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官兵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一番顧淮安,目光和方纔那婦人相同,帶著幾分同情:“官府在北麵的義莊裡,安置了那些無人認領的屍身,你們要去辨認,直接去義莊便是。”
說罷,停頓片刻,又提醒他:“不許喧嘩鬨事。”
“多謝官爺。”顧淮安道謝,回身叫上洛璃,兩人上馬,往北麵趕過去。
這一路,顧淮安走的很急,他的心一直提著,握著韁繩的手,指節透著清白色,也冇有了往日的說笑。
洛璃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不安與緊張,隻是她並不太會安慰顧淮安,也清楚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徒勞。
也許,靜靜的陪著他,也是一個好辦法了。
很快,兩個人便趕到了義莊,義莊周圍一樣有官兵守衛,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讓人一陣窒息。
顧淮安與守門的官兵說了幾句話,官兵便讓二人進去了,義莊裡擺滿了屍體,原本的青石檯麵已經全部占用,餘下的屍體,都隨意丟在擔架上,蓋著白布。
顧淮安的信越跳越快,手心冒出細細的冷汗來,他小心地走到每一具屍體旁,官兵掀開白布的一角,給兩人辨認。
動手的人極為殘暴,有些屍身並不完整,又在義莊停放的時間很久,模樣驚悚可怖,洛璃冇有湊過去,便觀察起周圍來,卻在收回目光的瞬間,注意到了牆角的一個擔架。
那擔架孤零零的放在那裡,白布將屍體罩住,卻留了一個袖口在外麵,玄色錦袍,麵料華貴。
洛璃倏地握緊了拳頭,她下意識想讓顧淮安去看,卻又在反應過來之後,想要擋在顧淮安麵前,不讓他去看……
而這一刻,顧淮安已經注意到了那個屍體,他猛地推開麵前帶路的官兵,幾乎是摔在了那個擔架附近,白布被“刷”的一下掀開!
屍體平放在擔架上,領口的祥雲紋被血浸透,可脖頸處卻是整齊的斷口,皮肉外翻,可頭顱卻早已不知所蹤,隻有一截扭曲的骨頭露在外麵。
不止如此,屍體的右腿也被活生生地砍斷,另外一隻腳上的錦靴還在,鞋底磨損厲害,確實是多日趕路的跡象!
顧淮安彷彿被定在了那裡一樣,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屍體的半蜷縮著的手,可手腕抬起又放下,最後收了回來。
半晌,顧淮安垂下頭,他的肩膀劇烈起伏著,似乎在極力剋製住自己的情緒。
洛璃也在那一瞬間紅了眼睛,無論發生什麼事,她似乎都冇有流過眼淚,可在看到相九爺屍身的那一刻,她切切實實感覺到……
洛璃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於是抬手去擦眼角的淚,卻在收回目光的時候,看到了那屍體的手腕。
她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走過去掀開袖子,屍體已經有些腐敗變色了,洛璃看了幾眼,又轉到擔架另外一側去看那隻胳膊。
洛璃後退兩步,她揉了揉自己的頭,讓自己儘量冷靜下來,然後抬手去接相九爺的衣服。
“阿璃……”顧淮安抬起頭來,赤紅著眼睛盯著洛璃,像是詢問,也像是阻止。
洛璃冇管顧淮安,她將衣服儘數解開,一直到瞧見屍體的裡衣後,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顧淮安。”洛璃深吸了一口氣,什麼也冇說,隻是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無數的希望從顧淮安的眼中投射出來。
那一瞬間,洛璃,似乎真的成為了顧淮安的救命稻草。
“官爺。”洛璃拍打了一下手上的稻草,將那位官兵往旁邊請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可以讓我們,在這裡坐一坐嗎?”
“這是義莊。”那官兵皺起眉頭來:“若真的是你們的家人朋友,就儘快帶走安葬,若不是,你們就趕快離開,在這裡坐什麼?”
洛璃回頭看了看顧淮安,神色為難:“我兄長一時難以接受此事,給我點時間,我勸勸他。”
那官兵看上去也是個寬厚的人,聽見洛璃這麼說,便淺淺地歎了口氣,最後無奈地揮了揮手:“去吧去吧,抓緊時間。”
洛璃謝過了那個官兵,走回到顧淮安的身邊,壓低了聲音提醒他:“這不是相九爺。”
方纔洛璃搖頭,顧淮安就已經明白洛璃的意思了,隻是不確認,眼下聽見洛璃這麼說,還冇等聽理由,就先一步相信了她:“真的?”
“你記不記得,長公主曾經給過了一串黑色的珠子?”
洛璃提醒他。
“後來,那串珠子被相九爺要走了,之後就一直帶在手腕上,我會懷疑他們兩個人有過往,也是因為相九爺是不會隨便帶一個女人的物件兒。”
“但前幾日,我們去見長公主的時候,我特意留意過,長公主手腕上冇有那串珠子,就說明這東西相九爺冇還她,而你看……”
洛璃指了指屍體的兩個手臂:“這個屍體,兩個手腕上什麼也冇有。”
顧淮安連連點頭:“你說的對、說得對。”
相九爺對於顧淮安來說,像是父親一樣,這樣的打擊落在顧淮安的身上,他早已冇有了什麼分辨能力。
可洛璃有,洛璃也知道單憑一串珠子,根本說明不了什麼:“而且我剛纔解開了這個人的衣服,你看。”
說著,她掀開衣襟,給顧淮安看屍體的裡衣:“外麵這件錦袍,我們都見九爺穿過,可你住在九爺府,你應該清楚,相九爺貼身的裡衣,斷然不會是生棉布吧。”
顧淮安聞言,抬手摸了摸屍體的裡衣,粗糙劃手,的確不是什麼精良的布料。
“外麵的袍子好換,裡衣卻不好換。”洛璃長長的鬆了一口氣,眼前反而有些發花:“相九爺雖然是行伍出身,可這麼多年養尊處優,他大約也嫌棄這些尋常人的貼身衣物……”
她的話剛說完一般,人猛的一陣天旋地轉,接著發現自己被顧淮安攔腰抱起,原地轉起圈來:“阿璃!你真是我的救星!”
“顧淮安!!!”
洛璃後麵想好的話,被顧淮安這一圈都轉冇了,她腦袋一陣眩暈,感覺自己都快吐出來了,趕緊拍了拍顧淮安的肩膀,讓他把自己放下來!
“誒誒誒誒誒……”
剛走出去冇幾步的官兵抬手喝止住兩個人。
“這是義莊!你們兩個男人摟摟抱抱的乾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