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仁生堂的喧囂終於歸於沉寂。
後院的燈火卻依舊明亮,將葉蓁蓁和蕭衍的身影投映在窗紙上,顯得格外靜謐。
八仙桌上,那堆刺目的黃金已被收起,取而代之夜河一壺新沏的清茶,嫋嫋的熱氣,為這深秋的夜晚帶來一絲暖意。
“這筆錢,你打算如何處置?”蕭衍率先開口,他為葉蓁蓁斟滿一杯茶,動作自然而然,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他問的,是那五百兩黃金。這筆钜款,足以在任何地方掀起波瀾,用好了是發展的基石,用不好,便是引火燒身的禍根。
葉蓁蓁捧起溫熱的茶杯,暖意從掌心一直流淌到心底。她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石鼓縣最大的糧商有幾家?
鐵料鋪子呢?他們背後,都與哪些勢力有關聯?”
蕭衍的眸光微動,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圖。“糧商有三家,”他沉吟道,“城東的“德豐糧行’,是縣丞的小舅子開的;城南的‘金滿倉’,背後是本地的幾個大戶;還有一家“廣濟行’,背景最是神秘,據說與郡城的某個大人物有牽扯。至於鐵料,幾乎被官府背景的“百鍊閣’一家壟斷。”
這便是這個時代的商業格局,每一門賺錢的生意背後,都盤踞著錯綜複雜的權力網絡。
葉蓁蓁點了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她放下茶杯,眼神清亮地看著蕭衍:“我們的目標,是大量的糧食和鐵料。但我們不能親自出麵,更不能讓任何人,將這些物資的最終去向,與我們山中的根據地聯絡起來。”
“你的意思是..”
“分而化之,多頭並進。”葉蓁蓁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透著清晰的邏輯,“我們需要將這筆黃金,拆分成許多份。一部分,以陳府的名義,去向“德豐糧行’和“金滿倉少量多次地購糧。陳虎剛在我這裡吃了虧,如今正是急於示好的時候,借他的名頭,想必冇人敢深究。”
蕭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確實是利用陳府這塊擋箭牌的妙招。
“另一部分,”葉蓁蓁繼續道,“我們找幾個絕對可靠,但又從未在石鼓縣露過麵的生麵孔,讓他們扮作外地來的行商,去廣濟行’采買。‘廣濟行’背景深,見慣了南來北往的客商,隻要價錢公道,他們不會多問。”
“至於最難辦的鐵料……”葉蓁蓁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點,““百鍊閣’是官府的產業,我們絕不能碰。但鐵器,不一定非要從鐵料鋪子買。石鼓縣周邊,可有廢棄的礦場或是即將倒閉的鐵匠鋪?”
她的話,如同撥開雲霧的手,瞬間為蕭衍打開了一個全新的思路。
他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們直接收購那些破舊的農具,或是瀕臨破產的鐵匠鋪,回爐重造?”
“正是。”葉蓁蓁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這樣做,不僅價格低廉,而且極為隱蔽。誰會在意一個外地商人,收購一堆
冇人要的破銅爛鐵呢?’
一個完整而周密的計劃,在她的闡述下,變得清晰可行。它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利用陳府的威懾、動用陌生的麵孔、以及聲東擊西的策略,完美地編織在了一起。
蕭衍看著她,目光灼灼。他麾下不乏驍勇善戰的猛將,也不缺忠心耿耿的死士,但唯獨缺少像她這樣,能於細微處佈局,決勝於千裡之外的智囊。
他站起身,走到門外,低聲喚道:“趙四。”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院中,單膝跪地:“主上。”
“進來。
趙四走進屋,這是一個麵容普通、身材中等,丟在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漢子。但那雙眼睛,卻透著狼一般的機警與沉穩。
蕭衍指了指葉蓁蓁,對趙四命令道:“從今日起,這位葉姑孃的命令,等同於我的命令,你需無條件執行。
趙四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轉向葉蓁蓁,垂首道:“屬下趙四,聽憑葉姑娘差遣。
葉蓁蓁有些意外,但看到蕭衍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便也坦然接受了。她將剛纔的計劃,對趙四詳細地複述了一遍,並補充了許多細節,例如如何偽裝身份,如何分散交貨地點,以及遇到盤查時的應對說辭。
趙四聽得極為認真,越聽,眼中對葉蓁蓁的敬佩之色就越濃。他本以為這隻是個被主上底護的柔弱醫女,卻不想其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竟遠超自己見過的許多謀士。
“屬下明白,定不辱命!”趙四領命,身形一閃,便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內,隻剩下葉蓁蓁和蕭衍兩人。
“光有糧和鐵,還不夠。”葉蓁蓁輕聲說道,她看向蕭衍,“我們還需要人,特彆是懂得冶煉和鍛造的工匠。否則,再多的鐵礦石,也隻是一堆無用的石頭。’
蕭衍點了點頭,麵露沉思:“有本事的工匠,大多都有自己的鋪子,或是被大戶人家養著,輕易不會跟我們走。流離失所的難民裡,雖偶有匠人,卻也良莠不齊,難以辨彆。”
葉蓁蓁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明天,我們去東市看看。”
“東市?”蕭衍的眉頭微微蹙起,“那裡魚龍混雜,是石鼓縣最混亂的地方。除了尋常的買賣,還有牙行和人市,不是什麼好去處。”
“正因為混亂,纔可能有我們想要找的遺珠。”葉蓁蓁轉過頭,眼神堅定,“亂世之中,最不值錢的是人命,但也正因如此,一些平日裡千金難求的技藝,纔有可能因為主人的落魄,而變得“廉價。”
次日,天剛矇矇亮,葉蓁蓁和蕭行便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衫、悄然出了仁生堂。
兩人都做了簡單的偽裝,葉蓁蓁將皮膚塗得蠟黃,眉眼也刻意畫得平淡了些,而蕭行則粘上了微亂的胡茬,原本挺拔的身形也略顯佝僂,看上去就像一對為生計奔波的普通夫妻。
石鼓縣的東市,果然名不虛傳。
一踏入這片區域,嘈雜的人聲、牲畜的腥臊味、以及各種食物混合的氣味便撲麵而來。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粗獷而旺盛的生命力。
然而,在這片繁華的背後,葉蓁蓁敏銳地察覺到了隱藏的陰影。
在市場的最北角,有一片用簡陋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那裡,便是蕭衍口中的“人市”。
數十個衣衫襤樓、神情麻木的人,像貨物一樣被圈在裡麵。他們的脖子上掛著木牌,上麵寫著年齡和“專長”——“能下地”、“會女紅”、“識數”··
葉蓁蓁的心,猛地一沉。儘管早有預料,但親眼目睹這般將人明碼標價的場景,依舊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與憤怒。
她正要移開視線,目光卻被角落裡的一家四口給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箇中年漢子,一個麵容憔悴的婦人,以及兩個緊緊依偎在母親身邊的孩子。與其他人的麻木不同,那漢子的眼中,尚有一絲不甘的火焰在燃燒。
葉蓁蓁的視線,落在了那漢子那雙骨節粗大、佈滿厚繭和燙傷舊痕的手上。
那是一雙,常年與烈火和鐵錘為伴的手!就在此時,一個牙行的管事走了過來,用鞭子指著那一家人,高聲叫賣起來:“都來看一看,瞧一瞧!上好的鐵匠一家子!男人能打鐵,女人能幫廚,兩個小崽子也能當個學徒!全家隻賣二十兩銀子,買到就是賺到!”
二十兩銀子,買斷一個技術工匠的一生,以及他全家的命運。
葉蓁蓁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蕭衍,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蕭衍,我們,必須把他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