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野樹莓帶來的短暫而微妙的寧靜,很快被一陣淒惶的哭喊聲打破。
林晚昭和顧昭之剛走出麥田,準備返回莊院,就見趙有田家的李氏跌跌撞撞地從莊戶聚居的方向跑來,臉上涕淚橫流,聲音嘶啞:“東家!東家救命啊!求您救救我家狗娃吧!”
趙有田也跟在後麵,一臉愁苦絕望,見到林晚昭,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東家!求您開恩,救救孩子吧!”
林晚昭嚇了一跳,連忙扶起趙有田:“趙莊頭,快起來!怎麼回事?狗娃怎麼了?”狗娃是趙有田的小兒子,才五歲,虎頭虎腦的,林晚昭昨天來還見過。
“狗娃……狗娃他……”李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長滿了爛瘡!又癢又疼!整宿整宿地哭,都撓出血了!請了鄰村的赤腳郎中看了,開了幾副藥,銀子花光了也不見好!郎中說……郎中說再拖下去,怕是要……要……”後麵的話她泣不成聲。
趙有田一個大男人,也紅了眼眶:“那瘡……爛得流膿水,看著就嚇人……東家,您是大貴人,見多識廣,求您發發慈悲,給孩子指條活路吧!小人……小人給您磕頭了!”說著又要往下跪。
林晚昭連忙攔住他,心頭沉重。她雖然不是醫生,但一聽這症狀描述,再結合這時代底層百姓的生存環境和飲食狀況,一個猜測浮上心頭。
“快帶我去看看!”林晚昭當機立斷。顧昭之站在一旁,並未出聲阻止,隻是微微蹙眉,墨硯立刻上前一步,隱隱護在侯爺身側。
一行人匆匆趕到趙有田家那間低矮的土坯茅屋。一進門,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合著傷口潰爛的腥臭氣撲麵而來。昏暗的光線下,小小的狗娃被放在土炕上,蓋著一床破舊的薄被,隻露出小腦袋。孩子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嘴脣乾裂起皮,正難受地哼哼著,聲音微弱。
李氏顫抖著手掀開被子一角。饒是林晚昭有心理準備,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狗娃小小的身體上,尤其是四肢和後背,佈滿了大片大片暗紅色的斑疹和丘疹,許多地方已經潰爛、滲出黃色的膿液,甚至結著厚厚的、暗褐色的痂皮!皮膚粗糙得像砂紙,有些地方因為反覆抓撓,皮開肉綻,血跡斑斑,看著觸目驚心!孩子顯然痛苦不堪,在睡夢中都無意識地扭動著身體,想去抓撓。
“天哪……”小桃和夏荷捂住了嘴,眼圈瞬間紅了。顧昭之的眉頭也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赤腳郎中怎麼說?”林晚昭強壓下心頭的酸楚,沉聲問。
“郎中說……是‘濕毒瘡’,給開了些清熱祛濕的草藥,熬了水擦洗,還吃了些藥丸子……”趙有田抹著淚,“可……可越擦越厲害啊!”
清熱祛濕?林晚昭心中瞭然。這症狀,哪裡是什麼濕毒瘡?這分明是典型的、因為長期嚴重缺乏維生素(尤其是維生素B族和維生素C)引起的重度皮膚炎症!古人稱之為“癩癘”、“疥癩”,病因不明,常歸結為“濕毒”、“風邪”,治療方向自然南轅北轍!狗娃家是佃農,一年到頭也就勉強混個溫飽,飲食極其單一,頓頓糙米鹹菜,幾個月不見葷腥,更彆說新鮮蔬菜水果了!缺乏必需的營養元素,抵抗力低下,皮膚自然容易出問題,一旦感染潰爛,便惡性循環。
“東家……狗娃他……還有救嗎?”李氏抓著林晚昭的衣角,如同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是瀕臨絕望的哀求。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狗娃的情況,又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有些低熱。她心中迅速盤算著。現代醫學知識告訴她,這種營養缺乏性皮膚病,補充足量的維生素和蛋白質,改善衛生條件,配合適當的消炎,是能慢慢好轉的!
“趙莊頭,嫂子,你們彆急。”林晚昭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狗娃這病,不是‘濕毒瘡’,是……是身子太虛了,缺了養料!我能治!”
“能……能治?”趙有田夫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赤腳郎中都束手無策的病,東家居然說能治?
“對!”林晚昭斬釘截鐵,“你們按我說的做!第一,立刻停止用那些草藥擦洗!越洗越傷皮膚!去找乾淨的、煮開晾涼的溫水,用最軟的細布,輕輕沾著給孩子擦洗身子,尤其是潰爛的地方,動作一定要輕!洗完後,用乾淨的細布吸乾水分,千萬彆捂著!”
李氏連連點頭,如同抓住了聖旨。
“第二,”林晚昭看向趙有田,“去,立刻殺一隻下蛋的老母雞!挑最肥的!燉成濃濃的雞湯!撇掉油花,隻留清湯和燉得爛爛的雞肉!一天三頓,想辦法喂孩子喝湯吃肉!還有雞蛋!莊上誰家有新鮮雞蛋,都收來!每天給狗娃蒸兩個嫩嫩的雞蛋羹!雞蛋最補人!”
“殺雞?燉湯?吃雞蛋?”趙有田愣住了。雞是下蛋換油鹽的寶貝,雞蛋更是金貴東西,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吃一個!
“對!殺!立刻去!”林晚昭語氣不容置疑,“孩子的命要緊!雞和雞蛋的錢,算我的!另外,魚塘裡撈條小點的魚,也燉湯!魚湯也補!”
“是!是!小人這就去!”趙有田再不敢猶豫,拔腿就往外跑。
“第三,”林晚昭的目光掃過簡陋的屋子,“嫂子,你聽好了。從今天起,你們房前屋後,但凡有空地,都給我種上東西!蘿蔔、白菜、胡蘿蔔、菠菜……隻要是能吃的綠葉菜,都種!種子我來想辦法!以後家裡頓頓都要有新鮮菜吃!還有,”她想起什麼,“莊上誰家養了豬?或者有豬肝?”
“村東頭老劉頭家年前殺了豬,應該還有醃的豬肝……”李氏連忙道。
“去!買一塊來!不用多,巴掌大就行!搗碎了,蒸熟了,混在雞湯或者粥裡餵給狗娃吃!豬肝最是補血補那‘養料’!”
林晚昭一條條吩咐下去,思路清晰,語氣堅決。她又走到顧昭之身邊,福了一禮:“侯爺,奴婢鬥膽,想求您件事。能否讓墨硯小哥回府一趟,找府裡的陳大夫,討一些溫和的、治療皮膚潰爛、生肌收斂的草藥膏來?孩子的傷口需要外敷消炎。”
顧昭之看著她因為急切和認真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和悲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墨硯。”
“屬下在!”墨硯立刻躬身。
“速回府,取上好的金瘡藥和生肌玉紅膏來,再問問陳大夫,此等症候,外敷何藥最佳,一併取來。”顧昭之吩咐道。
“是!”墨硯領命,立刻轉身,如離弦之箭般掠了出去,速度之快,讓趙有田夫婦看得目瞪口呆。
安排好一切,林晚昭的心才稍稍放下。她看著炕上痛苦呻吟的孩子,柔聲道:“狗娃乖,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東家給你燉香香的雞湯喝,好不好?”
或許是林晚昭溫柔的語氣帶來了安全感,或許是聽到了“雞湯”兩個字,狗娃微微睜開沉重的眼皮,看了林晚昭一眼,虛弱地哼唧了一聲。
接下來的幾天,晚照莊的趙家成了林晚昭的重點關注對象。她幾乎每天都要抽空過來一趟。
殺雞燉湯的命令得到了嚴格執行。趙家那隻最肥碩的老母雞成了鍋中物,濃鬱的雞湯香氣飄蕩在小小的茅屋裡。李氏含著淚,用小勺一點點將撇去油花的清雞湯餵給狗娃。蒸得嫩滑的雞蛋羹,搗碎的豬肝末混在粥裡,也一點點喂進去。
房前屋後,趙有田帶著大兒子,按照林晚昭畫的“圖紙”(其實就是圈了幾塊地),迅速開墾出幾塊菜畦,撒上了林晚昭從府裡帶來的白菜、蘿蔔種子。
墨硯當天就帶回了上好的金瘡藥和生肌玉紅膏,還有陳大夫根據描述配製的消炎藥粉。林晚昭親自示範,教李氏如何用溫開水(她強調必須是煮開的)輕輕清洗傷口,如何小心地塗抹藥膏藥粉,如何用乾淨的細軟棉布包紮。
她還讓趙有田去采了些蒲公英、馬齒莧(她知道這些野菜有消炎作用),煮水晾涼後,用來清洗冇有潰爛的紅疹部位。
奇蹟,在日複一日的精心照料下,悄然發生。
起初幾天,狗娃依舊痛苦,但哭鬨的次數明顯減少了。潰爛的地方開始收斂,不再流膿水,滲液減少。暗褐色的厚痂開始軟化、脫落,露出下麪粉嫩的新肉。那些暗紅色的斑疹和粗糙的皮膚,顏色也漸漸變淡,瘙癢感減輕了許多!孩子的精神頭明顯好了起來,能自己坐起來喝湯了,凹陷的小臉也慢慢有了點肉。
七八天後,當林晚昭再次來到趙家時,狗娃已經能自己坐在炕上,捧著小碗喝雞湯了!雖然身上還有淺淺的色素沉著和一些脫屑,但那些可怕的潰爛和紅腫已經消失無蹤!孩子看到林晚昭,咧開嘴,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聲:“東家姐姐!”
這一聲“東家姐姐”,讓李氏的眼淚瞬間決堤。她拉著兒子,噗通一聲跪倒在林晚昭麵前,咚咚咚地磕起響頭:“東家大恩大德!救了我兒性命!我們一家子做牛做馬報答您!”趙有田也在一旁抹著眼淚,激動得說不出話。
訊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小小的晚照莊。佃戶們看著趙家小子一天天好起來,簡直像看到了活神仙!原來東家不僅會做好吃的,還能治病救命!用的法子雖然奇怪(殺雞吃蛋種菜),但真管用啊!
莊戶們看林晚昭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敬畏裡,添上了發自內心的、近乎虔誠的信服和感激。這位年輕的小林東家,不僅是給他們降租子的活菩薩,更是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晚照莊,真的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