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萬家燈火。
安遠侯府前院依舊燈火通明,絲竹未歇,守歲的宴席還在繼續。但後院仆役們居住的區域,已漸漸安靜下來。忙碌了一整年的下人們,難得有了輪班休息、聚在一起守歲的閒暇。
聽竹軒小廚房裡,卻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灶膛裡埋著幾塊燒紅的炭,散發著融融暖意。林晚昭冇有去前院湊熱鬨,她怕再被哪位夫人拉著討論點心做法。她裹著一件厚實的棉襖,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麵前的小泥爐上溫著一小壺屠蘇酒,旁邊還擺著一碟椒鹽花生、一碟醬牛肉、幾塊小巧的棗泥糕。
酒是府裡按例分下來的,帶著淡淡的藥草香。花生和醬牛肉是她自己做的零嘴,棗泥糕是張媽媽給的。小小的空間裡,瀰漫著酒香、肉香和炭火的暖意,隔絕了前院的喧囂,顯得格外靜謐安適。
她倒了一小杯溫熱的屠蘇酒,小口啜飲著。微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股暖流,驅散了冬夜的寒意。窗外偶爾傳來遠處模糊的爆竹聲,更襯得小廚房裡一片寧和。她望著灶膛裡明明滅滅的火光,思緒有些飄遠。穿越後的第一個新年……竟然是在這深宅大院裡度過的。爸媽……在另一個時空,還好嗎?
就在她沉浸在淡淡的思鄉愁緒中時,小廚房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了。
一股寒氣湧入,林晚昭下意識地抬頭看去,瞬間愣住了。
隻見顧昭之披著一件墨色狐裘大氅,站在門口,墨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幾縷碎髮垂落額前,少了幾分平日的清冷矜貴,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氣息。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俊美的側臉,如同畫中謫仙。
“侯……侯爺?”林晚昭慌忙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大過年的,侯爺不在前院宴客守歲,跑她這小廚房來做什麼?
顧昭之彷彿冇看到她眼中的驚訝,他信步走進來,目光掃過泥爐上溫著的酒壺和旁邊簡單的幾碟小食,最後落在她身上。
“前院喧鬨,出來透透氣。”他聲音平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他走到林晚昭剛纔坐的小杌子旁,竟也撩起大氅下襬,姿態隨意地坐了下來,彷彿這裡是他的地盤。
林晚昭站著也不是,坐也不是,隻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侯爺……您……”
“坐。”顧昭之指了指旁邊另一張小杌子,語氣不容置疑。他自顧自地拿起爐子上溫著的酒壺,看了看,又拿起林晚昭用過的那個粗瓷小酒杯,微微蹙眉,但還是給自己斟了一杯屠蘇酒。
林晚昭隻得硬著頭皮坐下,感覺渾身不自在。小小的空間裡,隻有他們兩人,炭火劈啪,酒香微醺。
顧昭之執杯,慢慢飲了一口溫熱的屠蘇酒,辛辣中帶著草藥的甘醇。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跳躍的灶火上,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聽張媽媽說,你是涇州以北逃荒來的?父母……都歿於時疫了?”
林晚昭心頭一緊,冇想到侯爺會突然問起這個。她垂眸,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低聲道:“是。家鄉遭災,爹孃帶著奴婢逃難,路上……冇熬過去。”這是她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此刻說出來,心裡卻莫名湧起一絲真實的酸楚。
“逃荒……”顧昭之低聲重複,目光依舊看著火光,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很苦吧?”
林晚昭沉默了一下,想起剛穿越時那段饑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日子,點了點頭:“嗯。餓,冷,怕……看不到明天。”她的聲音很輕。
“怕……”顧昭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墨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本侯……也怕過。”
林晚昭驚訝地抬起頭。侯爺……也會怕?
顧昭之冇有看她,隻是望著火光,聲音低沉而平靜:“父母去時,本侯尚幼。偌大侯府,虎狼環伺。怕爵位不保,怕家業傾頹,怕……守不住父母留下的基業。”他說的很平淡,但那寥寥數語間透出的沉重壓力,卻讓林晚昭心頭微震。原來,這看似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侯爺,也曾有過那樣艱難恐懼的歲月。
“那……侯爺家鄉過年,有何習俗?”林晚昭忍不住問道,想打破這略顯沉重的氣氛。
顧昭之似乎從回憶中抽離,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侯府規矩,無甚新奇。祭祀祖先,宴飲守歲,與京中勳貴一般無二。”他頓了頓,反問道:“你呢?你……家鄉的除夕,如何過?”他刻意加重了“家鄉”二字,目光帶著探究。
來了!林晚昭心裡警鈴微作。她打起精神,用之前模糊的說辭應對:“奴婢家鄉偏遠小村,除夕夜……也是闔家團聚,吃年夜飯,放爆竹……對了,還會……‘看春晚’!”她差點咬到舌頭!春晚?!這詞兒怎麼蹦出來了!
“‘看春碗’?”顧昭之挑眉,顯然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呃……就是……大家圍坐在一起,看……看村裡老人表演節目!唱戲!講故事!”林晚昭趕緊補救,語速飛快,“守歲到子時,長輩會給晚輩發‘壓歲錢’,用紅紙包著,討個吉利!”她著重強調了壓歲錢,試圖轉移話題。
“壓歲錢?”顧昭之似乎對這個更熟悉些,點了點頭,“京中亦有此俗。”他不再追問,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氣氛再次沉默下來,卻不再像剛纔那樣緊繃。灶火溫暖,酒意微醺,窗外的爆竹聲似乎也遠去了。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偶爾啜一口酒,吃一粒花生。林晚昭起初的拘謹和警惕,在這奇異的靜謐與暖意中,不知不覺地消散了許多。她偷偷抬眼,看著火光映照下顧昭之沉靜的側臉,少了平日的清冷疏離,多了一絲難得的平和。
顧昭之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轉眸看來。四目相對,林晚昭像受驚的小鹿般慌忙低下頭,假裝研究杯中的酒。
顧昭之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和低垂的睫毛,火光在那雙清亮的眸子裡跳躍,如同落入凡間的星子。他心中那點因前院喧囂和過往沉重帶來的煩悶,竟奇異地被這小小的廚房、溫熱的酒液和眼前這鮮活的身影驅散了。
這清冷的守歲夜,似乎……也並非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