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安是領教過洛璃的聰慧的。
但他冇想到，洛璃居然可以從兩次暗殺之中看出這麼多的資訊來，多到他除了據實相告，已經毫無掙紮的餘地了。
更讓顧淮安冇有想到的是，就在昨晚，她還勾著自己的脖子親上來。
不到一天的時間，她的槍口又可以毫不猶豫的對準自己。
喜惡在她的心裡，轉變的如此之快嗎？
“你確定，要這樣嗎？”顧淮安歪歪頭，洛璃的手槍擋住了她的臉，顧淮安想要知道此時此刻的洛璃，臉上是什麼表情：“你問我的任何問題，我都會回答你，但你不應該用……”
“嘭！”
顧淮安的話冇說完，槍聲就在耳邊響了起來，子彈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耳朵裡驟然響起一陣尖利的聲音，像一把利箭，直穿過頭頂！
洛璃的槍依舊舉著，她靜靜的等了片刻，約摸著槍聲帶起的耳鳴快恢複了，纔再一次開口：“我脾氣不好，問什麼你就說什麼，不要廢話。”
顧淮安抬手摸了摸，耳朵還在，隻是掌心有些血跡。
他再次抬起眼睛，看向眼前的女人，日頭已經完全落下去，隻有地上的火，照亮了洛璃一側的麵頰。
“幽州雖然屬於我朝疆土，但知府提督都是擺設，此處不受朝廷管轄已久，這一次陛下本想借提刑司一職，將幽州瓦解收複，可長公主先一步擬定，由我前往幽州任職。”顧淮安撚了撚手上的血，聽話的回答：“所以，要殺你的人是陛下。”
洛璃的眼神黯了片刻：“陛下知道我是洛家的女兒？”
顧淮安搖頭：“不知道。”
洛璃想了想，又問：“長公主知道你與我同行？”
顧淮安還是搖頭：“不知道。”
“所以在陛下看來，我隻是一個與你同行的尋常女子，對你無足輕重的。”洛璃皺起眉頭來，覺得這裡麵定然還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顧淮安生怕洛璃順著這條線想下去，趕緊解釋：“我有一個妹妹……”
妹妹兩個字剛出口，洛璃又往前走了一步，冰涼涼的槍口抵在了顧淮安的額頭上。
顧淮安立刻舉起手來：“真的真的，這次是真的。”
“我真的有個與你身量相仿的妹妹，之前一直同我在外任職，隻是我這次回京，先把她送回老家了，但陛下不在京中，不瞭解情況，興許是誤會你了。”顧淮安仔仔細細的解釋給洛璃。
臉上無比真誠，心卻提到了嗓子眼，他很害怕洛璃在其中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方。
洛璃的槍在顧淮安的頭頂停頓了片刻，隨後慢慢垂下去，她清了膛，子彈從槍中飛出來，落在洛璃的手裡。
這一連串的動作結束，她仰起頭問：“那陛下為什麼不直接殺你？”
“無論是警示還是誅心，把你殺掉，換上自己的心腹，這是最快捷的一個方法，他繞這麼一大圈，反而不對你動手……”洛璃皺緊眉頭，緩慢的搖頭：“不對勁。”
顧淮安心裡歎氣，第一次有點後悔，認為自己就不應該招惹她。
現在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了：“因為陛下不能殺長公主的人。”
“長公主聽政四年，文武百官都在她手裡，陛下親征回來，就是一副空架子，這朝堂長公主還他也就還了，不還他……”
顧淮安搓了搓手臂，他的大氅披在洛璃身上，離開那堆火稍微遠一點兒，身上就發冷得厲害：“他也就隻能在暗地裡做些手腳了。”
洛璃抓著子彈，塞回到彈匣裡：“那麼長公主派你去幽州，也是想要把幽州收到朝廷手中？”
說完這話，洛璃自己覺得好笑：“那她應當給你一個什麼知府來做，提刑司手握刑法定罪，這在幽州能做什麼呢？”
顧淮安轉轉眼睛搖搖頭，冇有正麵回答洛璃的話：“君心難測，這種事情，誰說的準。”
事到如今，他隻能這樣敷衍過去，因為如果洛璃一直順著這話問，那他就真的編不圓這個故事了。
不過“君心難測”四個字，倒也真的勸住了洛璃，她甚至讚同的點了點頭：“有時候我們覺得讀不懂眼前的局麵，不過是因為我們身在局中，而身在局中的意思是——你我都是棋子。”
她歎了口氣，第一次表現出有些無力的樣子，從那個已經撕扯的破爛的大氅上拽了塊佈下來，遞給顧淮安。
示意他擦一擦耳朵上的血：“你既然決定了與我同行，就不能事事都瞞著我，殺你也好，殺我也罷，終歸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遠。”
顧淮安仰頭看著洛璃，遲疑片刻，把布接到手裡：“我也不想牽連你，在揚州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我，接了提刑司的官職後，纔想明白這些事。”
“方纔我有些話，你大約冇聽清，我可以再說一遍。”顧淮安手裡擺弄著那塊布：“不如，我們還是分頭走吧，免得給你惹來殺身之禍。”
“想殺我的人多了，他……”洛璃無所謂的聳聳肩，隨即神色一變：“我是不是說過這話？”
顧淮安覺得洛璃有時候挺有意思的。
準確的說，是不拔槍的時候，挺有意思的：“那你呢？你問了我這麼多，你還冇有說過，長公主讓你去幽州，是做什麼的？”
洛璃搖搖頭：“這我不能說。”
顧淮安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覺得自己像是被坑了：“你問我的話，我都據實回答了，怎麼我問你，你就不說了？有來有往……”
“我手裡有槍。”洛璃的槍口垂下來，落在顧淮安的肩膀上，也以此提醒他：“你有嗎？”
顧淮安的耳朵還疼著，聽見這話，自然冇了聲音。
他冇有聲音，洛璃也冇有了聲音，但外麵的風聲裡，卻夾雜著清晰的腳步聲。
似乎有人，在靜悄悄的靠近這個茅屋。
這個聲音不止洛璃聽見了，顧淮安也聽見了，他從石頭上站起來，眉頭緊緊的鎖在一處：“他們來了，得儘快想個辦法離開。”
“為什麼要離開？”洛璃撇了一眼外麵，接過顧淮安手裡的刀：“我如果跑，他就會不停的追，隻有我把他殺了，事情纔算是結束。”
顧淮安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洛璃：“你和我……殺出去嗎？”
“不用你，我自己。”洛璃伸手，拉住了顧淮安的手。
那隻手還是在靜安寺時見到的那樣，骨節分明，細細的一層薄繭。
顧淮安的心漏跳了一下，理智告訴他——現在不是動心的時候。
可那隻手，怎麼也收不回來。
洛璃抬起眼睛看著他：“你信我嗎？”
顧淮安的喉嚨動了幾下，他剛準備慢吞吞的點頭，刀就落在了顧淮安的手上。
接著輕輕一劃，血從他的手掌心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