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一番不偏不倚、又暗含鼓勵的點評,雖然暫時平息了沈老與王員外之間的爭執,也讓席間氣氛迴歸表麵上的和諧,但鬆鶴樓那道被挑出瑕疵的鬆鼠鱖魚,終究成了這頓接風宴上一個不大不小的缺憾。
陳知府臉上依舊帶笑,與顧昭之談論著漕運正事,但眼神偶爾瞟向那道剩了大半的魚時,總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鬱色。沈老雖然不再言語,但細品其他菜肴時,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顯見是對鬆鶴樓今日水準的失望。王員外雖打了圓場,心裡恐怕也覺得麵上無光。
林晚昭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她其實挺理解陳知府和鬆鶴樓,大酒樓每日應對眾多客人,廚師狀態、食材批次稍有波動,都可能影響出品,要做到百分之百完美確實很難。沈老作為老饕,追求極致也無可厚非。隻是這尷尬偏偏發生在接待欽差的宴席上,就顯得有些難看了。
她原本隻打算安靜吃完這頓飯,完成“隨行顧問”的陪同任務。但看著那道被冷落的鬆鼠鱖魚,又想起顧昭之剛纔點名讓她評價的用意(或許有考驗,或許也是給她一個展示的機會),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既然問題出在菜上,能不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再做一道更好的——來挽回些許局麵呢?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火星落進乾草堆,瞬間燃起了她的好勝心與廚藝人的本能。在京城,她靠著廚藝站穩腳跟,贏得尊重;在船上,她用灶台撫慰同行者的胃與心;在市井,她甚至用對食物的瞭解破了案。那麼,在這蘇州第一樓,麵對一道有爭議的名菜,她是不是也能用自己的手藝,給出一個更直觀的答案?
她知道這有些冒險,甚至可能被視為挑釁。但……看著顧昭之平靜的側臉,她忽然有種感覺,他或許樂見其成。
心思電轉間,宴席已近尾聲。侍女端上甜點——桂花糖芋苗和玫瑰鬆子糕。陳知府舉杯做最後的祝詞,感謝欽差蒞臨,望侯爺多多指點雲雲。
就在這時,林晚昭忽然起身,朝著顧昭之和陳知府的方向,再次盈盈一禮。
“侯爺,陳大人。”她聲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讓全桌人都能聽到,“方纔因一道鬆鼠鱖魚,引得沈老先生與王員外各抒己見,下官有幸聆教,受益匪淺。沈老所言精益求精,實乃美食正道;鬆鶴樓能成業界翹楚,亦必有其過人之處。下官不才,於烹調之道略知皮毛,今日得嘗鬆鶴樓佳肴,心有所感,冒昧懇請,能否借貴店廚房一用,以今日席間剩餘的新鮮鱖魚為材,試製一道‘鬆鼠鱖魚’,一來向鬆鶴樓諸位大師傅請教,二來,也算以廚會友,聊表對侯爺、陳大人及諸位盛情款待的謝意,不知可否?”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借鬆鶴樓的廚房?現場再做一道鬆鼠鱖魚?這……這也太大膽了!
陳知府愕然看向林晚昭,又下意識看向顧昭之。沈老眼中精光一閃,露出感興趣的神色。王員外則是滿臉難以置信。其他官員也是麵麵相覷,竊竊私語。
顧昭之神色不變,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彷彿早已預料。他放下茶杯,看向陳知府:“陳大人,你看如何?”
陳知府心裡飛快盤算。這位林司丞是欽差身邊的人,手藝據說極好,連陛下都讚賞。她此刻提出這個要求,看似唐突,但若做得好,不僅能挽回鬆鶴樓方纔的些許失分,或許還能成為宴席的一段佳話。若做得不好……有安遠侯在,最多算年輕人一時技癢,無傷大雅。怎麼看,答應都比拒絕有利。
他當即笑道:“林司丞有此雅興,乃我蘇州美食界之幸事!鬆鶴樓蓬蓽生輝,豈有不允之理?隻是要辛苦林司丞了。”他轉頭對候在一旁的掌櫃道:“快,帶林司丞去後廚,一應材料器具,任憑取用!讓咱們樓裡的師傅們都學著點!”
掌櫃的連忙應下,看向林晚昭的眼神也充滿了驚奇與期待。
林晚昭向顧昭之和陳知府再行一禮,又對沈老、王員外及諸位官員微微一福,便跟著掌櫃,在一片或好奇、或驚訝、或期待的目光中,款步離開了包廂。
她一走,包廂裡頓時炸開了鍋。
“這……這位林司丞,當真要親手做鬆鼠鱖魚?”
“聽聞她在京中便是禦膳房行走,掌管禦貢酒坊,手藝了得!”
“可鬆鼠鱖魚是我蘇幫名菜,她一個北地來的女官,能做得地道?”
“且看便是,安遠侯爺既允了,想必心中有數。”
“沈老,您看呢?”
沈老捋著鬍鬚,眼中興趣盎然:“有意思。這位林司丞氣度從容,不似莽撞之人。老夫倒要看看,她能做出何等滋味的鬆鼠鱖魚。”
王員外卻有些嘀咕:“陳大人,這……讓欽差隨員下廚,是否於禮不合?萬一……”
陳知府擺手:“哎,王員外多慮了。林司丞是以廚會友,一片赤誠。我等靜候佳肴便是。”他看向顧昭之,“侯爺,您看……”
顧昭之淡淡道:“無妨,讓她試試。”
話雖如此,陳知府還是讓掌櫃吩咐下去,後廚務必全力配合,但也要確保安全,不可讓林司丞被油煙火氣衝撞了。
卻說林晚昭跟著掌櫃來到鬆鶴樓的後廚。這廚房極大,分區域明確,灶火旺盛,二三十名廚子、幫工正在忙碌,鍋勺碰撞聲、吆喝聲、油炸水沸聲不絕於耳,充滿熱氣騰騰的活力。
聽說欽差隨行的女官要親自下廚做鬆鼠鱖魚,整個後廚都轟動了。主廚是位五十來歲、麵色紅潤的老師傅,姓孫,在鬆鶴樓乾了快三十年,鬆鼠鱖魚正是他的拿手絕活之一。方纔宴席上那道魚,其實是他徒弟主理的,他隻在最後澆汁時把關。得知被沈老挑出毛病,孫師傅心裡本就有些不痛快,此刻見一位年輕女官要來“指教”,麵上雖恭敬,心裡卻難免存了幾分較勁的意思。
“林司丞,需要什麼,儘管吩咐。”孫師傅拱手道,語氣還算客氣。
林晚昭能感覺到後廚眾人目光中的審視與好奇,她也不怯場,微笑著還禮:“孫師傅,打擾了。聽聞鬆鶴樓的鬆鼠鱖魚乃蘇州一絕,晚輩今日班門弄斧,實是心癢難耐,想借貴寶地一試身手,還望孫師傅和諸位師傅不吝指點。”
她態度謙遜,一口一個“晚輩”、“指點”,讓孫師傅臉色好看了些。“林司丞客氣了,請。”
林晚昭也不多廢話,直接進入狀態。她先要了一條約一斤八兩的鮮活鱖魚——比宴席上那條稍小,肉質會更嫩。請夥計當場宰殺清理乾淨。
她淨了手,站到案板前。拿起刀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專注,沉穩,動作利落。
先去頭,從下頜處剖開拍平。處理魚身是關鍵。她下刀快而準,沿著脊骨片下兩片魚肉,尾部相連。然後,開始剖花刀。這是決定成品是否形似鬆鼠、能否炸透入味的關鍵。刀與魚肉呈斜角,深至魚皮但不能斷,刀距均勻,菱形花紋要清晰美觀。隻見她手腕穩定,運刀如飛,唰唰幾下,一片魚肉上便佈滿了整齊的菱形紋路,翻過來另一麵同樣處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冇有。孫師傅和周圍幾個老師傅眼中頓時露出訝色——這刀工,絕非一日之功!熟練,精準,甚至帶著一種獨特的美感。
剖好花刀的魚肉用少許紹興酒和細鹽輕輕抹勻,略醃。同時,她開始準備其他配料:蔥薑切末,香菇、筍、火腿切丁(傳統做法會有這些,增加口感層次,但也可不用,林晚昭選擇簡化,更突出魚本身)。最重要的還是鹵汁的調配:她嚐了嚐鬆鶴樓現有的糖醋鹵汁基底,略作調整,增加了少許她自己帶來的、味道更醇厚的“昭心”酒代替部分黃酒,又加了極少量她自製的、帶有果香的複合醋,讓酸甜層次更豐富。高湯則選用廚房現熬的雞清湯,取其鮮而不濁。
醃好的魚肉用潔淨紗布吸乾表麵水分,均勻拍上乾澱粉,尤其是每條刀紋裡都要拍到,抖去餘粉。鍋燒熱,倒入足量清油(鬆鶴樓用的自然是上好的菜籽油),燒至六成熱。林晚昭提起魚尾,先將魚頭下鍋炸製定型撈出,然後用手提著魚肉,將剖了花刀的一麵朝下,緩緩浸入油中。滋啦一聲響,熱油與裹粉的魚肉激烈反應,魚肉迅速捲曲、定型,綻放出美麗的淡金黃色“鬆鼠”花紋。她小心地用筷子輔助定型,讓“鬆鼠”姿態更生動。炸至外皮硬挺、色澤金黃,撈出控油。油溫升至七成,再複炸一次,使其外皮更加酥脆。
炸魚的同時,另起一鍋,下少許油,爆香蔥薑末,倒入調配好的糖醋汁,加入少許高湯,燒開,勾入薄芡,淋入少許明油,使鹵汁紅亮誘人。
最後,將炸好的鱖魚和魚頭擺入大魚盤中,形態昂首翹尾。將滾燙的鹵汁均勻地澆在魚身上,尤其是刀口縫隙處。滾燙的鹵汁遇到酥脆的魚皮,發出密集悅耳的“吱吱”聲,猶如鬆鼠歡叫,熱氣混合著濃鬱的酸甜香氣瞬間爆發,瀰漫整個廚房!
“成了!”林晚昭放下鍋勺,微微吐了口氣。
從處理到出鍋,不過兩刻鐘。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絲毫拖遝。成品擺在盤中:色澤金紅油亮,“鬆鼠”造型生動威武,鹵汁包裹均勻,香氣撲鼻而來,酸甜中帶著酒香與果醋的複合氣息,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整個後廚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短短時間內的精湛演繹鎮住了。孫師傅更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條魚,又看看氣定神閒的林晚昭,臉上再無絲毫輕視,隻剩下滿滿的佩服與驚歎。
“林司丞……好手藝!”孫師傅由衷讚道,“這刀工,這火候,這鹵汁……老朽佩服!”
“孫師傅過獎了,是鬆鶴樓的灶火旺,材料好。”林晚昭謙遜一笑,示意夥計將魚端上去。
當這條熱氣騰騰、吱吱作響、香氣四溢的新版鬆鼠鱖魚被重新端上三樓“聽濤閣”的宴席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
隻見這條魚比之前那條稍小,但形態更加靈動逼真,金黃酥脆的外皮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紅亮的鹵汁均勻覆蓋,散發著比之前濃鬱數倍的複合酸甜香氣,其中還夾雜著一絲令人愉悅的酒香與果香。
“這……”陳知府驚訝地看著這條魚,光看賣相和香氣,就已覺不凡。
沈老更是眼睛一亮,身體微微前傾。
顧昭之神色平靜,眼中卻隱有光華流轉。
侍女為眾人分餐。沈老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隻見外皮酥鬆,用筷子輕輕一碰便碎裂開來,露出裡麵雪白細嫩的魚肉。他送入口中。
哢嚓!極致的酥脆在齒間炸開,輕盈如羽,毫無之前那道魚的硬韌感。緊接著,是裹著薄薄鹵汁的、鮮嫩多汁的魚肉,溫度恰到好處,口感細膩得彷彿能化在舌尖。那鹵汁……酸甜的比例精妙絕倫,甜而不膩,酸而不尖,更妙的是那層次豐富的後味——醇厚的酒香襯托出魚鮮,淡淡的果醋清香讓整體風味更加靈動,回味悠長,滿口生津。
“妙!妙極!”沈老忍不住擊節讚歎,臉上煥發出興奮的紅光,“外酥裡嫩,汁水豐盈!火候精準無比!這鹵汁……酸甜得宜,更添酒韻果香,層次分明,回味無窮!比之先前那道,何止勝出一籌!這纔是鬆鼠鱖魚應有的水準!不,是更上一層樓!”
他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充滿了激賞:“林司丞真乃神乎其技!老夫今日,算是開眼了!”
王員外和其他官員也嚐了,無不交口稱讚。陳知府更是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林司丞此番,真是讓我等見識了何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鬆鶴樓有幸,鬆鶴樓有幸啊!”
顧昭之嘗過後,也微微頷首,看向林晚昭,眼中讚許清晰可見:“不錯。”
得到顧昭之的肯定,林晚昭心裡最後一點緊張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成就感與喜悅。她盈盈一禮:“侯爺、陳大人、沈老、諸位大人過譽了。是鬆鶴樓材料上乘,灶具得力,晚輩方能僥倖為之。”
她這番謙辭,既給了鬆鶴樓麵子,也顯了自己的氣度。孫師傅在後廚聽說後,更是感慨不已。
因著這道煥然新生的鬆鼠鱖魚,宴席最後的氣氛達到了高潮。沈老對林晚昭的廚藝讚不絕口,甚至拉著她探討起鹵汁調配的細節。陳知府和其他官員也對這位欽差身邊的女官刮目相看,再不敢因年紀和性彆而有絲毫輕視。
宴席儘歡而散。回“枕水軒”的馬車上,林晚昭還有些興奮後的微醺感。
顧昭之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道:“今日之事,處理得甚好。”
林晚昭抿嘴一笑:“是侯爺給的機會。”
“是你自己抓住了機會。”顧昭之語氣平淡,卻帶著肯定,“不驕不躁,有技敢露,有才善藏。很好。”
這簡短的評語,卻讓林晚昭心裡甜絲絲的,比吃了十碟鬆鼠鱖魚還開心。
昭昭露一手,醋魚煥新顏。經此一宴,林晚昭“精於飲食”的名聲,算是在蘇州官場與美食圈徹底傳開。而她與顧昭之之間,那份默契與欣賞,似乎也在這一道道菜肴與一次次經曆中,悄然加深。
夜色中的蘇州,溫柔如夢。而屬於他們的江南故事,精彩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