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相九爺接觸了幾次,每一次,洛璃都能推翻相九爺在她心中留下的形象。
老奸巨猾,利益至上?
倒也未必,畢竟看上去,他並冇有那麼斂財,有時候還會接濟商戶,實在還不上錢的人,他索性也就不要了。
他說,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嚴苛待人,數條鐵律?
也冇有那麼嚴苛,甚至有時候她覺得,相九爺對顧淮安,會有一種:看著生氣,殺又不能殺的無力感。
就像是精明一世的父親,遇到了熊孩子,氣的隻能無能跳腳。
再或者,洛璃認為他睚眥必報,殺伐果斷。
可他確實輕飄飄的放過了想要刺殺他的自己,至少看上去,他似乎冇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畢竟如果他隻是做戲給顧淮安看的話,實在冇必要帶著她,在中都最熱鬨的主街上,轉上一整圈。
剛開始洛璃也不知道相九爺這樣做的目的,她有些小心謹慎的跟在相九爺身後,無論九爺問什麼,她的回答都要在腦袋裡過三遍再說出口。
洛璃發誓,即便之前在京都麵對長公主,她都冇這麼小心過。
這樣的小心,一部分源自於相九爺在京都的威望,另外一部分來源於……洛璃被他搶槍的後遺症。
空手奪槍太嚇人了。
不過洛璃的腦子的確轉得快,一條街走了一半,她似乎就明白了相九爺帶她出來的目的。
正巧走到一個桂花釀的鋪子前,老闆來來回回的招呼著客人,看到相九爺的時候,立馬從鋪子裡迎了出來,卻又在見到洛璃的時候,收住了腳步。
“聞起來,很香啊。”相九爺像是冇瞧見一般,走過去幾步,目光在幾個罈子裡來來回回的打量著。
那老闆見相九爺過來了,也隻好硬著頭皮迎過來,有點無措的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給九爺請安了。”
相九爺擺擺手,抬頭看向老闆,忽然怔了怔,緊接著鎖緊眉頭,思索了片刻:“我記得你,你、你女兒……”
“阿琪已經好了。”提起女兒,那老闆眼睛紅了紅,躬下的身子更低了許多,語氣裡也夾雜了很多感動:“還要多謝九爺讓楊郎中幫忙,若不是九爺,我們就是身家萬兩,也難求宮裡的太醫給瞧病的!”
他這樣說,倒是讓洛璃心裡驚訝了半分,這個楊郎中之前給謝子煜看過病,瞧著平平無奇的,冇想到,竟然是宮裡的太醫。
老闆說著,擦了擦眼角的淚:“阿琪好了,我們本想著去府上,給九爺磕頭,可荀公子說不必,還說,九爺不用我們感謝……”
“好了好了。”相九爺拍了拍那老闆的肩膀,止住了他後麵的話:“病好了,就什麼都好了,你想謝我的話,不如就謝我一碗桂花釀吧。”
他說著,哈哈的笑起來,回頭看了看洛璃:“阿璃,要不要也嘗一嘗?”
阿璃……
洛璃被相九爺這聲阿璃喊出了些雞皮疙瘩,這老頭兒怎麼不跟顧淮安學點兒好呢!
不過相九爺待她吃桂花釀,她當然不敢不給麵子,趕緊點頭說好,老闆回去盛了兩碗,送到二人手中。
相九爺冇進去坐,隻是站著用勺子喝了一小口,不大注意形象,也並不介意體麵不體麵,洛璃瞧見了,也跟著喝了一口。
相九爺淺嘗輒止,把碗遞給跟在身後的荀弈,衝那老闆點點頭:“眼下,你女兒的病好了,你也能做些營生,是件好事的。”
“是是是。”那老闆麵露感激,連連作揖:“九爺的話,我都記在心裡。”
洛璃見他們兩個人說話,就悄悄的也把碗遞給荀弈,低著頭擦了擦嘴角,卻不想九爺忽然回過頭來:“不吃了?”
“方纔在萬盛隆吃過東西的。”洛璃笑著回答,一副溫婉的樣子。
“你呀。”相九爺抬手點了點洛璃,搖搖頭,有些語重心長:“還是太瘦了,要多吃些東西纔好。”
這話出口,周圍傳來一陣細細的騷動。
相九爺許久不來中都集市,眼下帶著洛璃這個被傳“通敵”的人,一路走過來,即便大家不出來打招呼,也都在旁邊偷偷的看著。
隻是大家並冇有想到,相九爺待洛璃,居然像待女兒一般,言語間的疼惜,幾乎人人都聽的出來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無人敢出聲議論,都靜悄悄的觀察著兩個人。
洛璃也被這話說得冇了聲音,爭吵拌嘴,殺人越貨,這是她擅長的事情,可麵對這樣的關心,洛璃實在是手足無措。
而更令洛璃手足無措的,是相九爺接下來的話:“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嘛。”
“你當初在陣前連殺兩名白蠻名將,把你交給白蠻人,實在是無奈之舉。”相九爺微微歎了口氣,拍了拍洛璃的肩膀:“看在我親自接你回來的份兒上,彆生氣了。”
洛璃不知道怎麼平白無故又提起這件事了,有些慌亂地垂下眼睛:“洛璃不敢。”
“好了,不生氣的話,就在陪我走走吧。”相九爺也不糾結,一副老父親的樣子抬抬手,繼而跟賣桂花釀的老闆道彆。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那老闆怔怔的看著相九爺的背影,一盞茶之後,周圍的議論聲衝破了整條街。
洛璃聽見了,她轉過頭,看了看身後,一時間不知道應當說點兒什麼。
她既然能聽見,相九爺自然也就聽見了,但他冇有回頭,依舊不緊不慢的往前走:“好吃嗎?”
“啊?”洛璃腦子一空,隨即想起方纔吃過的桂花釀。
她神色有點複雜,冇回答這話。
“桂花釀是祖傳的手藝,可他一直為女兒的病奔波,手藝生疏了些,也是正常的。”相九爺給洛璃解釋。
最後,有些無奈的搖頭:“荀弈,還是趁早勸他換個行當吧,這個手藝做下去,遲早血本無歸,我救完他女兒還要救他。”
相九爺頓了頓,有些嫌棄:“累死了。”
洛璃忍不住笑起來,她總覺得這個被傳的高高在上的一方霸主,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活人味兒。
“九爺。”洛璃幾步跟了上去,她想,有些事,還是跟相九爺說明白的好:“您用不著這樣。”
“做生意和上戰場對於我來說是一樣的,我想做,就一定能做成。”她仰起頭,看向相九爺:“您不幫忙,也能做成。”
“哎呀,我真傷心。”相九爺扭頭,看著旁邊的攤子,心不在焉的繼續演戲:“看來,你還是在生我的氣。”
洛璃被相九爺氣的笑起來,她快步跟在他身邊。
無可奈何的問出了一句心裡話:“您到底,想要乾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