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侯府的馬車,在京城已然亮起的萬家燈火中,平穩地駛回了朱雀巷。車廂內,林晚昭抱著那柄沉甸甸、金閃閃的“禦賜金勺柄”,感覺像是抱了個燙手山芋,又像是揣了個絕世寶貝,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她一會兒偷瞄一眼對麵閉目養神、彷彿無事發生的顧昭之,一會兒又忍不住用手指去摳摳那勺柄上精美的雲紋,腦子裡胡思亂想著:這玩意兒真不能用來炒菜?那多浪費啊!要不……偷偷用一次試試?就一次……
“再摳,那雲紋就要被你摳掉了。”顧昭之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嚇了林晚昭一跳,趕緊收回手,正襟危坐,假裝欣賞窗外的夜景。
“侯爺,您說……陛下賞我這個,是不是暗示我以後要多給宮裡做菜啊?”林晚昭忍不住小聲問道,心裡有點小期待,又有點小忐忑。禦膳房那地方,規矩多,哪有在侯府自在?
顧昭之緩緩睜開眼,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調侃:“怎麼,得了賞賜,反而擔心起以後的差事了?”
“不是擔心……”林晚昭撓了撓頭,“就是覺得……壓力有點大。今天贏了是運氣好,萬一以後做得不合陛下口味……”
“今日之功,非運氣二字可概括。”顧昭之打斷她,目光落在她懷中那金勺上,語氣難得地帶了幾分鄭重,“陛下賞你金勺,是認可你的廚藝、智慧與臨危不亂的品性。至於以後……做好你本分即可,無需過多思慮。”
他這話說得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林晚昭聽了,心裡那點小糾結頓時散了不少。也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她林晚昭什麼時候怕過挑戰?有金勺柄撐腰(雖然是擺看的),以後在禦膳房……嗯,至少走路可以帶點風了吧?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早已得到訊息的侯府上下,幾乎是傾巢而出,等在門口。大管家顧忠領著一眾管事、仆役,見到顧昭之和林晚昭下車,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洪亮:“恭迎侯爺回府!恭喜林行走凱旋!”
這陣仗,把林晚昭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想往顧昭之身後縮,結果手裡抱著的金勺柄太沉,差點一個趔趄。顧昭之眼疾手快,虛扶了她一把,纔沒讓她在自家門口上演“平地摔”。
“都起來吧。”顧昭之神色如常,淡淡吩咐了一句。
顧忠上前一步,臉上笑開了花,對著林晚昭更是熱情無比:“林行走,您可真是給咱們侯府長臉了!宮裡剛傳來訊息,陛下龍心大悅,今晚在麟德殿設慶功宴,特意點名要您出席呢!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啊!”
“慶功宴?我也要去?”林晚昭又是一愣。她以為比賽完就冇事了,冇想到還有後續?而且是在皇宮裡吃晚飯?這……這算是公款吃喝的最高境界了嗎?
“自然。”顧昭之看了她一眼,“你今日是主角之一。回去換身得體些的衣裳,稍後隨本侯一同入宮。”
林晚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因為忙碌一天而有些皺巴巴、甚至還沾了點油漬的青色女官服,頓時覺得確實有點“不夠得體”。她連忙應了聲,抱著她的金勺柄,在小桃的接應下,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跑回了聽竹軒。
聽竹軒內,更是熱鬨非凡。張媽媽、青黛、丹砂等人早已準備好了熱水、新衣,就等著她回來了。
“哎喲我的昭丫頭!你可算回來了!快讓媽媽看看!”張媽媽拉著林晚昭的手,上下打量著,眼眶都有些濕潤,“瘦了!肯定是比賽累著了!不過精神頭真好!真給我們長臉!”
青黛和丹砂也笑著上前道喜,手腳麻利地幫她卸下那沉重的金勺柄,又伺候她沐浴更衣。
“小姐,您不知道,現在整個京城都在傳您今天比賽的事呢!”小桃一邊幫她擰乾頭髮,一邊興奮地說著,“說您用破爛食材做出了絕世美味,還說您會仙法,能點石成金!連烏孫親王都對您心服口服!”
林晚昭被她們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心裡卻又忍不住美滋滋的。泡在溫熱的水裡,一天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不少。她看著旁邊架子上那套為她準備好的、料子明顯比女官服更加精緻柔軟的藕荷色宮裝襦裙,心裡對晚上的皇宮夜宴,隱隱生出了幾分期待。
當林晚昭換好衣裳,重新綰好髮髻,略施薄粉,出現在顧昭之麵前時,顧昭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藕荷色的衣裙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簡單的髮髻上隻簪了一根素銀簪子,卻更顯清麗脫俗,與平日那個在廚房裡煙燻火燎、咋咋呼呼的小廚娘判若兩人。
“走吧。”顧昭之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淡,率先向外走去。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跟了上去。這一次,她冇有再抱著那柄金勺——按照顧昭之的說法,禦賜之物需妥善保管,已讓顧忠收入庫房,專門打造一個錦盒供奉起來。她手裡隻提了一個小巧的荷包,裡麵裝著她習慣性帶在身邊的幾樣常用調味料和小工具(職業病,改不了)。
再次坐上前往皇宮的馬車,林晚昭的心情與白天比賽時截然不同。少了緊張,多了幾分好奇與興奮。皇宮夜宴啊!不知道禦廚們會準備什麼好吃的?能不能偷師幾招?
夜幕下的皇宮,燈火通明,宛如白晝。麟德殿內,更是觥籌交錯,笑語喧闐。今日參加友誼賽的相關人員、烏孫使團主要成員、以及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員及其有誥命的夫人,幾乎都齊聚於此,慶祝白日比賽的圓滿成功,亦是為烏孫使團餞行。
林晚昭跟著顧昭之進入大殿時,立刻吸引了無數道目光。有好奇,有讚賞,有探究,當然,也可能有隱藏在笑容下的嫉妒。她努力保持著鎮定,學著顧昭之的樣子,目不斜視,步履從容,但心裡的小鼓卻敲得咚咚響。
他們的位置被安排得相當靠前,就在禦階之下,與成王殿下、阿史那親王等人的席位相鄰。這無疑彰顯了皇帝對顧昭之的器重,以及對林晚昭今日功勞的肯定。
林晚昭小心翼翼地在自己位置上跪坐好(這古代的跪坐真是反人類!她內心吐槽),目光忍不住偷偷打量這富麗堂皇的宮殿,以及那些隻在傳說中聽過的王公貴族、朝廷重臣。原來這就是頂級權貴圈子的社交場啊!
宴會開始,絲竹管絃之聲悠揚響起,宮女太監們端著精美的禦膳魚貫而入。一道道菜品如同藝術品般被呈上各桌:龍鳳呈祥(雕刻精美的冷盤)、麒麟鱸魚、玉帶蝦仁、三鮮鹿尾、八寶野鴨……菜名聽著就霸氣,賣相更是極儘奢華,看得林晚昭眼花繚亂,口水暗咽。
然而,當她懷著無比期待的心情,品嚐了一口那所謂的“麒麟鱸魚”時,卻微微愣了一下。魚肉本身是極好的,鮮嫩無比,火候也恰到好處,隻是那調味……似乎過於中規中矩,或者說,過於追求“宮廷標準”的醇和厚重,反而少了幾分食材本身的靈動與個性。她又嚐了嚐“玉帶蝦仁”,蝦仁爽脆,芡汁明亮,味道也冇得挑,但總覺得……少了點讓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怎麼?不合胃口?”顧昭之的聲音在身邊淡淡響起。
林晚昭回過神來,連忙搖頭,壓低聲音:“冇有冇有!很好吃!就是……感覺好像少了點……嗯……煙火氣?”她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這些禦膳,就像是精雕細琢的完美玉器,美則美矣,卻似乎少了點市井小吃那種直擊靈魂的、鮮活生猛的衝擊力。
顧昭之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並未多言。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愈發熱烈。成王殿下與阿史那親王相談甚歡,頻頻舉杯。不少官員也主動向顧昭之道賀,言語間對林晚昭更是讚譽有加。
就在這時,高踞禦座之上的弘昌皇帝,忽然端起了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林晚昭這一席。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皇帝,聚焦到了林晚昭身上。
皇帝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清漪園之賽,精彩絕倫,揚我國威,更顯我大寧與烏孫之深厚情誼。安遠侯府行走林晚昭,廚藝超群,巧思妙想,臨危不亂,力克強敵,居功至偉!來,朕滿飲此杯,敬我大寧之功臣!”
說著,皇帝將杯中禦酒一飲而儘!
“陛下萬歲!”群臣立刻齊聲附和,紛紛舉杯。
林晚昭驚呆了!皇帝親自給她敬酒?!這待遇……是不是有點太高了?!她慌得差點把手裡的筷子扔出去,連忙手忙腳亂地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裡麵是度數較低的果酒),因為太緊張,端酒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她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顧昭之。
顧昭之對她微微頷首,示意她鎮定。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手捧杯,站起身,向著禦座方向,學著周圍人的樣子,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儘量清晰地說道:“臣……奴婢林晚昭,謝陛下隆恩!奴婢愧不敢當,定當儘心竭力,不負陛下厚望!”
說完,她將杯中果酒一飲而儘。那酒液甘甜清冽,帶著果香,順著喉嚨滑下,彷彿也給她注入了一絲勇氣。
皇帝看著她那雖然有些慌亂,但眼神清澈、舉止得體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笑道:“好!林行走不必過謙,你的功勞,朕與諸位愛卿,都看在眼裡。望你日後繼續精進廚藝,為我大寧美食增光添彩!”
“是!奴婢謹遵陛下教誨!”林晚昭再次行禮,這才小心翼翼地坐回原位。感覺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被最高領導當眾表揚,這壓力……比比賽還大!
皇帝敬酒之後,宴會的氣氛達到了頂點。阿史那親王也笑著舉杯,向林晚昭和大寧朝表達了感謝和敬意。不少官員和女眷也趁機上前,與顧昭之寒暄,順便對林晚昭表達祝賀和好奇。
林晚昭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幾杯果酒下肚(主要是渴了),加上週圍氣氛熱烈,她骨子裡那股社畜的“應酬本能”和樂觀天性又開始冒頭。麵對那些貴婦人們關於烹飪技巧、食材挑選的提問,她也能侃侃而談,說到興頭上,甚至比劃起來,引得夫人們陣陣輕笑,覺得這位小林行走不僅手藝好,性子也活潑有趣,絲毫冇有因為得了禦賜就端架子。
顧昭之坐在一旁,看似在與同僚交談,目光卻不時掠過那個在人群中漸漸放鬆、甚至開始有點“放飛自我”(在他看來)的小廚娘。看著她因為微醺而泛紅的臉頰,聽著她清脆悅耳、帶著點小得意的笑聲,他的嘴角,在無人注意時,幾不可查地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嗯,看來帶她來參加宮宴,似乎……也不算太壞。至少,比看她抱著金勺柄發愁要有趣得多。
宴會持續到很晚才散場。回府的馬車上,林晚昭因為喝了酒,又興奮了一天,早已靠在車廂壁上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隻啄米的小雞。
顧昭之看著她那毫無防備的睡顏,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目光在她那因為熟睡而微微嘟起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伸手將車窗的簾子拉嚴實了些,擋住了夜間的涼風。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車廂內隻剩下林晚昭細微的鼾聲,以及某種悄然流淌的、靜謐而溫暖的氣息。
慶功夜宴歡,禦酒敬功臣。
這一夜,對於林晚昭而言,是榮耀,是認可,亦是她人生中,又一個濃墨重彩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