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無話,唯有風聲呼嘯。
白漪禦劍而行,劍氣冰寒,將沿途雲氣都凍結成細碎冰晶。
嚴瑾緊隨其後,感受著三師姐那看似冰冷實則可靠的劍意護持,心中微暖。
數日後,兩人按圖索驥,穿過一片終年不散的混沌迷霧,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座懸浮於無儘深淵之上的孤峰。
孤峰形似一柄指向蒼穹的斷頭鍘刀,散發著蒼涼、古老而又危險的氣息。峰頂隱約可見一些古樸的建築,那裡便是賒刀宗的山門所在——斷魂崖。
“來者止步。”
兩人剛靠近斷魂崖範圍,一個如同金鐵摩擦般沙啞的聲音便憑空響起。
虛空中漣漪盪漾,兩名身著灰色短褂、腰間掛著各式奇異小刀、氣息晦澀不明的弟子顯出身形,攔住了去路。
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帶著審視與警惕。
白漪麵無表情,上前一步,周身若有若無的劍意讓那兩名弟子神色微變。“墨山白漪,攜師弟嚴瑾,求見貴宗宗主,欲‘賒’兩件舊物。”
“墨山?”
其中一名弟子眉頭微挑,似乎聽過名號,但態度並未放鬆,“賒刀宗規矩,欲賒寶物,需先顯‘誠意的代價’,再看緣分。”
所謂“誠意的代價”,並非指尋常仙晶資源,而是指求取者需付出某種獨特的、對賒刀宗有價值的“東西”,可能是某種秘聞,可能是一段因果,也可能是一種特殊的神通法門。
嚴瑾心念電轉,正欲開口,白漪卻已冷然說道:“告知貴宗主,代價便是——一則關於‘星骸古墟’與‘白玉京十二星宿’近況的訊息。”
那兩名弟子聞言,瞳孔驟然收縮!
星骸古墟乃是近期上界暗流湧動的焦點,而白玉京十二星宿仙君更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墨山之人攜此訊息而來,所求定然非同小可!
兩人對視一眼,不敢怠慢。“請二位稍候。”其中一人迅速轉身,化作一道灰影冇入孤峰之中。
不多時,那弟子返回,態度恭敬了許多:“宗主有請,二位請隨我來。”
在白漪冰冷劍意與重磅訊息的開路下,兩人順利踏上了形如鍘刀的斷魂崖。
崖上建築粗獷古老,隨處可見各種刀痕印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與因果交織的奇異味道。
在一座彷彿由無數殘破兵刃熔鑄而成的大殿內,嚴瑾與白漪見到了賒刀宗的當代宗主——
一位身形乾瘦、披著灰色鬥篷、麵容籠罩在陰影中的老者。他手中把玩著一柄薄如蟬翼的小刀,氣息深不可測。
“墨山的小娃娃……”宗主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帶著一絲興趣,“你們帶來的‘代價’,確實夠分量。說說吧,想賒何物?又想付出何種‘後續代價’?”
嚴瑾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輩欲求‘遮天符’與‘亂星盤’,用以定位一方被徹底隱匿的下界洞天。至於後續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他日若晚輩能聚齊星主三魂,可允諾,為貴宗出手一次,了結一樁因果,或助貴宗取得一物。”
這是嚴瑾深思熟慮後的條件。
賒刀宗收集天下奇物,糾纏萬般因果,所求無非是那些常人難以觸及的東西或難以解決的麻煩。
而他身負造化筆、春秋卷,未來若能繼承星主之力,這個承諾的價值,無可估量。
賒刀宗主把玩小刀的動作停了下來,陰影下的目光似乎銳利地掃視了嚴瑾一遍,又看了看他身旁氣息冰冷強大的白漪。
殿內陷入了沉默,隻有那無形的因果之力在緩緩流動。
良久,宗主那沙啞的聲音纔再次響起:“魔尊傳人的一次承諾……倒是有趣。這筆‘賒賬’,老夫接了。”
他袖袍一拂,兩道散發著玄奧氣息的古老物件便飛向嚴瑾。
一者是一張看似殘破、卻彷彿能吸納所有光線的暗黃色符籙;另一者是一個巴掌大小、上麵佈滿了混亂移動星點的青銅羅盤。
“寶物予你,因果已定。望你……莫要讓我宗虧本。”宗主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就在嚴瑾與白漪接過異寶,準備轉身離去之際,嚴瑾腳步一頓又回過身,對著那陰影中的賒刀宗主鄭重一禮。
“宗主,晚輩尚有一事不明,冒昧請教。”
宗主把玩蟬翼小刀的動作未停,沙啞道:“講。”
“晚輩初入上界時,曾於涼州之地,結識貴宗一位門人,名為王五,王富貴。”
嚴瑾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看似市儈、實則心懷赤誠的賒刀人身影,以及他與蒼狼軍女將徐靜並肩死戰妖族的壯烈景象。
“彼時,他為護佑一城黎民,與蒼狼軍徐靜將軍力戰妖族,最終……生死未卜。”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陰影中的宗主:
“晚輩深知,賒刀宗行事,素有‘有債必償,有仇必報’之風。妖族肆虐,傷及貴宗門人,更是屠戮無數人族生靈。為何至今,未見貴宗有大舉複仇之勢?”
“以貴宗之能,即便不傾巢而出,也當有所行動,而非……似如今這般,隱於此地,彷彿置身事外?”
這番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一旁的白漪眸光微閃,並未阻止,隻是周身劍意隱隱流轉,以防萬一。
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唯有那無形的因果線似乎波動得更加劇烈了一些。
陰影中,傳來一聲極其低沉、彷彿金屬摩擦般的笑聲。
“嗬嗬……小子,你可知,我賒刀宗立足萬古,憑的是什麼?”宗主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
他不等嚴瑾回答,便自問自答道:“非是匹夫之勇,非是一時之義憤。是因果。”
“世間萬般事,皆在因果之中。王五下山,賒出他的刀,結下他的緣,亦種下他的因。”
“他與徐靜並肩,與妖族死戰,那是他的選擇,他的道。其果,自有其自身承負,亦在宗門因果大網之中。”
“複仇?”宗主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向誰複仇?向那些被本能驅使、或被幕後黑手操控的妖族爪牙?那不過是斬斷幾根無關緊要的枝葉,徒耗力氣,卻動不得根本。”
“我賒刀宗若要出手,必是直指源頭,了結那最深、最重的因果!”
他話語中的寒意,讓嚴瑾和白漪都感到一絲心悸。
“妖族不過明麵上的棋子,真正的黑手是白玉京。這筆賬,早已記下,利息也在累積。但何時收賬,如何收賬,需待時機成熟,需待那因果之線徹底繃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