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心”貢酒之名,隨著春末夏初的暖風,徹底響徹了京城。皇帝金口玉言的讚譽、內務府明發的旨意、以及安遠侯府門前絡繹不絕卻又被客氣擋回的探訪拜帖,無不昭示著這款新禦酒與其締造者林晚昭,已然成了京中話題的中心。
然而聽竹軒內,林晚昭卻並未被這突如其來的盛名衝昏頭腦。賞賜的黃金、宮緞、珍珠,除了部分分賞下人,其餘皆被她妥善收好,作為酒坊未來發展的儲備。擢升為正六品尚膳司丞的喜悅沉澱後,是更沉甸甸的責任感。她知道,“昭心”酒的成功隻是第一步,如何確保其品質穩定、如何應對接下來內務府三百壇的歲貢要求、乃至未來酒坊的擴大與發展,樁樁件件都需她親力親為,細細籌劃。
好在,顧昭之似乎比她更早一步考慮了這些。
就在“昭心”酒正式成為貢酒的旨意下達後不久,一道新的聖旨,在一個朝霞滿天的清晨,送到了安遠侯府。
彼時,林晚昭正帶著小桃在聽竹軒的小院子裡,嘗試用顧昭之前些日子送來的嶺南荔枝搗鼓新吃食。幾顆剝了殼的荔枝晶瑩剔透,被她小心地去核,果肉浸泡在冰鎮過的井水裡,旁邊還放著搗碎的薄荷葉和一小罐蜂蜜。她打算試試做簡易的“荔枝薄荷冰飲”,若是成功,夏日裡給侯爺消暑倒是不錯。
“小姐,這荔枝聞著真甜!”小桃吸著鼻子,眼巴巴地看著。
“饞貓,等下做好了第一個給你嘗。”林晚昭笑著,正要用小銀勺舀蜂蜜,院外卻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規整的腳步聲。
緊接著,顧忠略顯激動的聲音在月亮門外響起:“侯爺,林司丞,宮裡來天使了!請二位速往前廳接旨!”
天使?聖旨?
林晚昭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看向剛從書房走出來的顧昭之。顧昭之今日穿著一身家常的月白色雲紋直裰,聞言神色未變,隻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對她微微頷首:“去換身正式些的衣裳。”
“是。”林晚昭不敢怠慢,連忙回屋,換上了那身新製的正?”
林晚昭心裡也有些打鼓。按理說,擢升和賞賜的旨意前幾日剛下,不該這麼快又有恩旨。難道……是酒坊出了什麼岔子?或者宮裡對“昭心”酒又有了新的要求?
懷著幾分忐忑,她快步來到侯府前廳。顧昭之已換上了一身莊重的深青色侯爵常服,負手立於廳中,身姿挺拔如鬆。廳內香案早已設好,香菸嫋嫋。一位麵白無鬚、神情肅穆的中年太監手持明黃卷軸,在兩名小太監的隨侍下,正靜靜等候。
見顧昭之和林晚昭到來,那太監微微躬身,展開聖旨,用尖細而清晰的嗓音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遠侯顧昭之,忠勤體國,才乾優長。去歲協理邊務,今春督辦貢酒,皆克儘職守,卓有成效。朕心甚慰。今江南漕運關乎國計,新推農桑改良亦需察驗。特命安遠侯顧昭之,代天巡狩,視察江南漕運、民生及農事新法,體察民情,訪查利弊,具實以聞。賜尚方劍,便宜行事。另,禦膳房行走、尚膳司丞林氏晚昭,精於飲食,通曉物性,於民生稼穡亦有巧思。著隨行顧問,協理農桑飲食諸事。此行為期數月,一應所需,沿途官府務須全力配合,不得有誤。欽此!”
代天巡狩!視察江南!
林晚昭聽得心潮澎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南!那個在她想象中魚米之鄉、繁華富庶、美食遍地的江南!她竟然有機會去?還是以“隨行顧問”的官方身份?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散了之前的忐忑,她隻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頭頂,臉頰都興奮得微微發紅。她偷偷抬眼去看顧昭之,隻見他神色平靜,撩袍跪倒,沉聲道:“臣顧昭之,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林晚昭也連忙跟著叩首謝恩。
宣旨太監將聖旨恭敬地交到顧昭之手中,又遞上一柄裝飾古樸、卻透著凜然之氣的連鞘長劍,這便是代表皇權、可先斬後奏的“尚方劍”了。太監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對顧昭之道:“顧侯爺,陛下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江南之事,盤根錯節,陛下希望您此行,既能體察真實民情,也能為朝廷新策把把關。林司丞,”他又轉向林晚昭,態度頗為客氣,“陛下特意提及您,說您心思巧,眼光活,於民生飲食彆有見解,此番隨行,或許能從尋常百姓的灶台飯桌間,看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來。這可是莫大的信任。”
“是,奴婢定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隆恩,不負侯爺提攜。”林晚昭連忙應道,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送走了天使,前廳裡隻剩下顧昭之、林晚昭以及顧忠等幾個心腹。
顧昭之摩挲著手中的尚方劍鞘,目光深邃,似在思索。江南之行,名義上是視察漕運和農桑改良,但皇帝特意提及“體察民情”、“訪查利弊”,並賜下尚方劍,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江南賦稅重地,漕運命脈,世家盤踞,關係錯綜複雜。這絕非一趟輕鬆的遊山玩水,而是暗藏機鋒的巡察重任。
“侯爺,陛下此意……”顧忠臉上帶著憂色。
顧昭之抬手止住了他的話,淡淡道:“陛下既已下旨,我等遵旨行事便是。”他轉向仍沉浸在興奮中的林晚昭,語氣緩和了些,“江南路途遙遠,此行非比尋常。你既為‘隨行顧問’,便需有所準備。農桑稼穡、各地物產、乃至漕運關節,稍後讓顧忠將相關卷宗資料送一份到你那裡,閒暇時可略作瞭解。”
“是!奴婢明白!”林晚昭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卷宗資料?聽起來就很有挑戰性!不過,再難還能難過她當初從流民堆裡爬出來、在侯府廚房站穩腳跟?更何況,這可是去江南!美食的天堂!她已經忍不住開始想象碧綠的稻田、清澈的河網、琳琅滿目的市集和各色她隻在書上見過的食材了。
“此外,”顧昭之頓了頓,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陛下旨意中言明‘為期數月’,需輕車簡從,貼近民情。行李需精簡,仆役也不宜過多。你身邊,便隻帶小桃一人,再配一名穩妥的婆子即可。一應起居用度,皆按尋常官眷出行規製,不可奢華。”
“是!奴婢一定輕裝簡行!”林晚昭滿口答應。隻要能去江南,讓她揹著鍋鏟步行她都樂意!何況還能帶小桃。
“具體行程、人員、車馬安排,顧忠會儘快擬定。”顧昭之最後道,“你也早些準備,三日後啟程。”
三日後!這麼快!林晚昭更興奮了。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安遠侯府都圍繞南巡之事忙碌起來。顧忠忙著挑選隨行護衛(皆是侯府精銳,但人數嚴格控製)、安排車馬船隻、打點行裝、與沿途官府初步聯絡。聽竹軒裡也是一片忙亂,小桃和張媽媽幫著林晚昭收拾行李,既要輕便,又要考慮到數月行程的必需之物,尤其是林晚昭那些“吃飯的傢夥”——幾把順手的刀具、她常用的調味料小包、記錄本炭筆等等,更是必須帶上。
林晚昭則一頭紮進了顧忠送來的卷宗裡。江南各州府的地圖、漕運路線圖、近年賦稅情況簡報、新推廣的“稻魚共生”、“桑基魚塘”等農桑改良法概要……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看得她頭暈眼花,但為了不辜負“顧問”之名,也為了能更好地理解那片即將踏上的土地,她還是硬著頭皮啃了下去。遇到不懂的,她便記下來,偶爾逮到顧昭之有空,便厚著臉皮去請教。
顧昭之似乎並不意外她的用功,每次她來問,總能三言兩語點出關鍵,讓她茅塞頓開。幾次下來,林晚昭對江南的認知漸漸清晰起來,不再僅僅是美食與風景的幻想,更添了幾分對那裡民生百態、經濟脈絡的實感。
出發前夜,林晚昭檢查完最後一遍行李,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熟悉的聽竹軒夜景,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一絲淡淡的不捨。這次離開,可能要秋天才能回來了。她經營的小林莊、醬坊、酒坊,都隻能暫時托付給陳大和張媽媽他們。不過,她對陳大他們很有信心,酒坊的工藝也已定型,隻要按規程操作,不會出大問題。
“小姐,您說江南真的像畫裡那麼美嗎?到處都是小橋流水,姑娘們都穿著漂亮的裙子?”小桃一邊幫她鋪床,一邊充滿嚮往地問。
“應該比畫裡還美吧。”林晚昭笑著回答,“而且好吃的肯定特彆多!到時候咱們可以好好嚐嚐,說不定還能學到些新菜式,帶回京城來。”
“嗯!”小桃用力點頭,乾勁十足,“奴婢一定幫小姐好好看,好好記!”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林晚昭起身,看到顧昭之信步走了進來。他未穿官服,隻著家常的墨青色長衫,手裡似乎拿著一個小卷軸。
“侯爺。”林晚昭連忙行禮。
“嗯。”顧昭之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她收拾整齊的箱籠,“都備妥了?”
“回侯爺,都準備好了。”林晚昭答道。
顧昭之將手中的小卷軸遞給她:“此乃江南輿圖簡本,比官製圖更詳於山川水澤、物產分佈,你帶在路上,隨時參看。”
林晚昭接過,展開一看,果然是一幅繪製精細的江南地圖,上麵不僅標註了州縣城鎮、主要河道,還用蠅頭小楷註明了各地特產,如“蘇州:絲綢、刺繡、碧螺春、水八仙”、“杭州:龍井、絲綢、摺扇、藕粉”、“揚州:漆器、玉雕、淮揚菜”、“鎮江:香醋、肴肉”等等,甚至一些有名的酒樓食肆、風景名勝也有標記。這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美食旅遊指南!
“多謝侯爺!”林晚昭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卷好。
顧昭之看著她珍而重之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江南濕潤多雨,蚊蟲亦多,讓張媽媽給你備些驅蚊避瘴的香囊藥草。路上飲食,未必儘如人意,你……自己多留心。”
這叮囑細緻得有些出乎林晚昭意料,她心裡一暖,點頭應道:“是,奴婢記下了。侯爺……您也請多保重。”
顧昭之微微頷目,冇再多言,轉身離開了聽竹軒。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林晚昭摩挲著手中的輿圖,心中那點離彆的愁緒被沖淡,取而代之的是對即將開始的旅程的無限期待。代天巡狩,隨行顧問……這聽起來,像是一場奇妙的冒險。而同行的人,是他。
三日後,清晨,天色微明。
安遠侯府側門處,三輛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已準備停當。最前麵一輛是顧昭之的座駕,稍顯寬大穩重;中間一輛較小,是林晚昭和小桃乘坐;最後一輛則裝載著必要的行李和雜物。墨硯領著八名便裝打扮卻眼神銳利的護衛,騎著駿馬,前後護衛。此外,便隻有一名車伕和一名負責雜役的婆子。果然如旨意所言,輕車簡從。
顧昭之已上了馬車,林晚昭最後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門,深吸一口氣,帶著小桃也登上了車。
車輪緩緩轉動,駛離了安遠侯府,駛出了京城巍峨的城門,向著東南方向,踏上了通往江南的官道。
車廂內佈置簡潔,但座位柔軟,小幾上固定著茶水點心。小桃好奇地扒著車窗,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從京郊的田莊,漸漸變成更廣闊的田野和遠處的山巒。
林晚昭則靠坐在軟墊上,攤開了顧昭之給的那捲江南輿圖,手指沿著官道的線條,一點點向南移動。她的心跳,隨著馬車的顛簸和視野的開闊,漸漸飛揚起來。
江南,我來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前方等待他們的,不僅僅是如畫的風景和誘人的美食,還有潛藏在漕運波濤與市井煙火之下的暗流,以及更多屬於他們兩人的、共同經曆的風雨與晴空。
聖旨巡江南,攜卿共南行。一段新的篇章,就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