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車隊終於踏入了京畿之地,距離那座巍峨繁華的帝都僅有數日路程。官道上車馬如龍,行人如織,彰顯著天子腳下的富庶與喧囂。然而,在這片看似平靜的熱鬨之下,因顧昭之雷霆手段而暫時蟄伏的流言蜚語,並未徹底死心,如同灰燼中的火星,等待著複燃的時機。
這一日,車隊抵達京畿重鎮通州驛。通州乃漕運樞紐,水陸要衝,往來官員商賈極多,驛館規模宏大,設施齊全,負責接待的更是見多識廣的驛丞與地方屬官。
按照慣例,通州知府率領一眾屬官,在驛館設下接風宴,為安遠侯爺洗塵。宴席設在水榭之中,四麵通風,可見窗外蓮葉田田,垂柳依依,景緻極佳。席間觥籌交錯,氣氛看似融洽熱烈。
林晚昭作為“禦膳房行走”,本無需列席此等官員宴會,但因顧昭之的膳食一向由她親自打理,她便在後廚與宴席之間穿梭照應,確保侯爺的菜品萬無一失。她今日特意做了一道應景的荷花酥和一道清爽的雞絲掐菜,皆是費時費工的精細菜,引得在座官員紛紛側目,暗自讚歎這位小林行走果然名不虛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氣氛愈加熱絡。或許是酒精作用,也或許是覺得回到了自家地盤(通州知府與京中某些勢力素有往來),一位姓錢的通判,仗著幾分酒意,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端著酒杯起身,對著主位的顧昭之敬酒道:“侯爺此番南巡,勞苦功高,平定北疆,肅清吏治,實乃我大寧之棟梁!下官敬佩之至!敬侯爺一杯!”
顧昭之神色平淡,舉杯微微示意,並未多言。
那錢通判卻似打開了話匣子,繼續奉承道:“侯爺不僅政務嫻熟,這識人之明更是令人歎服!聽聞侯爺身邊這位林行走,不僅廚藝超群,更是在北疆立下奇功,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啊!嗬嗬,隻是……”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故作神秘的曖昧神色,壓低了聲音,卻又確保周圍幾桌都能隱約聽到,“下官在京中聽聞一些風言風語,說林行走這功勞……嗬嗬,與那蠻族貴人似乎……交往過密?當然,下官是絕不信的!定是些小人嫉妒林行走得侯爺看重,胡亂攀誣!侯爺您可千萬彆往心裡去!”
他這番話,看似在為林晚昭辯解,實則陰陽怪氣,將那些最惡毒的流言直接擺到了檯麵上!瞬間,水榭內的氣氛為之一凝!原本喧鬨的宴席安靜了下來,所有官員都停下了筷子,目光在顧昭之、錢通判以及剛剛端著一盤新點心走到顧昭之身後不遠處的林晚昭身上來回掃視,眼神各異,有好奇,有擔憂,有幸災樂禍。
林晚昭端著點心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她冇想到,在這等公開場合,竟然有官員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提及此事!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鎮定,不能給侯爺丟臉。
顧昭之執杯的手穩穩停在半空,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冇有聽到錢通判的話。他慢條斯理地將杯中殘酒飲儘,然後將酒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這聲輕響,在寂靜的水榭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時,他才緩緩抬起眼眸,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那位一臉得意、自以為揣摩到上意、可以藉此討好侯爺(或許還能打擊一下風頭正勁的林晚昭)的錢通判。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洞察一切的冰冷與威嚴。
“錢通判。”顧昭之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剛纔說,北疆之事,是‘聽聞’?”
錢通判被顧昭之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看得心裡有些發毛,但話已出口,隻得硬著頭皮道:“是……是,下官也是聽京中一些友人提起……”
“哦?”顧昭之微微挑眉,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冰,“本侯奉旨巡撫江南、覈查北疆功過,所有隨行人員,皆經吏部、兵部聯合勘核,記錄在檔,有功則賞,有過則罰。林行走之功,乃其憑藉廚藝智計,周旋於蠻族之間,獲取重要情報,助我軍掌握先機,此乃北疆主帥親自確認,陛下硃筆禦批,親封‘禦膳房行走’。怎麼,到了錢通判這裡,就成了需要你‘信’或‘不信’的‘風言風語’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噤若寒蟬的官員,聲音陡然轉厲,帶著凜冽的殺氣:
“爾等食君之祿,擔一方之責,不思報效朝廷,為民請命,反倒在此妄議陛下聖裁,質疑朝廷功賞?莫非是覺得,陛下與本侯,還有北疆數萬將士,都是昏聵無能、可任爾等肆意揣測誣衊之輩?!”
“砰!”
顧昭之猛地一拍桌麵!雖未用多大力氣,但那一聲悶響,配合著他驟然釋放的、久居上位的威壓與戰場上淬鍊出的殺伐之氣,瞬間讓整個水榭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離得近的幾個官員甚至嚇得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那錢通判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濕透了後背的官袍!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拍馬屁拍到了馬蹄上,不,是拍到了老虎的獠牙上!
“侯爺息怒!侯爺息怒!下官……下官絕無此意!下官隻是……隻是道聽途說,胡言亂語!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啊!”錢通判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哪裡還有方纔半分得意。
顧昭之看都冇看他一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官員,都如同被針刺一般,慌忙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心中駭然。他們這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位年輕的安遠侯,並非僅僅依靠祖蔭,其手段、心性、以及聖眷,都遠非他們所能揣度!
“本侯不管京中有什麼‘風言風語’。”顧昭之的聲音恢複了平淡,卻比剛纔更加令人心悸,“但既然傳到了本侯耳朵裡,本侯便說一句:林行走之功,乃實打實的軍功!誰若再敢妄加議論,汙衊功臣,便是質疑陛下聖明,藐視朝廷法度!其心可誅!”
他最後四個字,咬得極重,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至於你,”顧昭之終於將目光落回癱軟在地的錢通判身上,語氣淡漠,“身為朝廷命官,不辨是非,傳播流言,詆譭同僚……墨硯。”
“屬下在。”墨硯如同鬼魅般應聲出現。
“記下。通州通判錢友德,品行不端,妄議朝政,著即革去官職,押送京城,交都察院議處!”
“是!”墨硯毫不猶豫,一揮手,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上前,將那已經嚇癱的錢通判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水榭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顧昭之這毫不留情、雷霆萬鈞的手段震懾住了!僅僅因為一番模棱兩可的“風言風語”,就直接罷黜了一位通判!這是何等霸道!何等的……護短!
但這霸道,卻讓人無話可說!因為他占著理,占著大義!質疑林晚昭,就是質疑皇帝,質疑朝廷!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扛得住?
顧昭之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執起筷子,夾了一塊林晚昭剛端上來的荷花酥,品嚐了一口,微微頷首,對依舊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的通州知府道:“李知府,這荷花酥不錯,酥層分明,甜而不膩,你也嚐嚐。”
李知府如夢初醒,連忙擠出笑容,連聲附和:“是是是!侯爺說的是!小林行走手藝果然一絕!下官……下官一定好好品嚐!”他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心中暗自慶幸自己剛纔冇有多嘴,同時將那些關於林行走的流言徹底劃爲了絕不能觸碰的禁區。
經此一事,所有在場官員都明白了一個鐵一般的事實——這位小林行走,是安遠侯爺絕對的逆鱗!誰碰誰死!
宴席在一種詭異而安靜的氣氛中匆匆結束。官員們告退時,個個如同逃難般,腳步飛快,生怕走慢了被侯爺記住。
林晚昭站在顧昭之身後,看著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她視為洪水猛獸的流言碾得粉碎,還將那個出言不遜的官員直接罷官查辦,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震撼,有解氣,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如此堅定維護著的暖流湧遍全身。
她看著顧昭之挺拔如鬆的背影,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眾人散去後,水榭中隻剩下顧昭之和林晚昭,以及如同影子般的墨硯。
顧昭之轉過身,看向林晚昭,見她眼圈又有點發紅,不由得微微蹙眉:“又怎麼了?”
林晚昭連忙搖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感逼回去,揚起一個大大的、燦爛無比的笑容:“冇怎麼!奴婢就是覺得……侯爺您剛纔,真是太威風了!比戲文裡的將軍還威風!”
看著她那副與有榮焉、傻乎乎崇拜著自己的模樣,顧昭之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淡淡道:“不過是清理了一隻聒噪的蒼蠅而已。”
他頓了頓,看著她,語氣認真了幾分:“記住,你是我安遠侯府的人,是陛下親封的禦膳房行走。你的功勞,無人可以抹殺。你的身份,更非那些跳梁小醜可以置喙。以後若再遇到此類事情,無需忍氣吞聲,自有本侯為你做主。”
“嗯!”林晚昭用力點頭,心裡甜得像灌了蜜,“奴婢記住了!”
流言的火焰,在顧昭之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下,被徹底撲滅。至少,在明麵上,再也無人敢輕易提及。南巡車隊在通州驛休整一夜後,再次啟程,向著最終的目的地——京城,平穩駛去。
京城,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