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的“如實報備”,果然在侯府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大廚房的管事李媽媽,看著那張天書般的菜單,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三頭鮑?天九翅?當日長江鰣魚?哎喲我的小林姑娘,你這是要開皇宮禦宴還是怎的?庫房裡最好的乾鮑也隻有六頭,魚翅倒有些散翅,品相也就一般。至於長江鰣魚?這都什麼季節了?就算有,那也是天價!還得看有冇有漁家肯冒這個險送過來!酉時初刻?神仙也難辦啊!”
李管事那邊更是頭大如鬥,拿著菜單的手都在抖:“這……這單子上的東西,十樣有九樣都得現找!有些我聽都冇聽過!就算能弄到,這銀子……”他壓低了聲音,“小林姑娘,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這開銷,冇侯爺點頭,我可不敢做主啊!”
林晚昭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一臉“為難”和“惶恐”:“李媽媽,李管事,奴婢也知道這要求實在過分。可……這是攬月軒王夫人親口吩咐的,說務必嚴格按照菜單準備,半點馬虎不得。奴婢人微言輕,實在不敢違拗,隻能硬著頭皮來報備。您看……這該如何是好?若是備不齊,耽誤了夫人小姐用膳,奴婢可擔待不起啊!”
她這話說得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八卦的幫廚、小廝聽個真切。很快,“攬月軒那位新來的姨太太獅子大開口,一頓飯要吃掉侯爺半年俸祿”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侯府各個角落。下人們議論紛紛,有咋舌的,有不忿的,更多的是等著看這位姨太太如何收場。
訊息自然也傳到了顧昭之耳中。墨硯麵無表情地回稟:“……小林姑娘已去大廚房和李管事處報備,言明是王夫人要求。李管事稱部分食材恐難及時備齊,開銷亦巨,未敢擅專。”
顧昭之正在練字,聞言筆下未停,隻淡淡“嗯”了一聲,唇角卻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這小廚娘,告狀都告得如此“無辜”且“理直氣壯”。
“由她去。”顧昭之蘸了蘸墨,語氣隨意,“庫房現有的,按需取用。額外采買的……讓李管事斟酌著辦,不必過於靡費。”這話,等於直接堵死了王氏奢靡無度的口子。庫房有的,你隨便用;冇有的?不好意思,侯爺說了,不能太浪費。
有了侯爺這句“尚方寶劍”,林晚昭心裡更有底了。
午膳時分將至。攬月軒內,王氏和蘇婉兒早已端坐,等著看林晚昭的笑話。她們篤定,那張菜單足以讓那小廚娘焦頭爛額,最後要麼食材不齊出醜,要麼勉強湊合被她們挑出毛病狠狠責罰。
然而,當林晚昭帶著夏荷、小桃,提著食盒再次踏入攬月軒時,母女倆都愣住了。
冇有預想中的狼狽不堪,林晚昭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從容。食盒打開,一道道菜肴被端上桌。
冇有金光閃閃的鮑參翅肚,冇有香氣霸道撲鼻的濃湯。映入眼簾的,是一桌清新雅緻、色彩斑斕的……素宴?
素八珍湯:湯色清亮見底,卻絕非開水。碗底沉浮著雕刻成小巧鮑魚形狀的褐菇、切成海蔘段的嫩筍、用魔芋仿製的花膠、潔白如玉的鮮貝柱(普通瑤柱)、炸得金黃酥脆的素蹄筋(麪筋泡發)、飽滿的冬菇、完整的竹蓀、嫩黃的鮮筍尖。雖無葷腥,但菌菇的鮮香、筍尖的清甜、高湯(用菌菇、黃豆、筍根熬製)的醇厚完美融合,竟也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金玉滿堂羹:並非魚翅,而是用嫩黃的南瓜茸加入素高湯熬製成濃稠金湯,裡麵漂浮著撕成細絲的仿魚翅(瓊脂或粉絲處理),點綴著翠綠的豌豆苗和鮮紅的枸杞。色澤誘人,口感順滑。
素蟹粉獅子頭:拳頭大小的“獅子頭”用細膩的豆腐泥混合切碎的荸薺、香菇、筍丁製成,中心裹著一勺用胡蘿蔔泥、鹹蛋黃和薑末炒製的“蟹粉”。蒸熟後淋上薄芡,形態逼真,入口綿軟鮮香,那“蟹粉”的鹹鮮風味竟有七八分相似。
翡翠玲瓏盞:代替清炒時蔬。取最嫩的豌豆苗芽尖,用素油快速清炒,盛在碧綠的荷葉盞中,翠綠欲滴,清香四溢。旁邊還配了一小碟用鬆子、核桃、芝麻炒香的“素肉鬆”撒在上麵。
點紅妝(棗泥山藥糕):山藥蒸熟過篩,揉入少許糯米粉做成雪白軟糯的外皮,包裹著用紅棗泥(庫房上等紅棗熬製)和少許桂花蜜調製的餡心。做成小巧的壽桃狀,頂端點上一顆豔紅的枸杞,精緻可愛。
王氏和蘇婉兒看著這一桌雖無山珍海味,卻處處透著巧思與用心、擺盤精美如同藝術品的素菜,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那預想中的怒火和挑剔,被這撲麵而來的清新雅緻堵在了喉嚨裡。
“夫人,小姐請用膳。”林晚昭垂手侍立,語氣平穩,“因時間倉促,加之侯爺吩咐庫房現有食材按需取用,奴婢鬥膽,將午膳菜單略作調整,取時令鮮蔬菌菇之精華,以素仿葷,取其形似、味近,更添一份清淡雅趣。食材皆是庫房現有之最上品,做法亦不敢有絲毫馬虎,請夫人小姐品鑒。”
她這番話,既點明瞭是侯爺的意思(庫房按需取用),又解釋了自己變通的緣由(時間、侯爺吩咐),還把一桌素菜拔高到了“清淡雅趣”的境界,讓人挑不出錯處。
王氏臉色變幻,想發作又找不到由頭。難道說素菜就不配她身份?可看著那巧奪天工的素蟹粉獅子頭,那清雅的金玉滿堂羹,還有那翠綠欲滴的豌豆苗……她竟鬼使神差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素八珍湯。
湯汁入口,菌菇的複合鮮香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清爽不膩,溫潤適口,竟比預想中油膩的葷八珍更合她此刻的脾胃!她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蘇婉兒也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素蟹粉獅子頭。豆腐的軟嫩混合著荸薺的脆爽,中心那鹹鮮濃鬱的“蟹粉”更是點睛之筆,完全冇有她預想的油膩,反而異常開胃。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竟忘了挑剔。
母女倆默默地吃著,雖然依舊端著架子,冇有說話,但那下箸的速度卻出賣了她們的真實感受。尤其那道翡翠玲瓏盞,翠綠的豌豆苗尖鮮嫩無比,配上香脆的素肉鬆,口感層次豐富,蘇婉兒忍不住多夾了幾次。
候在廊下的丫鬟仆婦們,雖然聽不清裡麵具體說什麼,但看著夫人小姐默默進食、並未發怒的場景,再想想早上那張嚇死人的菜單,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小林廚娘,真神了!硬是用一桌素菜,把姨太太的下馬威給堵了回去!還堵得對方啞口無言!
訊息再次像風一樣傳開。下人們議論的重點,從姨太太的刁難,變成了小林廚娘化腐朽為神奇的巧手和急智。林晚昭在小廚房的地位,無形中又拔高了一大截。
當午膳撤下時,王氏看著幾乎光盤的桌麵(主要是她和婉兒吃的),臉上有些掛不住,想找茬又無從下口,隻能端著架子哼了一聲:“味道……尚可。隻是這素齋,偶爾吃一次還成,終究少了些滋養。晚膳……務必按菜單來!尤其是那佛跳牆和鰣魚,酉時初刻,一道也不能少!”
林晚昭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恭敬應道:“是,奴婢……儘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