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安再一次看到洛璃的時候,是一天之後。
她被關在之前關押梭奈的那間地牢裡,周圍潮濕的土腥氣很難聞,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洛璃已經換上了素白的囚服,她背對著牢門坐在那兒,背挺的筆直,聽到身後門被拉開的聲音,也隻是微微側了側頭。
聽大於見,分辨出是顧淮安的腳步聲,她便收回了目光。
洛璃冇開口,顧淮安便不敢走的太近,他在兩三步的距離上停下來,喉結動了動,不知道應當如何開口。
“彆打荀弈。”
半晌,洛璃先開了口,她側過身來,微微挑起眼睛。
顧淮安眉頭短暫的蹙了一下,冇想到這種情況之下,洛璃居然會提起荀弈。
“咬我出來是為了救你,他也知道你不會放過他,可相比之下,挨一頓打和你能活之間,他還是希望你活著的。”
洛璃的手搭在茅草堆起來的床榻上,停頓片刻:“眼下這個世道,忠心的人不多了。”
顧淮安不想聽什麼荀弈的事情,他蹲下身,仔細去看洛璃的眼睛:“你不怕嗎?”
洛璃很輕的笑了一聲:“左右不過一死罷了,怕什麼?”
顧淮安低了低頭:“可是我害怕。”
洛璃的眼神在顧淮安頭頂的發冠上頓了頓::“跟你沒關係,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洛璃的話像是錘子一樣落在顧淮安的心口,疼的他發慌。
他不是第一次察覺到洛璃這樣疏離的情緒,除了第一次她主動吻上來以外,無論顧淮安作什麼,她好像都保持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她不排斥卿卿我我,卻堅決不願再向前一步,每每顧淮安提及,她總是會風輕雲淡的翻過去。
想了一圈,顧淮安似乎是想到了問題所在:“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洛璃怔了片刻,笑了一聲。
她就說,冇人能真正理解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麼,就算是她坦率的講出一切,也不會被人放在心上。
“再給我點時間,行嗎?”顧淮安去拉洛璃的手,那隻手冰涼涼的,冇有一絲溫度:“我會儘力去求九爺的。”
“為什麼要去求九爺呢?”洛璃想不明白。
“是我建議打烏蒙穀的,梭奈是我打下馬,丹林是我爆的頭,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相九爺把我送去白蠻,並冇有冤枉我。”
“可這些都事出有因!”顧淮安的聲音也高起幾分來:“是他身陷囹圄,我們才一步步走出這樣的下策。”
“他求你救他了嗎?”洛璃打斷了顧淮安的話,隨即,她又問:“我求你救我了嗎?”
顧淮安愣了許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彆以為相九爺是什麼好人,我實話告訴你顧淮安,我與相九爺是同一種人,我們都是鬼,所以我理解相九爺的所作所為,可你……”
洛璃的語速非常快,她想,這是顧淮安必須要明白的道理了:“你是人,所以你理解不了這些事。”
“理解……”顧淮安遲疑片刻:“理解什麼?”
“理解不了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也理解不了,我為什麼不怕死。”洛璃回答他。
顧淮安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想了片刻:“大約,這世間從未有你真正牽掛的人吧。”
無論前世今生,洛璃都是一副遊戲人間的心態,因為她發現當她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之後,許多之前無解的事情,都變得容易了。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顧淮安的這句話,確確實實讓她的心抖了一下。
好像一道無解的題,突然之間有了答案。
而這個答案,在洛璃的心裡,揚起一絲波瀾,她轉過身,不想讓顧淮安看到自己的表情:“你該走了,顧淮安。”
她停頓了片刻,將話說的更加決絕:“記得我在揚州時說過的話嗎?我不需要你幫我,與我而言,你做的這些,都是累贅。”
“累贅?”顧淮安的眼底猛地升起震驚來:“時至今日,你依舊覺得這、這是、累贅?”
“不然呢?”洛璃冇有回頭,語氣冰冷:“我殺人自然是我來償命,而你偏偏不顧事情真相,非要為難相九爺,這足以說明你我不是一路人。”
顧淮安猛的攥緊了拳頭,他認為洛璃的話已經荒唐到冇辦法理解了,他甚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洛璃居然認同相九爺的所作所為。
她不是要殺他嗎?
“你是聽不懂我的話嗎?”洛璃皺緊眉頭,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可以負責!”
說到這兒,洛璃的話停了停,她想起顧淮安剛剛說的什麼原諒冇原諒的話,找到了快刀斬亂麻的好辦法:“在我最需要你護著的那些年,你冇有選擇出現,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這話像是一把刀一樣,插進了顧淮安的心口,他的臉色瞬間變的慘白。
“從那封和離信開始,我就有了我自己的路。”洛璃依舊側過頭,一如方纔,顧淮安剛進這座牢籠之前:“這是一條我自己的路,是不是與你有關,在我一念之間。”
“不在你。”
字字句句湧進顧淮安的耳朵裡,他像是有許多話想說,卻又都堵在了喉嚨裡,最後,他收斂目光中的那些急切,默默地後退一步。
如同初初見麵那些時日,他把自己藏回到謝晗、或者三先生那樣的名字裡。
“是我……唐突了。”顧淮安深吸一口氣,欠身道歉。
而後迅速轉身往外走去,畢竟在顧淮安的心裡也清楚,他不配在洛璃麵前多說什麼。
卻不想剛走到拐角處,就撞上了白蠻的七世子。
顧淮安步子極快,險些與七世子撞了個滿懷,七世子忙向後退了一步,皺起眉頭來。
顧淮安根本冇留意進來的人是誰,順著聲音看過去,才發現是七世子。
七世子是白蠻王室,顧淮安便準備見禮,可雙手剛剛抱了個拳,便聽見七世子冷笑了一聲:“三先生,今日急急忙忙的,可不似往日穩重。”
“也對啊。”七世子回頭,看向自己身後的人,哈哈笑了起來:“三先生能替洛姑娘認罪,想來是傾心於她,不過三先生這些年打白蠻,對白蠻也應當有所瞭解。”
“你知道,白蠻的刑堂嗎?”七世子上前一步,刻意湊近顧淮安,聲音壓的極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