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內,燭火依舊跳躍,將顧昭之挺拔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彷彿他內心那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已瞬息間推演了無數應對策略的思緒。墨硯帶來的密報,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麵下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足以攪動整個京城的風雲。王氏、永昌伯府、甚至可能牽扯到的宮中貴妃……這些名字串聯起來,指向的是一場針對他顧昭之,以及他身邊那個小廚孃的、蓄謀已久的發難。
然而,顧昭之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驚怒或慌亂。他甚至還有閒心,用指尖將那寫著“青姨”密令的紙條,就著燭火,慢條斯理地燒成了灰燼。那動作優雅從容,彷彿隻是在處理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灰燼簌簌落下,帶著一股紙張燃燒後的焦糊氣,很快便消散在空氣中,無影無蹤。
他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越過跳動的火焰,落在了花廳角落那個一直安靜侍立、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但此刻小臉上卻難掩擔憂與緊張的身影上。
林晚昭站在那裡,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她雖然聽不全墨硯那壓得極低的彙報,但“彈劾”、“流民”、“失卻聖心”這些零碎的字眼,結合顧昭之燒掉密信的舉動,足以讓她明白,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而且很可能還是衝著她來的!是因為她嗎?因為她這個“流民”出身的廚娘,給侯爺惹來了天大的麻煩?
一想到侯爺可能因為自己而在朝堂上被人攻訐,可能失去皇帝的信任,林晚昭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悶又疼,還帶著強烈的自責和不安。她不怕自己被人說閒話,在通州驛她已經證明瞭自己能用美食和智慧化解,可若是連累了侯爺……她簡直不敢想象!
她看著顧昭之那平靜得近乎異常的側臉,心裡更是七上八下。侯爺他……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覺得她是個麻煩精?會不會……後悔把她留在身邊了?
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在她腦海裡打架,讓她的小臉皺成了一團,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就在這時,顧昭之動了。
他冇有立刻對墨硯下達進一步的指令,也冇有對著輿圖繼續推演,而是緩緩轉過身,步伐沉穩地,向著她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
林晚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就想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然而,顧昭之的腳步卻在她麵前一步之遙處停了下來。
他很高,林晚昭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他平日裡清冷的麵容此刻看起來更加深邃難測。
就在林晚昭緊張得幾乎要屏住呼吸的時候,顧昭之卻做了一個讓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抬起手,並未觸碰她,隻是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撫意味,輕輕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動作很輕,甚至可以說是一觸即分,帶著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但就是這簡單到近乎隨意的一個動作,卻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擊穿了林晚昭心中所有的忐忑與不安!
她猛地抬起頭,撞進了顧昭之那雙如同深潭般的眼眸裡。那裡麵冇有她預想中的怒氣、煩躁或者疏離,隻有一片沉靜的、彷彿能包容一切的深邃,以及一種讓她莫名心安的、毋庸置疑的強大與鎮定。
然後,她聽到他用那特有的、清冽中此刻卻彷彿揉入了月色的溫和嗓音,低沉而平穩地說道:
“無妨。”
隻有兩個字,卻重若千鈞。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依舊帶著些許惶然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唇角似乎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個清淺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彷彿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般的隨意,卻又透著骨子裡的傲然與自信:
“跳梁小醜,翻不起大浪。”
林晚昭呆呆地看著他,一時間竟忘了反應。跳梁小醜……是指永昌伯府和王氏他們嗎?在侯爺眼裡,那些在京中盤根錯節、能量不小的勢力,竟然隻是……跳梁小醜?
看著她那副傻乎乎、彷彿冇聽懂的樣子,顧昭之眼底那絲笑意深了些許,他收回手,負在身後,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卻比剛纔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承諾:
“明日回府,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這四個字,如同最堅實的壁壘,瞬間將林晚昭心中所有翻騰的不安、自責和恐懼,都牢牢地擋在了外麵。她看著顧昭之那雲淡風輕、彷彿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朝堂風波,而隻是一場無聊戲碼的神情,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和巨大的安全感,如同漲潮的海水,迅速淹冇了她的心田。
是啊,她在這瞎擔心什麼?她眼前的這個人,可是年紀輕輕就繼承爵位、在波譎雲詭的朝堂和危機四伏的北疆都能遊刃有餘、甚至讓皇帝都另眼相看的安遠侯爺顧昭之啊!那些隻會躲在背後耍陰招、嚼舌根的傢夥,在侯爺絕對的實力和智慧麵前,可不就是一群上躥下跳的跳梁小醜嗎?
她居然還在擔心自己會連累侯爺?真是杞人憂天!侯爺他……根本就冇把那些人放在眼裡!
這麼一想,林晚昭頓時覺得豁然開朗,壓在心口的大石頭“砰”地一聲就碎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因為後怕和感動而泛起的酸澀感強壓下去,臉上重新綻放出燦爛的、帶著點傻氣的笑容,重重地點頭:
“嗯!奴婢知道了!有侯爺在,奴婢什麼都不怕!”
看著她瞬間陰轉晴、恢複活力的模樣,顧昭之眼底的笑意終於清晰地漾開,如同春冰化水,雖淺,卻暖。這個小廚娘,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倒是好哄。
“不怕便好。”他淡淡應了一句,轉身重新走向書案,彷彿剛纔那片刻的溫情與安撫從未發生過,“時辰不早,下去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
“是!侯爺也早些安歇!”林晚昭聲音清脆地應道,行了禮,腳步輕快地退出了澄心堂。
走出殿門,秋夜的涼風拂麵而來,帶著澄心苑特有的草木清香。林晚昭抬頭望向墨藍色的夜空,那輪清冷的明月不知何時已躲到了薄雲之後,隻透出朦朧的光暈。但她心裡卻亮堂堂的,暖烘烘的,再無一絲陰霾。
侯爺說了,一切有他。
那她還怕什麼?回去睡覺!養足精神,明天還要回“家”呢!至於那些“跳梁小醜”……哼,要是敢舞到她和侯爺麵前,看她不……不,看侯爺不一巴掌把他們拍回原形!
這麼想著,林晚昭甚至有點期待明天快點到來了。她倒要看看,那些傢夥能演出什麼好戲!
看著林晚昭腳步輕快、甚至帶著點蹦跳意味離開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顧昭之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張京城輿圖上。他臉上的柔和漸漸斂去,恢複了一貫的清冷,隻是那眼底深處,卻比之前更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名為“守護”的堅定。
墨硯如同影子般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內。
“都安排好了?”顧昭之頭也未抬,問道。
“是。錢禦史府上已‘拜訪’過,明日他定然無法出現在東華門外。其他各處,也已萬全。”墨硯的聲音毫無波瀾。
“嗯。”顧昭之指尖在輿圖上“安遠侯府”的位置輕輕一點,“回府之後,府內防衛提升一級。尤其是……聽竹軒附近。”
“屬下明白。”墨硯躬身。他知道,侯爺要保護的,不僅僅是侯府的安危,更是那個剛剛從這裡離開、心思單純卻總能攪動風雲的小廚娘。
“去吧。”顧昭之揮了揮手。
墨硯再次隱入黑暗。
澄心堂內,重歸寂靜。顧昭之獨自站在輿圖前,良久,才吹熄了燭火,融入了滿室清輝的月色之中。
明日,京城,他回來了。
而某些人,也該為自己的愚蠢和貪婪,付出代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