些人不是要殺我,他們是在試探我!發現殺不了我,寧願殺自己人,也不想我從這些人嘴裡審出真相。”
“我今天回想起一句話來,你在相府的院子裡親口說過:這裡是幽州中都,那些人進不來。”
“你騙過我很多事,三先生,但這句話,你冇有撒謊,那些人的確進不來幽州,在善和堂想要殺我的人,根本不是陛下!”
“不如你幫我仔細想一想……”洛璃走到椅子前,微微俯下身,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顧淮安的眼睛:“我與你的這些事,你都一五一十的講給誰了。”
“想得到嗎?你如果想不到,我可以告訴你,我想到了。”
“我想到了為什麼那些人會追到善和堂堂來殺我,我也想到了為什麼連幽州都進不來的黑衣人,我卻能在相府看到!”
“因為他們原本!就是相府的人!”
說到這裡,洛璃驟然收住了聲音,冷冰冰的眼底浮現齣戲謔的笑來:“是那個表麵上悲憫溫和、實際上陰狠手辣的相九爺……”
“那或許是因為……”顧淮安猶豫片刻。
他本不想此刻開誠佈公,但既然已經到了這般田地,冇什麼藏著掖著的意義了:“你隱瞞了來幽州的真實目的。”
“如果隱瞞是原罪的話,你早該被千刀萬剮了。”
洛璃哈哈笑起來。
幽州漆黑的夜裡,像是升起了揚州那抹一直照在她頭頂的太陽。
“顧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