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硯帶來的訊息,讓顧昭之書房內的燈火,一直亮到深夜。
林晚昭雖不知具體內容,但從顧昭之次日清晨略顯冷峻的神色,以及墨硯更加頻繁的出入,便能猜到,揚州的局麵,恐怕比預想的還要複雜。那樁舊案的線索似乎有了新的進展,而本地的鹽漕事務,也暗藏著不少需要厘清的糾葛。
按行程,顧昭之在揚州尚有數日停留,需與鹽運使司、漕運衙門等多方接洽,實地檢視鹽場、漕倉。這些都是公務,林晚昭不便跟隨,便留在迎賓館內,整理筆記,研究淮揚菜式,偶爾帶著小桃在附近街市轉轉,但也不敢走遠。
這日下午,林晚昭正在房中嘗試用揚州本地產的黑麻酥糖做餡,改良一種酥餅,驛館的管事卻送來了一份燙金的請柬。
“林司丞,這是揚州鹽商總會遣人送來的,說是今晚在‘平山堂’設宴,特請安遠侯爺與林司丞賞光。”管事恭敬地道。
平山堂?林晚昭聽說過,那是位於揚州蜀岡之上、大明寺旁的一處名勝,宋代歐陽修任揚州太守時所建,取“江南諸山,拱揖檻前,若可攀躋”之意,景色絕佳。鹽商在那裡設宴,排場想必不小。
她拿著請柬去請示顧昭之。顧昭之正在看一份鹽務冊檔,接過請柬掃了一眼,唇角幾不可查地露出一絲冷笑。
“鹽商總會……動作倒快。”他將請柬放下,“今晚你隨本侯同去。”
“是。”林晚昭應道,心裡卻有些打鼓。鹽商之富,天下聞名,他們的宴席,恐怕比知府衙門的接風宴還要奢華數倍。她倒不是怯場,隻是本能地對這種過度揮霍的場合有些排斥。
果然,傍晚時分,當他們乘車抵達平山堂時,眼前的景象還是超出了林晚昭的想象。
平山堂本就地勢高敞,建築宏麗,此刻更是張燈結綵,亮如白晝。堂前空地上,停滿了各色華美的馬車與轎子,仆從如雲。進入堂內,隻見宴會大廳寬敞無比,地麵鋪著厚厚的猩紅地毯,四壁懸掛著名家字畫,多寶格裡陳設著古玩玉器。桌椅皆是紫檀、花梨等名貴木材所製,器皿不是金銀便是官窯瓷器,在無數燈燭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賓客已來了不少,皆是揚州城內有頭有臉的鹽商巨賈,以及部分作陪的官員。人人綾羅綢緞,珠光寶氣,談笑風生,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脂粉香、酒香以及一種屬於金錢的、肆無忌憚的奢靡氣息。
鹽商總會的會長姓汪,是一位年約六旬、富態雍容的老者,見顧昭之到來,連忙率領一眾鹽商頭麪人物上前迎接,態度極為恭謹熱絡,一口一個“侯爺”,奉承話如流水般湧出。
顧昭之神色淡淡,應付得體。林晚昭跟在他身側,也能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或好奇、或打量、或諂媚的目光。她今日特意穿了那身尚膳司丞的官服,以示莊重,在這滿堂錦繡中,反而顯得素淨而特彆。
眾人簇擁著顧昭之在首席主位坐下,林晚昭坐在他下首。宴會隨即開始。
如果說昨日知府宴席是淮揚菜的精粹展示,那麼今晚鹽商的宴席,則完全是財富與奢侈的炫技表演。
菜肴並非一道道按序而上,而是幾乎同時擺滿了巨大的圓桌,層層疊疊,琳琅滿目,許多菜品林晚昭連見都冇見過。
燕窩雞絲湯、魚翅螃蟹羹、鮑魚燴珍珠菜、淡菜蝦子湯、魚肚煨火腿、鯊魚皮雞汁羹……山珍海味,應有儘有。許多食材顯然來自遙遠之地,價格不菲。
更令人咋舌的是菜品的烹製與呈現方式。有一道烤乳豬,並非整隻上桌,而是隻取最精華的裡脊部分,片成薄片,擺成牡丹花形。那乳豬據說用的是專吃奶粥、未曾斷奶的極品小豬,用果木炭火慢烤了六個時辰。
有一道魚膾,用的是太湖極品銀魚,但並非炒蛋,而是將活銀魚快速冰鎮,佐以十幾種祕製醬料生食,據說鮮美無比,但林晚昭看著那幾乎透明、還在微微顫動的魚身,實在下不了筷。
還有一道湯浴繡丸,實則是用各種珍貴食材(燕窩、魚翅、海蔘、乾貝等)剁成極細的茸,混合後做成丸子,在高湯中汆熟,丸子細膩如膏,入口即化,湯鮮味醇,但一想到這小小一顆丸子所耗費的物料與人力,林晚昭便覺得滋味複雜。
蔬菜也毫不遜色。有一碟看似普通的清炒豆苗,夥計介紹說是用清晨帶著露水采摘的、最嫩的三寸豆苗尖,隻取頂尖那一點,十斤豆苗方能炒出一碟。還有酒釀清蒸鴨子,鴨子是填餵了珍貴藥材和糯米長大的,蒸製時底下墊著荷葉,上麵澆著陳年酒釀,香氣撲鼻。
點心更是極儘巧思,除了昨日見過的紅樓點心升級版,還有蟹黃灌湯餃(餃子裡是滾燙的蟹黃高湯)、酥油白糖卷(用酥油起酥,撒著雪白的糖霜)、杏仁酪等等。
酒水自然也是頂級。除了各地名酒,竟然還有林晚昭的“昭心”酒,被放在顯眼位置,鹽商們紛紛向林晚昭敬酒,稱讚此酒乃“瓊漿玉液”,能得聖心,實至名歸。
席間,鹽商們不斷向顧昭之敬酒,話語間除了奉承,也隱隱試探朝廷對鹽政的態度,抱怨些“引課”(鹽稅)過重、運輸損耗、灶戶(煮鹽工人)難管等“苦處”,希望欽差大人能體諒商人之艱,在陛下麵前美言雲雲。
顧昭之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舉杯示意,或簡單迴應幾句,言辭謹慎,滴水不漏。林晚昭則恪守本分,默默吃菜,觀察著這一切。
然而,隨著宴席進行,看著那些動了幾筷子便被撤下、幾乎全新的菜肴,被毫不可惜地倒入泔水桶(她瞥見門外有仆役在收拾);看著那些鹽商揮金如土、一擲千金的做派;再想到昨日在個園聽到的文人對傳統手藝失傳的歎息,以及顧昭之那句“承擔其重的又是何人”,林晚昭心中那股不適感越來越強烈。
這已不是享受美食,而是純粹的財富炫耀與資源浪費。這些鹽商的家資,固然有經營之功,但很大程度上也依賴於朝廷賦予的鹽業專營特權。他們如此揮霍,可曾想過那些在鹽場烈日下辛苦勞作的灶戶?可曾想過普通百姓為了維持生計而付出的艱辛?
她忽然冇什麼胃口了。麵前這些精美絕倫的菜肴,彷彿都失去了味道,隻剩下浮華與空洞。
席間,一位鹽商為了助興,命人抬上一座小巧的、用冰塊雕刻而成的“冰山”,上麪點綴著各色鮮果,稱為“冰盤獻瑞”,在初夏時節顯得格外奢侈涼爽。眾人又是一陣讚歎。
林晚昭卻隻覺得心頭一陣發涼。她想起流民時期,一口乾淨的水、一碗稠粥都是奢望。而這裡,冰塊可以隨意雕刻成觀賞品,無數食物被輕易浪費。
她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顧昭之道:“侯爺,這也……太奢靡了。”
顧昭之側目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有著毫不掩飾的心疼與不讚同。他眸色微深,低聲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古皆然。”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林晚昭心上。是啊,這就是現實的差距,古今皆同。
這時,那位汪會長又舉杯向顧昭之道:“侯爺蒞臨揚州,我等商賈倍感榮光。區區薄宴,不成敬意。聽聞侯爺麾下林司丞精於飲饌,不知對我揚州鹽商之宴,可有指教?”
又將話題引到了林晚昭身上。眾多目光再次聚焦。
林晚昭定了定神,起身,先向汪會長及眾人行了一禮,然後開口道:“汪會長,諸位東家盛情,下官感激不儘。今日之宴,食材之珍稀,烹製之精巧,器皿之華美,皆令人歎爲觀止,足見揚州物華天寶,人傑地靈,亦見諸位東家殷實豪闊。”
她先肯定了宴席的規格,這是禮節。話鋒隨即一轉:“然,下官出身庖廚,深知一飲一食,來之不易。尋常百姓之家,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今日見席間諸多珍饈,心思巧,手藝精,自是極好。隻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許多幾乎未動的菜肴,聲音清晰而平和:“下官曾讀聖賢書,記得‘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陛下亦常以勤儉治國訓誡臣工。美食之道,在於調和五味,滋養身心,更在於惜物愛人。若能於極致精巧之餘,兼顧惜福節儉,物儘其用,方是長久富貴、福澤綿長之道。下官愚見,若有不當,還望汪會長與諸位海涵。”
她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點出了宴席的奢靡浪費,又引用了聖人之言和皇帝訓誡,站在了道德與政治的製高點上,最後還以謙虛的口吻收尾,讓人難以反駁。
席間頓時安靜了一瞬。不少鹽商臉上笑容微僵,有些官員則露出深思或讚許的神色。汪會長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哈哈一笑,掩飾過去:“林司丞高見!高見啊!字字珠璣,發人深省!是我等俗人隻顧著讓侯爺與林司丞嚐嚐鮮,忘了根本!受教了!受教了!”
他端起酒杯:“來,為林司丞這番金玉良言,也為我等日後當時時謹記勤儉惜福,乾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氣氛重新活躍起來,但明顯與之前那種肆無忌憚的炫富不同,多了幾分刻意的收斂。
顧昭之看著重新坐下的林晚昭,眼中掠過一絲激賞。她能在那等場合,不懼不媚,說出這樣一番既有立場又不失分寸的話,確實難得。這份惜物愛人的本心與敢於直言的勇氣,比任何精巧的菜肴都更珍貴。
宴席的後半段,鹽商們果然“收斂”了許多,至少不再頻繁地炫耀某某菜品耗費幾何。但整體的奢靡基調,已無法改變。
宴終人散,回到馬車上,林晚昭還覺得有些氣悶。
“還在想方纔之事?”顧昭之問。
“嗯。”林晚昭點頭,“侯爺,我知道商人逐利,富貴了講究排場也難免。可那樣浪費……實在是看著心疼。那些東西,夠多少戶尋常人家吃用一年了。”
“你所言,正是癥結所在。”顧昭之緩緩道,“鹽利豐厚,然利益分配,曆來是朝廷難題。鹽商富可敵國,灶戶貧無立錐;漕運關乎國脈,然損耗貪墨,層層盤剝,最終苦的仍是底層運丁與納糧百姓。陛下派本侯南巡,整頓漕運是明,覈查鹽、漕、地方之積弊,亦是暗中之責。”
他看著窗外揚州城的璀璨燈火,聲音微冷:“這滿城繁華,金粉之地,底下埋著的,未必都是乾淨銀子。”
林晚昭心中一震。她明白,顧昭之要做的,不僅僅是查清父母舊案,更要觸動這龐大利益網絡中的某些關節。而今晚的宴席,或許隻是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需要麵對的,是何等盤根錯節、紙醉金迷的對手。
鹽商宴奢靡,昭昭惜物力。一場極儘豪奢的宴會,讓林晚昭更堅定了某些信念,也讓顧昭之看到了她身上另一種閃光品質。
夜已深,揚州城依舊歌舞昇平。但某些人的心中,改革的火焰與探查真相的決心,已在這片奢靡之地上,悄然點燃。
回到澄懷園,墨硯早已等候,麵色比昨日更加凝重。
“侯爺,有要緊訊息。”墨硯低聲道。
顧昭之眸光一凝:“去書房說。”
林晚昭知道,又有新的波瀾了。她看著顧昭之快步走向書房的背影,默默祈禱,願一切順利,願真相早日大白,願這世間,少一些不必要的奢靡與浪費,多一些珍惜與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