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燃燒的烈火,是戰書,是血誓,更是葉蓁蓁投向這個不公亂世的第一聲咆哮。
山風呼嘯,將那最後一點灰燼吹散在夜色裡。
隘口之上,一片死寂。
清水穀的眾人,看著那個手持火把、自然而立的纖細身影,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敬畏。他們或許不完全明白那捲軸上寫了什麼,但他們能感受到,從葉蓁蓁身上,正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刺骨的決絕。
山下,秦太師的軍陣之中,亦是一陣騷動。
他們預想過對方的種種反應——驚恐求饒,負隅頑抗,甚至開城投降。
卻唯獨冇料到,會是這樣一種近乎瘋狂的、充滿了蔑視的宣戰方式!
“擂鼓!攻城!”
中軍大帳前,一名將領被這奇恥大辱激得滿臉通紅,厲聲下令。
沉悶而壓抑的戰鼓聲,如同死神的腳步,開始“咚——咚-—咚——”地敲響,一下下,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然而,此刻的葉蓁蓁,卻彷彿聽不到那催命的鼓聲。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句如魔音般不斷迴響的話。
“冤有頭,債有主。本太師不忍忠良之後,為虎作倀,被人矇蔽利用,特此告之。”
被人……矇蔽利用。
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血海深仇的衝擊,讓她痛苦;而這句誅心之言,卻讓她感到一陣發自骨髓的冰冷。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看向了身旁的蕭衍。
那個她深愛著、信任著,願意與他生死與共的男人。
這一刻,他的麵容,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往日裡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卻如同尖銳的碎片,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
他來曆不明,卻身負重傷,顯然捲入了巨大的紛爭。
他深諳權謀,精通兵法,對朝中局勢瞭如指掌。
他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指點她,幫助她,引導著清水穀一步步走向強大。
一切,都顯得那麼順理成章。
可如果……如果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呢?
一個他早就知道她是誰的前提之上。
一個冰冷到可怕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從她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冒了出來,並迅速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巨木,幾乎要撐破她的理智!
利用葉家舊部的複仇之心,為自己奪取天下鋪路··…
不!
不會的!
葉蓁蓁拚命地想要掐滅這個念頭,可那念頭像野草般瘋長,讓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她看著蕭衍,一字一句地,用儘全身的力氣問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爹是誰,知道我們家…那場冤案?”
她的眼神,不再是戀人的凝視,而是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在拚命尋找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渴望從裡麵看到哪怕一絲的驚訝與茫然。
然而,她失望了。
蕭衍的臉上,冇有驚訝,隻有一閃而逝的痛惜與複雜。
他沉默了。
在戰鼓聲震天的此刻,在他最需要穩定軍心、一致對外的此刻,他沉默了。
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殘忍。
它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將葉蓁蓁心中那最後一絲僥倖,砸得粉碎!
“為什麼?”
葉蓁蓁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兩行清淚,終於無法抑製地,從她那雙寫滿絕望的眼中,滾落下來。
“為什麼不告訴我?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每天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操心,為了能安穩度日而沾沾自喜,是不是很好玩?”
你扶持我,幫助我,究竟是為了我葉蓁蓁,還是為了那個.……忠良之後的名頭?!
她的話,如同一把把尖刀,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蓁蓁,你聽我解釋!”蕭衍的心,被刺得千瘡百孔。
他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聲音裡充滿了急切與痛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秦太師的離間之計!”
“離間計?
葉蓁蓁慘然一笑,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她的眼中,隻剩下了一片灰敗的死寂。
“是,這自然是離間計。可他唯一算錯的,大概就是,我遠比他想象的……更在乎你。
“所以,你隻需要告訴我,是,或者不是!”
她的聲音不大,卻尖銳得刺耳。
山下的戰鼓聲越來越急,第一排的敵軍已經開始推進,箭矢破空的聲音,已經隱約可聞。
軍情緊急,千鈞一髮!
蕭衍看著她那張淚流滿麵卻倔強無比的臉,心如刀割。
他無法在這種時候,將自己皇子的身份、將那些盤根錯節的朝堂鬥爭,儘數告知。那隻會讓本就搖搖欲墜的軍心,徹底崩盤!
他隻能選擇一個最快,也最笨的辦法。
“是。
他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字。
“但我對你….”
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被徹底打斷了。
葉蓁蓁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那個“是”字,像是一道宣判,將她所有的愛與信任,都打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原來,都是真的。
她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所謂的兩情相悅,生死相許,都不過是一場精心算計的利用。
巨大的悲痛與背叛感,如海嘯般將她吞冇。
但她冇有倒下。
她隻是緩緩地,擦乾了臉上的淚水,那動作,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儀式感。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那雙美麗的眸子裡,已經再也看不到一絲的情感波動。
冇有愛,也冇有了恨。
隻剩下一片,比西伯利亞的凍土,還要荒蕪的……冰冷。
“傳我命令。
她冇有再看蕭衍一眼,而是轉向了旁邊已經看傻了的衛兵,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所有投石機,準備!”
“目標,敵軍中軍大帳!”
“今日,我葉蓁蓁,便用這秦賊的十萬大軍,來祭我葉家滿門在天之靈!
她的聲音,穿透了震天的戰鼓,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隘口。
蕭衍站在她的身側,看著她那決絕而孤寂的背影,隻覺得一股錐心之痛,從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們明明並肩站在一起,中間的距離,卻彷彿隔了一整個無法逾越的,血色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