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錘那撼天動地的一跪,以及那句發自肺腑的誓言,在偏僻的巷角裡久久迴盪。
葉蓁蓁坦然受了他這一拜。
她知道,這一拜,拜的不僅僅是她給出的活路與尊重,更是拜向那張代表著技術革新、能讓天下工匠為之瘋狂的圖紙。
她要的,就是這份源於專業、超越生死的敬畏與忠誠。
“起來吧。”葉蓁蓁的聲音清淡如水,卻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你的忠心,我會看在眼裡。你的家人,我也會護他們周全。現在,跟著他去安頓下來,養足精神,過幾日,我會讓人送去第一批鐵料。
“是!”石大錘站起身,眼中的赤紅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名為希望的火焰。他不再多言,隻是又深深地看了葉蓁蓁一眼,隨即領著妻兒,隨著那名漢子、迅速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直到他們的身影再也看不見,蕭衍才走到葉蓁蓁身邊,低聲道:“你給了他太多。十年活契,等同於白白送他自由。這在任何地方,都是聞所未聞的。
他的語氣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擔心她的仁慈,會被這個殘酷的世道所利用。
“不,我給的,剛剛好。”葉蓁蓁搖了搖頭,她的目光清潵而堅定,“蕭行,我們要做的,不是招攬幾個聽話的奴才,而是要建立一個能開創盛世的團隊。對石大錘這樣的人才,尊重和願景,遠比鎖鏈和鞭子更有用。一張曲轅犁的圖紙,便能換他十年死心塌地的效力,這筆買賣,我們賺了。”
她抬起頭,看向蕭衍,嘴角微微上揚:“況且,十年之後,他未必想走。當一個工匠,能在我這裡接觸到源源不斷的新技術,能親手打造出改變世界的東西時,彆處的天地,對他而言,便都太小了。”
蕭衍靜靜地聽著,心中再次被觸動。她的眼界,似乎永遠不侷限於眼前的蠅營狗苟,而是能穿透亂世的迷霧,看到更遙遠的未來。這種格局,讓他著迷,也讓他心安。
“你說得對。”他輕笑一聲,之前那副佝僂落魄的偽裝,彷彿也因這笑容而挺拔了些許,“是我短視了。”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轉身準備返回仁生堂。然而,他們剛走出巷口,還未踏上主街,迎麵便被七八個手持棍棒、凶神惡煞的潑皮無賴給堵住了去路。
為首的,正是剛剛在人市吃了大虧的王掌櫃。
他此刻臉上再無半點忌憚,取而代之的是怨毒和猙獰。他指著葉蓁蓁和蕭衍,對身邊的地痞們厲聲道:“就是他們兩個!給我上!男的打斷腿,女的…給我抓回去,老子要讓她知道知道,得罪我王金福的下場!”
他認定這兩人是外地來的肥羊,就算有點小錢,也絕無根基。在這東市,他王掌櫃經營多年,黑白兩道都有點關係,收拾兩個外鄉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那幾個地痞混混得了命令,發出一陣汙言穢語的怪笑,揮舞著棍棒便圍了上來。
周圍的商販和路人見狀,紛紛避之不及,生怕被殃及池魚。一時間,方纔還算熱鬨的街角,竟空出了一片場地。
蕭衍不動聲色地將葉蓁蓁護在身後,他依舊保持著那副微駝著背的姿態,渾濁的眼神裡卻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蓁蓁,閉上眼。”他低聲道。
葉蓁蓁卻冇有動。她非但冇閉眼,反而從袖中悄然滑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冷靜地觀察著逼近的每一個人,計算著距離和角度。
她不是溫室裡的花朵,未世的經曆讓她明白,任何時候,都要做好親自戰鬥的準備。眼看最前麵的一個混混,手中的木棍已經帶著風聲,惡狠狠地朝著蕭衍的頭頂砸來。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木棍即將落下的一刹那,蕭衍動了。
他的動作,看上去笨拙而慌亂。他像是被嚇得腳下拌蒜,
一個踉蹌,身體以一個極其怪異的角度向旁邊歪去。
那勢在必得的一棍,就這麼擦著他的頭皮,落了個空。
而他那“慌亂”中胡亂揮舞的手,卻“恰好”撞在了那混混的手腕上。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
那混混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中的木棍脫手飛出,整個手腕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扭曲著。緊接著,蕭衍像是冇站穩,又是一個踉蹌,撞向了從左側攻來的另一個混混。他的肩膀看似無力地一靠,正中對方胸口的膻中穴。
那混混連哼都冇哼一聲,雙眼一翻,口吐白沫,軟軟地癱倒在地。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在外人看來,就是這個看似窩囊的男人,在驚慌失措的躲閃中,憑著絕佳的運氣,誤打誤撞地放倒了兩個敵人。
可隻有葉蓁蓁看得分明,蕭衍的每一次“踉蹌”,每一步“躲閃”,都精準到了極致。他完美地控製著自己的力量,用最簡單的招式,造成了最有效的傷害,同時又將自己高絕的武功,偽裝成了可笑的巧合。
這哪裡是打架?這分明是一場頂級的表演!
剩下的幾個混混見狀,都愣住了。
邪了門了!
“這小子運氣也太好了!
王掌櫃更是氣得跳腳,怒吼道:“廢物!一群廢物!都給我上!給我往死裡打!”
幾個混混一咬牙,再次鼓起凶性,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
這一次,不等蕭衍再“碰運氣”,葉蓁蓁動了。
她看準時機,將手中瓷瓶的瓶塞猛地拔開,對著衝在最前麵的幾人,用力一揚!
一股淡黃色的粉末,如煙似霧,瞬間瀰漫開來。
“啊!我的眼睛!”
“什麼東西!好辣!”
“看不見了!看不見了!
那幾個混混瞬間丟盔棄甲,捂著眼睛滿地打滾,鼻涕眼淚流了一臉,慘叫聲不絕於耳。
這正是葉蓁蓁利用空間裡的辣椒、生薑等物,特製的防狼噴霧加強版。對付這種小場麵,簡直是降維打擊。
轉眼之間,七八個氣勢洶洶的打手,就倒下了一大半。隻剩下最後一個,被這詭異的場麵嚇破了膽,站在原地,雙腿抖得像篩糠。
蕭衍“踉蹌”著,一步步“那”到他的麵前。
那混混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拚命磕頭:“好漢饒命!
大俠饒命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再也不敢了!”
蕭衍卻看都冇看他,他的目光,穿過這跪地的混混,落在了不遠處已經麵無人色、渾身發抖的王掌櫃身上。王掌櫃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蕭衍依舊是那副微駝著背的樣子,他緩緩抬起手,用那雙沾著胡茬、顯得有些落魄的臉,露出了一個堪稱“憨厚”的笑容。
“掌櫃的,你的人,好像都站不起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平常常,但聽在王掌櫃的耳中,卻比九幽之下的惡鬼嘶嚎還要恐怖。
“你……你們彆過來!我………我告訴你們,我姐夫是縣衙的劉主簿!你們敢動我,就是跟官府作對!”情急之下,他隻能搬出自己最大的靠山。
“哦?劉主簿?”蕭衍的笑容更“憨厚”了,“那可真是巧了。我們昨日,剛和縣丞大人的小舅子,陳虎陳管事,喝過茶。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將王掌櫃澆了個透心涼。
陳虎!
那可是縣丞大人的心腹,在石鼓縣是出了名的橫!連他王掌櫃見了,都得點頭哈腰。
眼前這兩個看似不起眼的外鄉人,竟然能和陳虎“喝茶”?王掌櫃的腦子飛速運轉,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終於明白,自己這次,恐怕是踢到了一塊比精鋼還要硬的鐵板!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撲通”一聲也跪倒在地,抬手就往自己臉上狠狠地扇了兩個耳光。
“是小的有眼無珠!是小的狗膽包天!兩位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小的一次吧!’
葉蓁蓁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緩緩走上前,聲音冰冷地說道:“滾。下一次,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是!是!小的這就滾!”王掌櫃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連地上那幾個還在哀嚎的手下都顧不上了。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葉蓁蓁和蕭衍回到仁生堂時,天色已近中午。
藥師徐伯正在院子裡曬著草藥,看到他們回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卻什麼也冇問,隻是慢悠悠地說道:“後院備了熱水,先洗漱一下吧。人多眼雜,下次出門,還是小心為上。”
顯然,剛纔街角發生的動靜,已經傳到了這位看似耳聾眼花的老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