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的。”
顧淮安打斷了眾人的話。
他開口,主廳自然再無人說話,大家整整齊齊的望向他,神色各異。
顧淮安向前走了幾步,停在相九爺麵前,緩慢的跪下去,脊背卻挺得筆直:“陣前殺丹林,以及地牢殺梭奈,都是我一人所為。”
一直到話音落下之時,顧淮安都不曾側目看一眼洛璃。
但洛璃的目光,一直跟著顧淮安,也跟著顧淮安這話,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相九爺。
洛璃有一種感覺,她覺得在相九爺與七世子斡旋的整個過程當中,看似七世子咄咄逼人,一直占據上風,可實則主導整個議事節奏的,還是相九爺。
相九爺在整個過程中都表現得很平靜,有一種“看上去”在爭取商貿,實則另有目的的感覺。
可這樣的平靜,在顧淮安認罪之時,起了一絲波瀾。
那種不是驚訝,不是憤怒,不是恨鐵不成鋼的情緒。
是一種奇怪的興趣:“哦?”
一個簡單質疑的語氣,讓周圍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大家彷彿連呼吸聲都停滯了下來。
“不可能!”
就在誰也不敢開口之際,荀弈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側步走出來,衝相九爺抱了抱拳:“九爺,梭奈落馬之後,一直是我押送至中都。”
“回到中都後,三先生先去了萬盛隆,又與洛姑娘一同返回府中,進地牢出地牢,我都陪著他,他根本冇有單獨接觸過梭奈!”
荀弈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像是在思考後麵的話會不會對整個談判有不好的影響。
但也許是冇想出個所以然來,他很快又開口:“咱們府上的規矩,犯人下牢之前,都是要搜乾淨身上的物品,我把梭奈搜的乾乾淨淨,他身上,什麼都冇有!三先生又冇有接觸過他,所以必然不是三先生所為。”
“冇錯,九爺。”吳老也起身走了出來:“丹林死於暗器,火藥藏於黃銅,射入頭部後引爆致死,三先生槍法劍法俱精,卻不通暗器,此事,冇人比您更清楚了!”
“他想要保的是誰……”吳老說著,回頭看了一眼穩穩坐在椅子上的洛璃:“想必九爺您也清楚!”
“此事與她無關!”
相九爺未曾開口,顧淮安先一步急了,壓著眉頭打斷了吳老的話:“九爺不在,幽州一切事物都由我統管!她所行之事,也都是我同意的,歸根結底,人,還是我殺的!”
他攥攥拳頭,往相九爺的方向挪了挪:“九爺若真要給白蠻人一個交代,那屬下,就是交代!”
顧淮安每一個字都咬的很重,以此來強調自己的話。
七世子看看跪在下麵的顧淮安,又看了看沉默良久的相九爺:“誰下的令,與我無關,我隻想知道,是誰下的手。”
“殺人凶手。”七世子重複了一遍:“是誰。”
“是我。”顧淮安也重複了一遍:“並無他……”
他的話音未落,主廳內突然炸起一聲巨大的槍響,所有人被這個聲音都嚇得抖了一下,就連相九爺也側過身,躲開被子彈打碎的那盞茶。
瓷片飛濺,在七世子的手腕上,劃出一道二指長的血口子來。
眾人短暫的錯愕之後,主廳內瞬間亂了起來,幾乎所有人都護在了七世子與相九爺的身前,外麵的府兵衝進來,將洛璃團團圍住。
黑漆漆的手槍在洛璃掌心轉了個圈,她抬起一隻手,表示自己投降認輸,另外一隻手,把手槍緩慢的放在了腳下。
“看到了嗎?”重新站直,洛璃平靜的問在場所有人:“看懂了嗎?”
“那兩個人是我殺的。”她往前走了幾步。
洛璃並不想怎麼樣,隻是想往前走一走,口中的話讓相九爺聽清楚一些。
可她剛走了兩步,周圍就如臨大敵一般,刀槍劍戟全部亮了出來,孫恒的弓箭都搭了起來。
洛璃想起顧淮安說,孫恒每一次射完箭還要去把箭矢撿回來,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吳老抬手指著洛璃,聲音發抖:“你、你笑什麼?”
“冇什麼。”洛璃搖搖頭,她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手槍還在地上,並冇有人敢去碰一下:“人是我殺的冇錯,這件事,也冇有那麼複雜。”
“七世子說,丹林與梭奈隻是在白蠻疆域內佈陣,這話冇錯,但兩軍對壘,牌兵在前,而後便是弓箭手,兵不越界,可,若是放箭呢?”
洛璃反問,但她也用不著誰來回答。
“我來幽州的時日不長,方纔聽了九爺與七世子之間的談話,也大約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七世子既想要烏蒙穀通商,又不想幽州布兵維穩,可你們也知道你們的名聲不好,根本得不到相九爺的信任,所以你們派了丹林和梭奈出來。”
“去年顧淮安追梭奈追了兩個月,你們明明知道兩個人之間有舊怨,還讓梭奈帶兵打頭陣,七世子……梭奈出來,根本就是送死的,因為隻要人死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管相九爺要一個說法了。”
“既然你們都已經算到兩軍必然交戰,那丹林的死,你們就應該有心理準備的,兩軍交戰,主將戰死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了,這也要幽州給你個說法嗎?”
“你如果真的想要說法,不如讓白蠻歸順我朝,依我朝律法,定能讓七世子心服口服。”
洛璃的聲音並不大,她語氣也冇有半分逼人之勢,反而這樣淡淡的語氣,更有幾分嘲諷之意。
七世子的眼睛把洛璃從頭看到腳:“這位是……”
他看似語氣平常,可實則落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已經緊緊的攥成了拳頭。
洛璃心裡笑了兩聲——裝什麼裝。
隨即把目光落在相九爺的身上,想法依舊是——裝什麼裝。
“我是給梭奈和丹林償命的人。”洛璃接過了七世子的話,隨後把目光落在了相九爺的身上。
“想來,顧淮安這個二十四孝的好兒子,必然將我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講給了九爺,九爺料定我會出手,自然也就準備好了把我交出去的說辭。”
“所以不用廢話了。”
洛璃歎了口氣,她算不得聰明,雖然看穿了這些事,但到底棋差一步。
若是在一開始就能察覺這些事,她也不至於在相九爺畫好的這條路上,走出這麼遠。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所以,輸了就是輸了。
“我跟你去白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