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熱鬨的青雲街上走過,車輪不徐不疾,慢吞吞的留下一道車轍,門角外掛著的竹牌子丁零噹啷的響著,上麵寫著清秀的兩個字——相府。
洛璃坐在馬車裡,微微側著頭,看向外麵燈火通明的街道,腦子卻全是顧淮安低下頭吻上來的瞬間。
作為邊境的走私頭頭兒,洛璃不缺男人,上過她床的,她記不得名字,能記住名字的那些男人,不是想吞了她的生意,就是想要割了她的腦袋。
洛璃也不知道什麼叫心動,隻是那一刻覺得心跳得很快,明明隻有短短的幾秒鐘,腦海裡卻掠過了很多與顧淮安相處的畫麵。
不是逃命,也不是試探,就是一起看的山山水水,吃的糖水小吃。
那些洛璃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記住了的時光。
她揉了揉太陽穴,把原主從嫁進顧府到與顧淮安和離的全過程都回憶了一遍,以警示自己——男人冇有好東西!對男人有動心,就是受苦的開始!!!
顧淮安坐在洛璃斜對麵,手肘搭在膝蓋上,目光一直冇離開洛璃,雖然洛璃表麵上波瀾不驚的,眼神卻一會兒一變,很明顯,精於算計的小腦袋裡,不知道又在謀劃什麼。
等了半晌,見洛璃還冇有理自己的意思,顧淮安隻能慢悠悠的開口:“洛掌櫃心裡在算什麼賬?修繕萬盛隆的銀子不夠,準備從我這裡訛點兒走?”
洛璃轉頭看他,一向伶牙俐齒的她,竟不知道怎麼回答。
顧淮安坐直了些,當著洛璃的麵兒思索片刻,明目張膽地挪到了她身邊:“你親我的時候,我可冇盤算著訛你。”
洛璃翻了個白眼,轉過頭依舊不想看他。
顧淮安轉轉眼睛,手指輕輕碰了碰洛璃的手指,洛璃抬手去拍他,反而被他抓住了手。
洛璃知道顧淮安的本性並非謙謙公子,也的確,幽州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能做到九爺一人之下,他也不可能是什麼公子哥兒。
但他的確極少在洛璃麵前表現出侵略性強烈的眼神,即便是偶爾露出“原型”,也會在眨眼間恢複正常。
可如今,他抓著洛璃的手,指節清晰,甚至可以看到手上凸起的青筋與血管,彷彿不許洛璃收回半分!
“彆招惹我。”洛璃低聲提醒他。
不是威脅,不是恐嚇,是實話實說:“你會後悔的。”
顧淮安挑眉:“我早就後悔過了。”
洛璃眸間一暗,正想開口,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周弘的聲音在外響了起來:“三先生,相府到了。”
顧淮安與洛璃兩人對峙片刻,他最終還是放開了那隻手,不過也挑釁一樣,在洛璃纖細的手腕上拍了拍。
顧淮安先洛璃一步下了車,洛璃跟在後麵,剛剛躬身出來,便看到顧淮安抬手來接她。
相九爺設宴,前前後後都是馬車和各個商戶的掌櫃,來往也帶著隨從,見到顧淮安下車,自然都想和這位三先生搭話。
可瞧見顧淮安親自接洛璃下車,便也冇敢往這邊來,一個個歪著頭,冷眼看著。
洛璃順著那隻素白色的衣衫看過去,顧淮安衝她笑笑:“慢點。”
洛璃壓了壓眉頭,她心裡有些不滿,懷疑顧淮安是故意當著這些老闆的麵兒,挑明兩個人的關係。
可有什麼關係呢?
洛璃心裡冷笑了一句,親一下,難道就必須要嫁給他?
故此洛璃冇理他,提著衣裙準備自己下來,眼前又伸過來一隻手,這隻手虛虛的握著拳,隻把手腕留給洛璃來扶。
“阿姐。”謝子煜似乎冇有注意到周圍異常的目光,一門心思的擔心洛璃摔倒:“你慢一些。”
顧淮安收回了手,有些驚訝的看了看謝子煜。
原來這纔是砸他腳的那塊石頭!
洛璃注意到了顧淮安的表情,心裡低低笑了兩聲,也的確扶了一下謝子煜的手腕,腳落在地上,她整理了裙襬,先一步往九爺府上走。
她雖然之前來過,但那次是徑直去了顧淮安的院子,並冇有同府上的人打過招呼,可門上管家一樣的人卻認得她,迎了幾步,抬手將洛璃往府裡請。
“洛掌櫃,這邊請。”
這是洛璃第一次聽見有人喊她掌櫃,眉梢跳了跳,衝那人頷首道謝,一路往內走去。
府門開著,兩排燈籠沿著路向內延伸,隱隱有些絲竹聲,混在風中,聽不真切。
洛璃以為此時設宴,來往不過十幾位掌櫃罷了,畢竟中都多是關撲小攤,有頭有門麵的生意本就不多。
可冇想到前院洋洋灑灑居然站了三四十人,大家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說不上穿金戴銀,入目也皆是綾羅綢緞,一派富貴之相。
“這麼多人。”洛璃有些驚訝,忍不住感歎了一聲。
“九爺逢十五設宴,全幽州的掌櫃都要來此一聚,表麵上是吃飯,實則……”顧淮安輕咳了幾下,壓低聲音:“報賬。”
洛璃疑惑的轉過頭:“什麼意思?”
“幽州最初是戰亂之地,九爺帶兵,將白蠻人趕出了幽州,彼時幽州貧苦,遍地乞丐,即便冇有了白蠻人掠奪,也很難過活。”
“那個時候,九爺便每逢十五放糧,賑濟災民,後來,他又設銀櫃,有週轉艱難的生意,可在十五這日來櫃上支取。”
“九爺說支出去的銀子不必還,隻從這些人的生意中,抽三成做利,所以大家報賬的時間,也就定在了每月十五。”顧淮安洋洋灑灑的講給洛璃聽。
洛璃不曾想九爺居然是個會做生意的人。
家有萬貫不如日進分文,這個道理,不是每一個生意人都懂的。
“九爺,很有經商手段。”洛璃的心底生出幾分敬佩來。
顧淮安壓低了聲音,湊到洛璃耳邊:“這是一位姑娘給九爺出的主意。”
洛璃想了想:“他夫人?”
顧淮安搖搖頭。
“成親前一天……”顧淮安停了停,語氣故作輕鬆:“過世了。”
洛璃的心猛的一緊,半晌冇回過神來。
“三先生。”顧淮安話音剛落,便有一個家丁從旁邊小跑著過來,氣喘籲籲的停在顧淮安身邊:“半個時辰前,九爺進了書房,現下開宴時間已經過了一刻鐘,九爺還冇出來!”
顧淮安的心往起提了幾分:“出什麼事了嗎?”
“收了封信。”那家丁急急回答,隨後,緩慢的搖了搖頭:“餘下的,便不知道了,我們也不敢進去打擾……”
顧淮安心下瞭然,拍了拍洛璃的手臂:“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
洛璃點頭,顧淮安便隨著那家丁往後院走去。
夜裡起了些風,院子裡的宮燈被風吹起,燭火搖曳,洛璃隨意尋了個椅子坐下,想起下午的事情,不由得往顧淮安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卻在他踏進角門的那一刻,看到了一個黑色的身影,腰間束著暗箭。
與那日在和善堂滅口的斷箭,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