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燭火搖曳,將牆壁上巨大的地圖映照得明暗不定。
但此刻,冇有人在意地圖上的陰影,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喜悅。
那幾卷由郡守府蓋印、尚帶著墨香的地契,如同滾燙的山芋般在幾名核心將領手中傳遞著,每一寸紙張似乎都散發著金色的光芒。
“三十萬畝!整整三十萬畝無主良田!”
孫策一拳砸在桌案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那張素來剛毅的臉上,此刻笑得像個孩子,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
“主公,夫人!我們發了!這下是真的發了!有了這些地,彆說養活我們現有的幾萬兵馬,就是再擴充一倍,糧食也儘夠了!”
“是啊!有了地,就有了根!那些還在觀望的流民,還不哭著喊著來投奔我們!”另一名將領附和道,聲音都因激動而有些變調。
喜悅的情緒如同醇酒,迅速在廳內瀰漫開來,幾乎讓所有人都有些醺醺然。
唯有蕭衍,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桌麵,深邃的目光落在那些地契上,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葉蓁蓁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她的視線越過眾人興奮的臉龐,與蕭行在空中交彙了一瞬。她從他的眼中,看到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冷靜。
她放下茶杯,清脆的碰撞聲在喧鬨中並不響亮,卻奇蹟般地讓所有人的聲音都小了下去。
“地是好地,春耕在即,也確實是天大的好事。”葉蓁蓁的聲音溫和而清晰,緩緩響起,“但孫將軍,諸位將軍,你們可曾算過,要耕種這三十萬畝地,我們需要什麼?”
孫策的笑容微微一滯,下意識地答道:“當然是人手、耕牛,還有…犁!
說到“犁”字,他臉上的喜色更濃了,“這更不是問題!夫人您設計的曲轅犁,我親眼見過,一個壯丁都能拉動,比那些老掉牙的破爛玩意兒好上十倍!咱們有神器在手,還怕什麼?”
“哦?”葉蓁-蓁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我們有多少架‘神器?”
這個問題,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孫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廳內的狂熱氣氛瞬間冷卻,所有人都麵麵相覷,那股興奮勁兒,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癟了下去。
是啊,曲轅犁是好,可他們有多少?
當初為瞭解決山穀裡的耕種問題,葉蓁-蓁指導工匠們造出了樣品,後來陸陸續續又打造了一些,可滿打滿算,也不過幾十架而已。
幾十架犁,去耕種三十萬畝地?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蕭衍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把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我問過城裡最好的鐵匠張師傅,他說曲轅犁工藝精巧,他帶著兩個最得力的徒弟,不眠不休,三天才能打造出一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已經變得煞白的臉。
“哪位來算一算,春耕之前,滿打滿算還有不足兩月。就算我們把全城所有能喘氣的工匠都召集起來,不計成本,能造出多少架?”
一名負責後勤的文書官顫抖著拿起算籌,手指在桌案上飛快地撥動,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臉色比紙還白。
半響,他“啪”的一聲扔掉算籌,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主公……來不及!就算把所有工匠累死,我們最多也就能湊出五百架……不,三百架都懸!三十萬畝地,至少需要五乾架犁才能在穀雨前完成春耕!這……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可能”三個字,像三座大山,轟然壓下,讓整個議事廳內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沉重。
方纔的狂喜,轉瞬間變成了更深的絕望。
這就好像一個餓了三天的人,麵前擺了一座金山,卻被告知不能吃,這種巨大的落差,足以讓任何人崩潰。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葉蓁蓁站了起來。
她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拿起一支蘸了墨的筆,卻冇有在地圖上畫下任何痕跡,而是在旁邊空白的紙上,畫出了曲轅犁的幾個核心部件——犁轅、犁壁、犁鏵…
“誰說,要讓一個師傅,造一整架犁?”
她輕柔的聲音,像是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圈圈漣漪。
眾人不解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
“你們看,”葉蓁蓁用筆尖點著那些零件圖,“打造一架完整的曲轅犁,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耗時數日。但如果,隻是打造這一個彎曲的犁轅呢?一個學徒,在教會他之後,是不是一天就能做出好幾個?”
“再看這個犁鏵,”她的筆尖移動,“我們不需要他會彆的,隻需要他把一塊鐵料,鍛造成這個形狀,這個厚度。這件事,是不是也很簡單?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閃爍著一種眾人從未見過的、名為“智慧”的光芒。
“我們將製造一架犁的複雜工序,分解成幾十個最簡單的步驟。每一個人,隻需要學會其中一個步驟,然後日複一日,重複地做這一件事。
“有人專門負責切割木料,有人專門負責鑽孔,有人專門負責打磨,有人專門負責鍛造零件……他們不需要是經驗豐富的老師傅,隻需要是聽話、有力的青壯即可。”
“最後,我們再安排少數的老師傅,負責將這些標準化的零件,組裝起來。
她的話,一開始還讓眾人雲裡霧裡,可說到後來,尤其是那些帶兵的將領,眼中猛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他們聽懂了!
這不就是練兵的道理嗎?!
一個新兵,不可能立刻讓他學會十八般武藝。但讓他隻練刺槍,練上千百遍,他就能成為一個合格的長槍兵!再讓另一批人隻練拉弓,他們就能成為弓箭手!
最後將這些兵種組合起來,就是一支戰無不勝的大軍!
原來·…··原來造東西,也可以像練兵一樣!
“這……這……”孫策激動得語無倫次,他指著葉蓁蓁畫的圖,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夫人,您的意思是,我們不需要幾百個老師傅,而是需要幾千個隻會乾一道活的普通人?”
“正是。”葉蓁-蓁微微一笑,在這群已經徹底被震撼到失語的鐵血漢子麵前,投下了最後一枚重磅炸彈。
“這種方法,我稱之為“流水線。在這種方法下,我們的速度,將不再是一天幾架,而是一天·…·幾百架。”
一天,幾百架!
這五個字,彷彿擁有無窮的魔力,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議事廳內,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粗重的喘息聲。所有人,都用一種近乎看神明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葉蓁-蓁。
如果說,之前的曲轅犁,讓他們覺得這位將軍夫人是聰慧,是靈巧。
那麼此刻,他們覺得,這已經不是凡人的智慧,這是經天緯地之才!是一種他們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更高層次的思維方式!
蕭衍緩緩站起身,他走到葉蓁-蓁身邊,冇有去看那些圖紙,深邃的目光隻是專注地凝視著她,眼底的激賞與柔情幾乎要溢位來。
他看到了,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更遠。
他看到的不僅僅是解決春耕的希望,他看到的是一種可以複製到武器、鎧甲、軍備、乃至國家運轉所有層麵上的、可怕的生產力革命!
他猛地轉身,淩厲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我將令!’
“即刻起,征用東城所有閒置的工坊和倉庫,將其連成一片,日夜趕工!張榜招募全城所有青壯勞力,不問出身,不計過往,凡應募者,管三餐飽飯,按件計酬!”
“所有工匠,明日辰時,必須到將軍府後院集合!”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將領們轟然應諾,帶著前所未有的振奮與激動,魚貫而出。
很快,廳內隻剩下蕭衍和葉蓁蓁兩人。
蕭衍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她的手,那隻剛剛還執筆改變了世界的手,此刻在他掌中,顯得格外纖細。
他低頭,在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這個時代第一座工廠’,和它的主人,都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