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
將軍府寬闊的後院,第一次顯得如此擁擠。
數百名從城中各處召集而來的工匠,帶著他們吃飯的傢夥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木屑、鐵鏽和汗水的混合氣味,更濃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躁動與不滿。
“搞什麼名堂?讓我們都來這兒,活兒不乾了?”
“聽說是將軍夫人要教我們一種新的造犁法子,說是能一天造幾百架,簡直是天方夜譚!
“把咱們這些有手藝的師傅當成什麼了?當成她手裡的泥巴,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議論聲中,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漢子尤為顯眼。他便是城中字號最老的“張家鐵鋪”的掌櫃,張鐵山。他將一柄沉重的鐵錘往地上一頓,發出的悶響讓周圍的議論聲都小了下去。
他環視一圈,粗聲粗氣地說道:“都稍安勿躁!我倒要看看,將軍夫人到底有什麼通天的本事,敢說出這種大話!我們靠手藝吃飯,憑的是一錘一鑿的真功夫,不是耍嘴皮子!”
話音剛落,後院的月門處,葉蓁蓁和蕭衍並肩走了進來。蕭衍一身玄色勁裝,目光如電,他隻是平靜地掃視全場,那股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便讓整個院子的溫度都降了幾分,所有的嘈雜瞬間消失無蹤。
工匠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卻又在看到葉蓁蓁時,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有好奇,有質疑,更有幾分藏不住的牴觸。
張鐵山仗著自己手藝高、名望重,上前一步,對著蕭衍和葉蓁蓁拱了拱手,聲音洪亮:“主公,夫人。我等都是粗人,但也知道慢工出細活”的道理。夫人說要將我們拆開,一人隻做一個零件,恕我直言,那不是造犁,那是對我們手藝的褻瀆!造出來的東西,能用嗎?怕不是耕上半天就得散架!”
“說得對!我們不是冇手冇腳的學徒!”
“就是!這活兒我們乾不了!”
張鐵山的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工匠們的牴觸情緒被徹底點燃。
葉蓁蓁冇有動怒,甚至冇有反駁。她隻是淡淡一笑,拍了拍手。
立刻有親衛抬著幾樣奇怪的物件走了上來。那是一些製作精巧的木製框架、帶有刻度的鐵尺,還有一些形狀古怪的金屬模具。
“張師傅,”葉蓁蓁的目光落在張鐵山身上,聲音清越,“您是全城最好的鐵匠,我信您的手藝。但手藝,是為瞭解決問題,而不是成為問題的阻礙。
她拿起一個木製的定位框架,將其固定在一根木料上,框架上預留了幾個小孔。她又叫來一個看上去隻有十五六歲的木匠學徒,遞給他一把鑽子。
“你,對著這幾個孔,鑽透它。”
學徒戰戰兢兢地接過工具,在眾目睽睽之下,毫不費力地鑽了幾個精準的孔洞。
葉蓁蓁又看向張鐵山:“張師傅,若不用此物,您這位高徒,需要練多久,才能在這根木料上,分毫不差地鑽出這幾個孔?”
張鐵山的臉瞬間漲紅,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還用問?冇個一年半載的苦功,想都彆想!
葉蓁蓁冇有停下,她又拿起一個造型奇特的鐵製卡尺,卡在一個剛剛鍛造好的犁鏵上。
“這叫“卡尺’,”她向眾人展示,“我要求所有的犁鏵,都必須能完美地放進這個卡尺裡。長一分不行,短一分也不行。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敲多少錘,我隻要這個結果。”
“用這些規矩’,我不要你們的經驗,不要你們的靈感,我隻要你們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成千上萬個一模一樣的零件。至於它們能不能用,會不會散架..….”
葉蓁蓁抬起眼,清澈的目光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一天之後,事實說話。”
在蕭衍強硬的目光和葉蓁蓁無可辯駁的“規矩”麵前,工匠們的反抗終究是徒勞的。他們被不情願地分成了十幾個小組,木匠歸木匠,鐵匠歸鐵匠,每一組隻負責一道最簡單的工序。
起初,院子裡一片混亂。
“嘿!你這木頭切歪了!”
“我這孔怎麼又鑽偏了!
抱怨聲、咒罵聲此起彼伏。張鐵山黑著臉,被分派去隻負責鍛打犁鏵的尖部,他感覺自己一身的絕活都餵了狗,每一錘都帶著怨氣。
但葉蓁蓁彷彿不知疲倦,她穿梭在各個小組之間,手裡拿著圖紙和各種工具,耐心地糾正著每一個錯誤。
“角度不對,看這個模具,靠上去切。”
“你這錘力道太大了,用八分力,像這樣,勻速敲打三十下。”
漸漸地,混亂的噪音開始變得有節奏。
工匠們驚愕地發現,在那些奇怪的“規矩”束縛下,他們幾乎不會犯錯。那些曾經需要全神貫注才能做好的精細活兒,現在變成了一種機械的、重複的動作。
速度,在不知不覺中提了起來。
張鐵山最先感受到了這種變化。他已經記不清自己重複了多少次同一個動作,隻知道身邊的鐵料在飛速減少,而另一邊,碼放整齊的、規格完全相同的犁鏵尖,已經堆成了小山。
他抬頭看向旁邊負責打磨的工位,那裡的情況同樣如此。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從他心底升起。
從日出到日落,敲打聲與鋸木聲從未停歇。當夕陽的餘暉將整個院子染成一片金黃時,蕭衍下令收工的聲音才終於響起。
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但他們冇有立刻散去,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中央的空地。
在那裡,負責最後組裝的老師傅們,也剛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在他們身後,一架架嶄新的、閃爍著金屬與木材光澤的曲轅犁,整整齊齊地堆疊在一起,如同一座巍峨的小山,在夕陽下閃耀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清點數量!”蕭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一名文書官飛奔上前,他幾乎是撲在那座“犁山”上,手指顫抖地一架一架數過去。
整個院子落針可聞。
所有工匠,包括張鐵山在內,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名文書官。
終於,文書官抬起頭,他臉上的表情是全然的呆滯和不敢
置信,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高亢:
“一百··一百二十一架!”
轟!
這個數字,像一道天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一天!
隻用了一天!
他們這幾百號人,竟然造出了一百二十一架!
這個數字,是他們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奇蹟!是足以擊潰他們所有人驕傲和質疑的神蹟!
張鐵山踉蹌著走到那堆曲轅犁前,他伸出粗糙、佈滿老繭的手,撫摸著一架犁光滑的曲轅,檢查著那天衣無縫的榫卯介麵。每一架,都和他親手打造的樣品,一模一樣。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平靜的女子。他臉上的最後一絲懷疑和不甘,徹底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臣服。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將那柄跟了他一輩子的鐵錘橫在身前,對著葉蓁蓁,深深地低下了他那顆高傲了一輩子的頭顱。
“夫人………我張鐵山,服了!心服口服!”
“我等,心服口服!”
他身後,數百名工匠,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聲音彙成一道洪流,響徹雲霄。
葉蓁蓁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心中卻冇有太多喜悅。她扶起張鐵山,視線卻越過眾人,望向了將軍府外那無邊無際的、屬於流民的營地。
她輕聲對身旁的蕭衍說道:
“工具夠了,但如何讓幾十萬饑餓、混亂、互不信任的流民,變成一支守紀律、有效率的生產大軍,這纔是春耕之前,我們最後,也是最難的一道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