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吹散了街口的喧囂,卻吹不散人們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
衙役們拖走張管事一行的身影還未遠去,趙縣令已是滿麵春風地與徐伯寒暄了幾句,取走了他口中的“安神香”,臨上馬車前,他特意回首,深深地看了一眼並肩而立的葉蓁蓁和蕭衍,那眼神複雜,有探究,有欣賞,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示好。
隨著華麗的馬車緩緩駛離,百草堂門前那群看熱鬨的百姓,望向葉蓁蓁的目光,也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出於對“活神仙”的敬畏和好奇,那麼現在,這份敬畏之中,又多了一層對“權勢”的認知。他們或許不明白那個邋遢老頭究竟是什麼來頭,但他們親眼看見,本縣最大的官,在他麵前都得執晚輩禮。
這個年輕的姑娘,是這位“大人物”親自點頭留下的人。
從此,再無人敢小覷這間破舊的藥鋪,和這藥鋪裡年輕的女主人。
“都散了,散了!該看病的進來看病,不看病的彆堵著門口!”葉蓁蓁清了清嗓子,學著徐伯的腔調喊了一句。
人群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三三兩兩地散開。一些真正有病痛的,則帶著幾分忐忑和期盼,走進了藥鋪。
葉蓁蓁深吸一口氣,拉著蕭行,正式踏入了屬於他們的新天地。
徐伯早已不見了蹤影,估計又躲回裡屋睡回籠覺去了。葉蓁蓁看著這間藥鋪,眼中卻閃爍著規劃的光芒。
藥鋪的格局很簡單,一排頂天立地的藥櫃,一張油光發亮的診桌,幾條供人歇腳的長凳。但問題在於,太亂了。
藥材的香氣混雜在一起,濃鬱得有些刺鼻。許多常用的藥材,就那麼隨意地堆在櫃檯上,暴露在空氣裡。而那些藥櫃的抽屜,標簽模糊,順序混亂,一看就是徐伯隨手取用,從不歸位的傑作。
“這可不行。”葉蓁-蓁蹙起了眉頭,職業病瞬間發作,“藥材的藥性最忌混雜和潮氣,這樣擺放,許多珍貴的藥材都會慢慢失效。
她轉頭看向蕭行,眼中帶著詢問。
蕭衍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聲音沉穩:“你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我幫你。”
“好!”
葉蓁蓁的眼中亮起了光。她先是將門外王家嫂子送來的雞蛋和粗麪安頓好,然後便挽起袖子,開始了她的大改造計劃。
第一步,清點和整理。
她讓蕭衍將所有藥櫃裡的抽屜都拉出來,一個一個地清空。她則憑藉著腦海中龐大的現代藥理知識和原身那點可憐的記憶,將各種藥材分門彆類。
解表的、清熱的、祛濕的、理氣的……她按照藥性、功效,將數百種藥材重新歸類。有些受了潮的,她便細心地攤在乾淨的簸箕裡,拿到後院陽光最好的地方晾曬。有些存放不當,已經失去藥性的,她則毫不猶豫地挑揀出來,準備當做廢料處理。
蕭衍則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他力氣大,手腳穩,搬運沉重的藥罐、挪動笨拙的藥櫃,都毫不費力。他話不多,但葉蓁蓁隻需一個眼神,他就知道該做什麼。陽光透過門楣灑進來,照在兩人忙碌的身影上,一個沉靜指揮,一個默契配合,竟有一種歲月靜好的和諧。
期間,陸續有病人上門。
葉蓁蓁便停下手裡的活,回到診桌前。她問診極有耐心,望、聞、問、切,一絲不苟。對於一些常見的小毛病,比如風寒咳嗽、積食腹脹,她往往不開昂貴的湯藥,而是教給他們一些簡單的食療方子,或是隻開一兩味最關鍵的草藥,讓他們回家配上生薑、紅糖同煮。
藥費便宜得驚人,效果卻出奇地好。
一位咳嗽了半月的老翁,隻花了三文錢買了些甘草和桔梗,回去按她的法子煮水喝,下午就感覺喉嚨清爽了許多。
一位腹中脹氣的小童,被她用溫熱的手掌,以一種奇特的手法在肚子上推拿了片刻,竟當場打出幾個響亮的嗝,立時便舒坦了。
一傳十,十傳百。
“百草堂來了個仙女下凡的葉神醫”這個名頭,比昨日那場風波傳得更快。她不僅醫術高,心腸還好,從不亂開貴藥,是真正為窮苦百姓著想的好大夫。
到了傍晚,藥鋪關門時,葉蓁蓁看著煥然一新的藥櫃,每個抽屜上都貼著用雋秀小楷寫下的新標簽,心中充滿了成就感。空氣中的藥香變得清冽而純粹,整個空間都顯得窗明幾淨。
她轉頭,看到蕭衍正在後院,用鋤頭一下一下地翻著那片空地,堅實的脊背在夕陽下勾勒出流暢的線條,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衫。
“你在做什麼?”葉蓁蓁走過去,遞上一塊乾淨的布巾。
蕭衍接過,隨意地擦了擦臉,嘴角帶著一絲淺笑:“看你下午總盯著這塊地,想著你應該是想種點什麼。我先幫你把地翻好。
葉蓁蓁的心,驀地一軟。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默默地將她所有的心事都看在眼裡,然後用行動來迴應。
“我想種些常用的草藥,”她輕聲說,“比如薄荷、金銀花、紫蘇……這樣取用方便,也新鮮。
“好。”蕭衍點頭,“等明日,我去城外給你挖些腐殖土回
來,這裡的土太貧瘠了。’
兩人並肩站在夕陽下,規劃著這片小小的藥圃,彷彿是在規劃他們共同的未來。安寧和溫馨,如同流水一般,靜靜地淌過心間。
夜幕降臨,就在兩人準備做晚飯時,百草堂的門,卻被“篤篤”地敲響了。
蕭衍警覺地起身,走到門後,沉聲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個恭敬而熟悉的聲音:“蕭公子,是在下,趙秉謙。
趙秉謙,正是縣令趙大人的名諱。
蕭衍與葉蓁-蓁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他打開門,隻見趙縣令脫下了官服,換了一身素淨的常服,隻帶了一個小廝,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姿態放得極低。
“冒昧打擾,還望二位見諒。”趙縣令笑著走進來,目光掃過整潔如新的藥鋪,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今日之事,是在下治下不嚴,讓二位受了驚。這是城中‘醉仙樓的一點薄菜,特來向二位賠罪。
葉蓁蓁連忙道:“大人言重了,此事與您無關。”
“有關,有關。”趙縣令連連擺手,他示意小廝放下食盒,自己則在長凳上坐下,歎了口氣道,“二位有所不知,那主簿周昌,仗著他姐夫是郡守府的師爺,在石鼓縣向來驕橫。本官………亦是多有掣肘啊。”
他這話,看似訴苦,實則是在點明利害關係,主動示好。
蕭衍眼神微動,介麵道:“周主簿的姐夫,是郡守大人的人?”“何止是人,”趙縣令苦笑一聲,壓低了聲音,“那位張師爺,可是郡守大人的心腹。而我們這位郡守大人……你們也知道,是京城裡那位權傾朝野的李太師,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
李太師!
這三個字一出口,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葉蓁-蓁的心猛地一沉。她和蕭行最清楚,那位李太師,正是蕭衍的死敵,也是一手遮天的國之權臣!
她冇想到,這條線,竟然這麼快就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了他們的麵前。
他們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避風的港灣,卻不知,這港灣,就建在敵人勢力的眼皮子底下。
趙縣令察言觀色,見兩人神情凝重,便知道自己的話已經
說到了點子上。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道:“今日天色已晚,本官就不多打擾了。隻是一句,徐神醫乃是世外高人,不喜俗務。日後,二位若有什麼不方便出麵的事,儘可來縣衙尋我。在這石鼓縣,隻要不是通敵叛國的大罪,本官,尚能說得上幾句話。”
說完,他便帶著小廝,告辭離去。
夜風吹進門,帶著一絲涼意。
葉蓁蓁和蕭衍沉默地站在堂中,那盒來自“醉仙樓”的精美菜肴,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但兩人卻全無胃口。
原來,他們從未真正逃離旋渦。從踏入這石鼓縣開始,他們就已經身在了風暴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