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內的宮宴,因林晚昭誤打誤撞獻上的那一道孜然烤羊排,氣氛陡然升溫,變得前所未有的熱烈與融洽。烏孫使團眾人彷彿被這道充滿家鄉風味的菜肴點燃了熱情,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謹客氣,開始大快朵頤,推杯換盞,與鄰近的大寧官員也能用生硬的官話或藉助通譯,比劃著交談幾句。絲竹管絃之聲似乎也變得更加歡快悠揚,縈繞在金碧輝煌的殿宇之間。
阿史那親王顯然對這道烤羊排極為滿意,又連吃了好幾塊,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銀叉,端起斟滿琥珀色葡萄美酒的夜光杯,再次向禦座之上的弘昌皇帝敬酒。他滿麵紅光,粗獷的臉上笑容真誠了許多,洪亮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中:
“皇帝陛下!貴國的廚藝,果然名不虛傳,博大精深!不僅能做出如此精緻優雅的菜肴,竟連我們草原這粗獷豪邁的風味,也能把握得如此精準地道!實在是令本使佩服,佩服啊!”
皇帝見賓主儘歡,龍心大悅,撚鬚笑道:“親王過獎了。我大寧地大物博,兼收幷蓄,飲食之道亦是如此。能合親王與諸位使臣口味,朕心甚慰。”
阿史那親王將杯中美酒一飲而儘,趁著酒興,彷彿不經意般,又開口說道:“說來也巧,本使在來京城的路上,便曾聽聞陛下宮中,有一位極擅烹調的‘小林禦廚’,尤其精於融合創新,常能化尋常食材為神奇美味。不知……今日這道令人拍案叫絕的烤羊排,是否便是出自這位‘小林禦廚’之手?”
他這話問得看似隨意,目光卻帶著幾分探究,掃過殿內侍立的眾禦廚,最後似有若無地落在了坐在下首的顧昭之身上。顯然,林晚昭的名聲,不知通過何種渠道,竟已傳到了這位異邦親王的耳中。
皇帝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麵上笑容不變,目光也轉向顧昭之,帶著詢問之意:“哦?竟有此事?顧愛卿,你府上那位‘小林行走’,今日可曾入宮?”
顧昭之起身,從容不迫地行禮回道:“回陛下,小林行走林晚昭,因職責所在,今日確隨臣入宮,在禦膳房外圍行走學習,以備谘詢。方纔那道烤羊排,正是她見使團貴客似不慣清淡,急中生智,與禦膳房諸位同僚協力趕製而成。倉促之作,能得親王殿下青睞,實乃她之榮幸,亦是托陛下洪福。”
他這話,既點明瞭林晚昭的身份和今日在場的事實,又將功勞歸於“急中生智”和“禦膳房協力”,同時不忘捧高皇帝,回答得滴水不漏。
阿史那親王一聽,果然來了更大的興趣,撫掌笑道:“果然是她!妙極,妙極!想不到這位‘小林禦廚’如此年輕,便有這般急智與手藝!皇帝陛下,本使有個不情之請,明日你我兩國廚藝切磋,不知可否請這位‘小林禦廚’也一同參與?讓她也展露一番身手,讓我等再飽口福,也讓我這禦廚巴圖爾,好好領教一下大寧年輕才俊的本事!”
他這話,表麵上是對林晚昭廚藝的欣賞和好奇,實則也暗含了幾分考較和挑戰的意味。畢竟,巴圖爾是烏孫頂尖的禦廚,若與一個大寧侯府的小廚娘同台比試,無論輸贏,似乎都顯得有些……微妙。贏了,勝之不武;輸了,那更是顏麵掃地。
皇帝何等精明,豈會聽不出這弦外之音?但他見顧昭之神色平靜,並無反對之意,又想到方纔林晚昭確實解了燃眉之急,展現出不俗的潛力,便哈哈一笑,爽快應承下來:“親王既有此雅興,朕豈能掃興?準了!明日切磋,便讓小林行走也一同參與,與貴國禦廚,以及我大寧禦廚,共同交流廚藝,亦是美事一樁!”
“多謝皇帝陛下!”阿史那親王滿意地舉杯再敬。
聖意已定,立刻便有內侍領命,匆匆趕往禦膳房區域傳旨。
而此刻,禦膳房外圍那間小耳房裡,林晚昭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被殿內幾位大佬三言兩語決定了。她正被一群禦廚圍著,接受著眾人真心實意的誇讚和感謝。
“林行走,今日真是多虧了你啊!不然咱們禦膳房這次可真要抓瞎了!”禦膳房總管擦著額頭的汗,臉上笑出了一朵花,看林晚昭的眼神簡直像在看救命恩人。
“是啊是啊!林行走年紀輕輕,見識不凡,手法老道,我等佩服!”
“那烤羊排的火候,掌握得真是恰到好處!外焦裡嫩,鎖住了汁水,厲害!”
“還有那香料的用法,孜然和小茴香焙過再粗碾,香味果然更足!受教了!”
麵對這些在廚藝界浸淫多年的老師傅們的誇讚,林晚昭饒是臉皮不算薄,也有些招架不住,連連擺手,謙虛道:“各位前輩過獎了,過獎了!奴婢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胡亂試了試,僥倖成功而已。主要還是各位前輩底子打得好,食材處理得當,奴婢不過是借花獻佛,實在不敢居功。”
她這謙遜的態度,更贏得了眾人的好感。大家正說笑間,傳旨的內侍到了。
“陛下口諭:宣安遠侯府禦膳房行走林晚昭,明日參與麟德殿外廣場兩國廚藝切磋,不得有誤!”
這道口諭如同一個平地驚雷,把林晚昭炸得目瞪口呆,腦子裡嗡嗡作響。
啥?讓她參加明天的兩國廚藝切磋?跟那個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烏孫禦廚巴圖爾,還有宮裡這些頂尖禦廚同台比試?開什麼國際玩笑!她就是個侯府小廚娘,偶爾靈光一現還行,這種代表國家臉麵的正式場合,她哪能擔此重任?!
“公……公公,是不是搞錯了?”林晚昭聲音都有些發顫,“奴婢……奴婢隻是個行走,技藝粗淺,怎能與禦廚大師們同台?萬一……萬一丟了陛下的臉麵……”
那內侍笑了笑,態度倒是和藹:“林行走不必過謙。方纔那道烤羊排,陛下和烏孫親王都讚不絕口,點名要你參加。這可是莫大的榮耀啊!好好準備,莫要辜負了聖恩。”
禦膳房總管也在一旁勸道:“林行走,陛下既然點了你,便是信得過你的手藝。你隻管放手去做,咱們禦膳房上下,定當全力配合你!”
話已至此,林晚昭知道推辭是不可能的了。她心裡像是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又緊張又有點莫名的興奮。這可是國際(邦交)舞台啊!雖然隻是個廚藝切磋,但意義非凡!做得好,那是給大寧朝爭光,做不好……那後果她簡直不敢想。
她下意識地看向耳房門口,希望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得到一點指示或者安慰。然而,顧昭之並未出現。想必殿內飲宴尚未結束,他作為重要陪臣,自然無法脫身。
“奴婢……領旨。”林晚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恭敬地接了口諭。
內侍傳完旨便離開了。耳房內頓時又炸開了鍋。禦廚們紛紛給林晚昭打氣,出主意,討論明天可能比試的題目和需要注意的事項。
林晚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已至此,慌張無用,唯有全力以赴。她開始仔細回想烏孫使團帶來的那些異域香料和食材的味道,揣摩他們的口味偏好,同時也在心裡盤算著自己擅長的、又能體現大寧特色的菜式。
“融合創新……”她喃喃自語,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各種食材和烹飪手法的組合。或許,可以在大寧傳統菜的基礎上,巧妙地融入一些烏孫的香料元素?既不失大寧風骨,又能讓對方感到親切和新奇?
這個想法讓她眼前一亮。對!不能完全照搬烏孫的風味,那樣就失去了交流的意義,也顯得大寧廚藝隻會模仿。也不能完全固守大寧傳統,那樣可能無法打動烏孫評委。必須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精妙的平衡點!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又一個麵生的小太監低著頭,快步走了進來,對著禦膳房總管道:“總管大人,貴妃娘娘聽聞明日廚藝切磋,特意吩咐,讓咱家帶兩位精通西域菜式的廚役過來,給林行走打個下手,也好助她一臂之力。”
說著,他身後跟著走進來兩個低著頭、看不清麵容的廚役,看衣著是禦膳房最低等的雜役。
貴妃娘娘?林晚昭心裡咯噔一下。她與這位貴妃素無交集,隻在傳聞中知道她與永昌伯府有些關聯,對自己似乎並無好感。此刻突然“好心”派人來幫忙?這恐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吧?
禦膳房總管顯然也愣了一下,但貴妃娘孃的吩咐,他不敢明著違逆,隻得躬身道:“是,多謝娘娘體恤。”隨即對林晚昭介紹道:“林行走,這兩位是……”
那小太監搶著道:“他們一個叫小順子,一個叫小福子,都在禦膳房做些雜活,以前跟過西域來的廚子學過幾天,略懂些皮毛,林行走儘管使喚便是。”
林晚昭看著那兩個始終低著頭、一副畏畏縮縮樣子的“幫手”,心裡警鈴大作。這哪是來幫忙的,分明是來添亂甚至搞破壞的!明天的比試本就壓力山大,還要分心防備這兩個“內鬼”,這還怎麼比?
她麵上卻不露分毫,甚至還擠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多謝貴妃娘娘恩典,有勞二位了。”
小順子和小福子這才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林晚昭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去,含糊地應了一聲:“聽……聽憑林行走吩咐。”他們的眼神閃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渾濁和躲閃。
禦膳房總管是老油條,哪裡看不出這裡麵的彎彎繞繞,但他也不好說什麼,隻能暗中對林晚昭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多加小心。
林晚昭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溫和:“既如此,明日便要麻煩二位了。今日時辰已晚,二位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們再在此處彙合,商議具體事宜。”
打發了那兩個“幫手”和傳話太監,耳房內暫時安靜下來。其他禦廚也看出氣氛不對,紛紛藉口還有活計,各自散去了。
隻剩下林晚昭一人,站在略顯空曠的耳房中,看著窗外已經完全黑透的夜空,和遠處麟德殿依舊輝煌的燈火,心情複雜難言。
榮耀與危機並存,機遇與挑戰同在。明天的廚藝切磋,註定不會平靜。
而此刻,她最想見到的,還是那個能讓她安心的人。
彷彿心有靈犀一般,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害怕了?”
林晚昭猛地轉身,隻見顧昭之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門廊的陰影之下。他依舊穿著那身赴宴的錦袍,身姿挺拔,麵容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令人心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