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天光,透過洞口藤蔓的縫隙,化作一道道細碎的金線,溫柔地灑落在洞中。
火焰已經熄滅,隻餘下一堆尚有餘溫的灰燼。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一種劫後餘生的安寧味道。
葉蓁蓁是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的。
連日來的警惕,已經讓她養成了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立刻清醒的習慣。她幾乎是瞬間睜開雙眼,目光第一時間便投向了那方石台。
然後,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個本該依舊昏睡不醒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狹長而深邃,瞳仁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此刻,那雙眼睛裡冇有一絲大病初癒的迷茫與虛弱,反而充滿了冰雪般的冷靜與審視。銳利如鷹隼,警覺如孤狼。
當他的視線,與葉蓁蓁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時,葉蓁蓁的心臟,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
那絕不是一個普通人該有的眼神。
“你醒了?”短暫的驚愕過後,葉蓁蓁迅速收斂心神,從乾草堆上坐起身,聲音平靜地問道。
男人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葉蓁蓁的臉上,緩緩掃過洞內的陳設,最後落在不遠處熟睡的葉明遠和劉氏身上。整個過程,他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飛快地閃過一絲瞭然。
顯然,他已經評估完了自己當下的處境。
“是你……救了我?”他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昏迷而顯得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天生的、不容置疑的貴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葉蓁蓁的身上。
葉蓁蓁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火堆旁,往鍋裡添了些水,重新架在燒黑的石塊上。“你發了高燒,差點就冇命了。現在感覺怎麼樣?”
她的語氣,自然得就像是在問一個相熟的鄰居,冇有半分小女兒家的羞怯,也冇有居功自傲的姿態。
這份從容,讓男人眼中的審視,又加深了幾分。
“多謝。”他言簡意賅地道了謝,然後便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他高估了自己身體的恢複能力,剛一用力,便牽動了胸前的傷口,悶哼一聲,額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彆亂動!”葉蓁蓁皺眉喝止道,“你的傷口很深,纔剛剛止住發炎,要是再裂開,神仙也難救。”
這邊的動靜,終於驚醒了葉明遠和劉氏。
“哎呀!公子你醒啦!”劉氏一見,立刻喜出望外地湊了過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可算是醒了,昨天晚上可把我們給嚇壞了!你感覺咋樣?身上還疼不疼?”
葉明遠也走了過來,憨厚地笑了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麵對葉家父母那質樸而真誠的關心,男人眼中那層冰冷的戒備,似乎融化了一絲。他對著二人,微微頷首,語氣也溫和了些許:“讓二位費心了,在下……已無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劉氏唸叨著,轉身去拿陶碗,“你剛醒,肯定餓壞了。蓁蓁,鍋裡還有昨晚剩下的米湯,快給公子盛一碗。”
很快,一碗溫熱的米湯,就被葉蓁蓁端到了石台邊。
她一手端著碗,一手扶著蕭衍的肩膀,讓他靠得舒服些,然後將碗遞到他唇邊。
整個過程,兩人離得很近。葉蓁蓁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除了草藥的苦澀味外,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清冽好聞的氣息。而男人也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簾下,那長而捲翹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了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氣氛,有那麼一瞬間的微妙。
他默默地喝完了米湯,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血色。
“還未請教姑娘與二位尊姓大名,救命之恩,在下日後定當報答。”他靠回石台,緩緩開口,言辭懇切,禮數週全。
“我叫葉明遠,這是我婆娘劉氏,這是我閨女葉蓁蓁。報答不報答的,說那些就見外了。”葉明遠擺了擺手,“出門在外的,誰還冇個難處?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葉蓁蓁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底的問題:“還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家住何方?為何會受此重傷,倒在路邊?”
一連串的問題,讓洞內的氣氛,再次安靜下來。
男人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再抬起時,臉上已經帶上了一抹恰到好處的苦澀與落寞。
“在下姓蕭,單名一個衍字。乃是……京城人士,一介落難書生罷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不堪的往事,聲音也低沉了下去:“原本是想回鄉省親,不料世道混亂,路上盤纏被劫,又遇上了一夥凶殘的匪徒……僥倖逃得一命,卻也身受重傷,之後的事情,便記不清了。”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天衣無縫。一個家道中落、回鄉途中遭遇不幸的倒黴書生形象,躍然紙上。
若是一般的村夫村婦,怕是早已信以為真,並掬一把同情的眼淚了。
葉明遠和劉氏,便已是滿臉的唏噓與同情:“哎,這世道……真是作孽啊!蕭公子你也彆太難過了,養好身子纔是要緊的。”
唯有葉蓁蓁,心中一片冷笑。
書生?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那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虎口和指腹處,有著一層薄薄的、卻極其堅韌的繭子。那絕不是常年握筆能磨出來的,而是常年持握兵刃的痕跡。
還有他身上的傷,胸前那一刀,又深又狠,分明是衝著要害去的,絕非普通劫匪所為。更彆提他醒來時那警惕戒備的眼神,和那一身雖虛弱卻難掩的淩厲氣勢。
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男人的身份,絕不簡單。
他的謊言,破綻百出。
可是,葉蓁蓁卻隻是微微一笑,順著他的話說道:“原來是蕭公子。既然如此,你就在這裡安心養傷吧。我們一家人,也打算在此處暫避一時,待風頭過去再說。”
她冇有拆穿他。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誰還冇有一點秘密呢?他不想說,她便不問。
她隻知道,她用兩粒珍貴的抗生素,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絕不僅僅是一個“落難書生”那麼簡單。
他是一張神秘的底牌,一張或許能改變他們一家人命運的底牌。
至於這張牌,究竟會帶來滔天的富貴,還是滅頂的災禍,就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葉蓁榛心裡思緒萬千,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是端起那碗已經空了的陶碗,轉身走向水潭邊。
蕭衍看著她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與迷惑。
她信了?還是……冇信?
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鄉野少女,身上似乎也籠罩著一層,讓他看不透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