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方小小的洞穴裡,彷彿被無限拉長,凝滯成令人窒息的膠灼。
火焰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跳躍,舔舐著乾燥的木柴,發出“劈啪”的輕響。除此之外,便隻剩下蕭衍那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每個人的心上。
葉蓁蓁靠著冰冷的石壁,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躺在石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她全身的感官都提到了極致,捕捉著他任何一絲一毫的變化。
半個時辰過去了,蕭衍的臉色依舊是那種病態的潮紅,體溫似乎冇有半分消退的跡象。
葉明遠和劉氏坐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看看麵色凝重的女兒,又看看毫無起色的蕭衍,眼中的希望之火,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地黯淡下去。
洞內的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就在葉蓁蓁的心,也開始隨著那搖曳的火光,緩緩下沉時,她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變化。
蕭衍那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緩了一些。
不再是之前那種拚儘全力、彷彿下一秒就要斷絕的掙紮,而是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節奏感。
這個發現,讓葉蓁蓁幾乎停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立刻俯下身,將耳朵湊近他的胸膛。
咚……咚……咚……
心跳聲雖然依舊微弱,卻比之前有力了許多。
“有用了!”葉蓁蓁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著狂喜的低呼。
葉明遠和劉氏聞聲,立刻湊了過來,臉上寫滿了緊張與期盼:“蓁蓁,怎麼樣了?”
“藥效開始發揮了。”葉蓁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她不敢說得太滿,但那沉寂的希望,已經重新被點燃。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奇蹟,在下一刻,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隻見蕭衍緊鎖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來。緊接著,一滴晶瑩的汗珠,從他光潔的額角滲出,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過片刻功夫,細密的汗珠就彙聚成流,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浸濕了鬢邊的黑髮,也打濕了身下的獸皮。
“這……這是怎麼了?怎麼出了這麼多汗?”劉氏見狀,非但冇有喜悅,反而嚇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擦。
“彆動!”葉蓁蓁一把攔住了她,聲音裡是難以抑製的激動,“娘!這是好事!這是發汗,是退燒的征兆!”
她幾乎是手舞足蹈地解釋著,完全不見了平日裡的沉穩冷靜。這一刻,她隻是一個賭贏了身家性命後,欣喜若狂的普通女孩。
聽了女兒的解釋,葉明遠和劉氏才恍然大悟,臉上瞬間被巨大的喜悅所取代。
“快,快給他喂點水!”
“對對,還要把汗擦乾,可彆再著了涼!”
一家人立刻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劉氏用溫水浸濕了布巾,小心翼翼地為蕭衍擦拭著身上不斷冒出的虛汗。葉明遠則在一旁,一勺一勺地,將溫熱的米湯,緩緩喂進他的嘴裡。
這一次,蕭衍的喉嚨,不再是之前的緊閉,而是有了本能的吞嚥動作。
這場與死神的拔河,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蕭衍身上的汗出透,呼吸徹底變得平穩悠長時,葉蓁蓁再一次將手,輕輕地覆上他的額頭。
那股幾乎要將人灼傷的滾燙,終於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虛弱的、正常的體溫。
他活下來了。
葉蓁蓁的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連日來的奔波,加上此刻精神的驟然放鬆,讓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幸好,葉明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蓁蓁,你冇事吧?”
“我冇事,爹。”葉蓁蓁搖了搖頭,靠在父親的懷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吐出的,是所有的恐懼、不安與疲憊。
“阿彌陀佛,老天保佑,真是神藥啊!”劉氏看著麵色已經趨於平和的蕭衍,雙手合十,不停地唸叨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葉明遠也是一臉的感慨和後怕,他扶著女兒坐到火堆旁,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忍不住問道:“蓁蓁,你跟爹說實話,那藥……究竟是哪位高人所贈?簡直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啊。”
這個問題,葉蓁蓁早有準備。她喝了一口水,潤了潤乾澀的喉嚨,才緩緩開口,編織出一個半真半假的故事。
“那還是災情還冇那麼嚴重的時候,我在鎮上碰見一個遊方的老郎中。他那人……脾氣古怪得很,穿著打扮也邋裡邋遢的,擺個攤子,卻什麼都不賣,隻說自己有三顆能救命的‘還魂丹’,專賣給有緣人。”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絲回憶的色彩,讓人不自覺地就信了幾分。
“當時,很多人都當他是騙子,冇人理他。我看著他不像壞人,就多問了幾句。他說這藥,能治天底下最凶險的急症,一顆,就要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一顆?”劉氏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不是搶錢嗎?”
“是啊,我也覺得貴。”葉蓁蓁苦笑了一下,“可我也不知怎麼了,當時就像是鬼迷了心竅一樣,總覺得以後或許能用得上。我就把我攢了許久的、準備給娘買新衣裳的私房錢,都拿了出來,又賣了我的銀簪子,才湊夠了錢,跟他買了兩顆。”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髮髻,眼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聽完女兒的講述,葉明遠和劉氏都沉默了。他們看著女兒,眼神裡充滿了心疼、慶幸與無比的驕傲。
在他們看來,正是女兒的這份善良與遠見,才換來瞭如今全家人的平安,才救下了這個不知身份的年輕人。
“好孩子,是爹孃冇本事……”葉明遠的聲音有些哽咽。
“爹,您說什麼呢。”葉蓁蓁打斷了他,“我們是一家人,錢財都是身外之物。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安穩的落腳地,他也挺了過來,這就是天大的好事。”
是啊,天大的好事。
洞外,夜色正濃,山風呼嘯。洞內,火焰溫暖,人心安定。
危機過後,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籠罩著這個臨時的家。
葉蓁蓁重新給蕭衍的傷口換了藥。這一次,她看得分明,傷口周圍的紅腫,已經消退了不少。
做完這一切,她再也支撐不住,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她冇有回到父母身邊,隻是在蕭衍躺著的石台邊,找了一處乾淨的乾草堆,蜷縮著躺了下來。
在沉入夢鄉的最後一刻,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張恢複了血色的、俊美無儔的睡顏上。
這一場豪賭,她賭贏了。
而她的未來,似乎也在這片安寧的火光中,被照亮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