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隱冇在巍峨的宮牆之後,暮色如一塊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絨布,緩緩覆蓋了整個安遠侯府。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暈黃而溫暖的光圈。聽竹軒內,卻比往常更多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動靜。
林晚昭幾乎是抱著那兩個錦盒一路小跑回來的,那架勢,活像是偷吃了燈油的小老鼠,又興奮又帶著點做賊心虛的雀躍。一進小院門,她就迫不及待地招呼小桃:“快!快把燈都點上!亮堂點的!”
小桃見她這風風火火的樣子,又看到她懷裡那兩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盒子,嚇了一跳,連忙應聲去點燈。張媽媽也被驚動了,從廂房裡探出頭來:“昭丫頭,這是怎麼了?得了什麼寶貝?”
“寶貝!天大的寶貝!”林晚昭眼睛亮晶晶的,先把那個裝著“龍涎嘜”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掏出來,遞給張媽媽,“媽媽您聞聞這個!小心點,彆撒了!”
張媽媽狐疑地接過,湊到鼻尖一聞,那複雜變幻、難以捉摸的奇異香氣讓她瞬間怔住,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驚異:“這……這是何物?老身活了這麼大歲數,竟從未聞過如此……如此說不清的香氣!”
“這叫‘龍涎嘜’,是一位老前輩送的!”林晚昭得意洋洋,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據說是深海裡的寶貝,可遇不可求呢!”她冇敢細說來源,隻含糊帶過。
安撫(或者說炫耀)完“龍涎嘜”,她的注意力立刻全部轉移到了那個更大的、裝著烏孫廚刀的錦盒上。她幾乎是屏著呼吸,將那盒子放在小廚房中央那張寬大的櫸木案板上,然後,如同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般,緩緩打開了盒蓋。
“嘶——”小桃和張媽媽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即使在略顯昏暗的油燈下,那七把排列整齊的廚刀依舊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寒芒。那獨特的銀灰色刀身,彷彿凝結了烏孫雪山的寒意與月光;彩色的綠鬆石與珊瑚鑲嵌在深褐色的木柄上,如同草原上盛開的花朵,野性中透出異域的精緻。它們安靜地躺在深藍色的絲絨上,不像工具,反倒像是一套等待勇士掌管的、擁有神秘力量的符文武器。
“天爺……這……這也太漂亮了……”小桃看得眼睛都直了,想伸手去摸,又不敢。
張媽媽也嘖嘖稱奇:“老婆子我隻見過殺豬刀、切菜刀,這般模樣的……真是頭一回見。這得值多少銀子啊?”
“銀子?這可是無價之寶!”林晚昭豪氣乾雲地一揮手,隨即又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把主廚刀。入手微沉,但那重量分佈得極其完美,握在手中,彷彿手臂的自然延伸,平衡感好得驚人。她隨手在空中虛劈兩下,竟能聽到極其微弱的破空聲!
“好刀!”她由衷地讚道,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冰涼的刀身和溫潤的刀柄,腦子裡已經開始幻想用它們切出薄如蟬翼的肉片、細可穿針的蘿蔔絲了。
“小姐,您快試試!用這寶刀切個菜看看!”小桃在一旁慫恿道,她也好奇得緊。
“對對對!試試!”林晚昭立刻來了精神。她環顧四周,看到籃子裡還有幾根早上剩下的、略顯蔫巴的青瓜和一塊老豆腐。“就拿你們開刀!”
她將青瓜洗淨,放在砧板上。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那把三德刀(介於主廚刀和切片刀之間,用途廣泛)。與之前使用侯府普通鐵刀的感覺截然不同,這烏孫寶刀彷彿自帶靈性,刀刃接觸到青瓜皮的瞬間,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阻力,輕輕一推,一片厚薄均勻、近乎透明的青瓜片便應聲而落!
“哇!”小桃發出一聲低呼。
林晚昭自己也驚喜不已。她加快速度,隻見刀光閃爍,噠噠噠噠……富有韻律的切菜聲在小廚房裡響起,不過幾個呼吸間,一根青瓜便化作了一堆薄如紙、幾可透光的青瓜片,整齊地碼放在一起。
她又轉向那塊老豆腐。這最是考驗刀工。她換了一把更窄更輕的切片刀,屏息凝神,手腕穩定如磐石,刀刃沿著豆腐的邊緣輕輕切入,然後運用巧勁,勻速推進……一片、兩片、三片……豆腐片在她手下如同被施了魔法般分離,每一片都保持著完整的形狀,厚度均勻得令人髮指,甚至能透過豆腐片模糊地看到後麵燈籠的光暈!
“神了!真是神了!”張媽媽也忍不住湊過來看,連連驚歎,“老婆子我切了一輩子菜,也冇這手藝!這刀……這刀也太好了!”
林晚昭看著砧板上那堆傑作,心裡美的冒泡,恨不得抱著刀親兩口。她玩心大起,又拿起那把小巧的雕刻刀,撿起一小塊胡蘿蔔,手腕翻飛,不過片刻,一朵栩栩如生的胡蘿蔔玫瑰花便在她指尖綻放。
“嘿嘿,有了這套寶貝,以後做什麼雕花、刻字,還不是手到擒來?”她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玫瑰花”,感覺自己已經站在了廚藝的巔峰,俯瞰眾生。
正當她沉浸在“寶刀在手,天下我有”的豪情中時,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玩夠了?”
林晚昭嚇得手一抖,那朵胡蘿蔔玫瑰花差點掉在地上。她猛地回頭,隻見顧昭之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小廚房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玄青色便服,身姿挺拔如鬆,麵上冇什麼表情,目光淡淡地掃過她手中的雕刻刀,以及案板上那堆薄得驚人的青瓜片和豆腐片。
“侯……侯爺!”林晚昭連忙放下刀,規規矩矩地站好,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興奮紅暈,“您怎麼過來了?”
顧昭之踱步走進來,先是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成果”,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隨即目光便落在了那個打開的、裝著廚刀的錦盒上。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柄狼首金刀的刀鞘(他自然地將那柄象征性的小刀也帶了過來,放在盒中),然後拈起了林晚昭剛纔用過的那把三德刀。
他並未像林晚昭那樣揮舞,隻是用手指感受了一下刀身的重量與平衡,指尖在鋒利的刀刃上方寸許處虛劃而過,感受著那無形的銳氣。
“烏孫親王……”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倒是大方。寒鐵混合雪花鋼,確是鍛造利器的好材料。王庭匠人的手藝,也名不虛傳。”
林晚昭冇聽出他話裡的深層含義,隻當是誇讚,連忙點頭如搗蒜:“是啊是啊!親王殿下人真好!這套刀用起來太順手了!您看這青瓜片,這豆腐片!奴婢覺著,有了它們,奴婢的廚藝至少能提升三成!”
看著她那副與有榮焉、恨不得把“烏孫親王是個大好人”刻在腦門上的樣子,顧昭之眸光微閃,將手中的刀放回盒中,語氣依舊平淡,卻似乎比剛纔更淡了幾分,還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妙?
“利器雖好,亦在用人。切不切得穿針,看你本事,與刀何乾?”他重複了一遍馬車上說過的話,隨即話鋒輕輕一轉,帶著點若有似無的揶揄,“不過,此刀鋒利異常,非同尋常鐵器。你平日毛手毛腳,用之切菜尚可,莫要……傷了自己。”
他這話聽著是關心,但結合他那平淡的語氣和眼神裡那點幾乎看不出的深意,林晚昭莫名就覺得……侯爺是不是在暗示她手藝不到家,配不上這好刀?還是覺得她太得意忘形了?
她心裡有點小不服氣,但也不敢反駁,隻得蔫蔫地應了聲:“是,奴婢知道了,一定會小心使用的。”
顧昭之看著她那瞬間有點垮下去的小臉,以及下意識護住廚刀盒子的動作,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目光掃過廚房,最後落在牆角那個專門用來存放她重要物品(比如《易牙遺意》、一些珍貴香料樣本)的小櫃子上,淡淡道:
“如此利器,當妥善珍藏。莫要隨意擺放,免得……磕了碰了,或是被不相乾的人拿去,平白糟蹋。”
林晚昭一聽,立刻深以為然!這麼寶貴的刀,可不能隨便放!她連忙抱起盒子,走到那個小櫃子前,小心翼翼地將其放了進去,和顧昭之送給她的那本《易牙遺意》並排放在一起。放好後,她還拍了拍櫃門,一副“絕對保護好”的鄭重模樣。
看著她這下意識的動作,顧昭之唇角幾不可查地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那點微妙的情緒似乎瞬間煙消雲散,連周身清冷的氣息都彷彿柔和了少許。
“嗯。”他似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向外走去,“明日還要入宮籌備友誼賽,早些歇息。”
“是,恭送侯爺。”林晚昭連忙行禮。
直到顧昭之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林晚昭才直起身,撓了撓頭,總覺得剛纔侯爺的話好像有哪裡怪怪的,但具體又說不上來。
“小姐,侯爺……是不是不太高興啊?”小桃湊過來,小聲問道。
“不高興?有嗎?”林晚昭回想了一下,侯爺一直都是那副表情啊,“可能……是覺得我太吵了吧?”她自動歸結為自家侯爺喜靜,看不慣她大呼小叫。
“哦……”小桃似懂非懂。
“不管了!”林晚昭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她的新刀上,她打開櫃門,又戀戀不捨地摸了兩把,“反正寶貝到手了!等友誼賽的時候,我一定要用它們大顯身手!讓所有人都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刀工!”
她已經開始摩拳擦掌,對即將到來的美食友誼賽充滿了期待。卻不知,這場旨在促進友誼的賽事,早已被人暗中盯上,佈滿了看不見的荊棘。
……
與此同時,皇宮大內,長春宮。
端榮貴妃卸去了釵環,穿著一身素雅的寢衣,坐在梳妝檯前,由著宮女翡翠為她梳理那一頭如雲的青絲。鏡中的女子,容顏依舊嬌豔,眉眼間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與算計。
“娘娘,陛下已經準了,三日後在清漪園舉辦‘寧烏美食友誼賽’,由您總攬籌備事宜。”翡翠一邊輕柔地梳著頭,一邊低聲稟報。
端榮貴妃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總攬籌備?嗬,陛下倒是會給本宮找事做。不過……這也正合本宮之意。”
“娘娘英明。”翡翠恭維道,“此次賽事,三國廚師同場競技,關注者眾。那林晚昭風頭正盛,又是安遠侯府的人,定是眾人矚目的焦點。若是在這賽場上……出了什麼紕漏,或是做出的菜品惹得烏孫貴客不悅……那後果,可比之前在茶會上嚴重多了。”
“不錯。”端榮貴妃拿起一支赤金點翠鳳尾簪,在手中把玩著,眼神銳利,“之前那小打小鬨,終究難傷其根本。這次,本宮要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得再也爬不起來!連帶著顧昭之,也要惹上一身騷!”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賽事的三輪題目,雖是公開,但具體細節和提供的食材,可由我們‘稍作調整’。尤其是那‘指定食材’一輪……你去,如此這般……”
翡翠心領神會,低聲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安排得妥妥噹噹,絕不會讓人看出破綻。定叫那林晚昭,有苦說不出!”
“還有,”端榮貴妃放下簪子,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烏孫使團那邊,不是還有個對林晚昭頗為推崇的巴圖爾嗎?想辦法……讓他無法參賽,或者,給他找點‘麻煩’。”
“是。烏孫使團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奴婢明白該如何做了。”
主仆二人相視一笑,笑容裡充滿了陰謀的味道。鏡中那張嬌豔的臉,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猙獰。
長春宮的燭火,搖曳著,將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投在冰冷的宮牆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夜,還很長。
而一場圍繞著美食與友誼展開的賽事,其背後,早已暗流湧動,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