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廟的風雨聲終於在黎明時分漸漸停歇,隻餘下屋簷滴水的嗒嗒聲,如同為昨夜的驚魂(獾)與溫馨野炊畫上了一個綿長的休止符。天色由沉黯轉為魚肚白,濕潤的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青草和被雨水洗滌一新的草木清香。南巡隊伍眾人陸續醒來,活動著因在硬地上歇宿而有些僵硬的筋骨,臉上卻大多帶著一種經曆意外後的鬆弛與笑意。畢竟,不是每次被困荒廟都能有熱騰騰的野菌燜飯和“獾仙”作伴的,這經曆足夠他們回味許久。
收拾停當,車隊再次上路。被暴雨沖刷過的官道格外泥濘難行,車馬行進的速度不免慢了些。但視野卻極為開闊透亮,遠山如洗,近樹滴翠,一派清新朗潤的江南初夏景象。
行至午前,車隊途經一個看起來並不起眼、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村口老槐樹下,一塊曆經風雨、字跡略顯斑駁的木牌上,刻著“醬香村”三個大字。與尋常村落不同的是,尚未進村,一股極其複雜、濃鬱、卻並不刺鼻的醬香氣息便隨著微風,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那味道,既有豆類發酵後的醇厚底蘊,又帶著陽光曝曬後特有的暖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時間沉澱出的陳香,層次豐富,勾人探尋。
林晚昭幾乎是立刻就豎起了“美食雷達”,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間亮得像發現了寶藏的星星!“侯爺!您聞到了嗎?這味道……是頂好的醬油和豆醬纔有的香氣!醇而不衝,厚而不膩,帶著‘活氣’!這村裡肯定有高人!”
她激動地扒著車窗,恨不得立刻跳下去一探究竟。對於一個頂尖的廚子而言,優質的調味料就如同俠客的神兵利劍,是做出絕世佳肴的根基。她在現代就曾聽聞某些堅持古法釀造的醬油作坊,出品如何驚豔,可惜難得一見。冇想到在這南巡路上的一個小村落裡,竟似乎遇到了!
顧昭之自然也聞到了那獨特的香氣,見林晚昭那副如同饞貓聞到魚腥、又像是朝聖者看到神蹟般的激動模樣,心下覺得有些好笑,卻又理解她對食材調料近乎癡迷的熱愛。他此行雖為公務,但也並非完全不近人情。略一沉吟,便吩咐道:“停車。墨硯,派人去村中打聽一下,這醬香源自何處。”
“是。”墨硯領命,派了一名伶俐的親兵前去詢問。
不一會兒,親兵回報:“侯爺,村中老人說,這香氣源自村尾的‘陳氏醬園’。當家的是位七十多歲的陳老栓師傅,他家世代以此古法釀造醬油豆醬為生,據說手藝傳了十幾代,從不外傳。他家的醬油,要曆經‘春製曲,夏造醬,秋抽油,冬儲藏’,整整一年才能得那麼一小批,在附近府縣的老饕圈裡是千金難求的寶貝,但陳老爺子脾氣倔,產量又極少,不是熟人或者他看得順眼的人,根本買不到。”
“古法釀造!一年方成!”林晚昭聽得心馳神往,更是抓心撓肝地想去見識一番。她眼巴巴地看向顧昭之,“侯爺……奴婢……奴婢想去拜訪一下這位陳老師傅,哪怕隻是看一眼,聞一聞,學個皮毛也好……”
顧昭之看著她那寫滿“求知慾”和“渴望”的小臉,想到她之前無論是麵對才子還是高僧,都能憑藉對美食的真誠與技藝贏得尊重,便點了點頭:“速去速回,莫要耽擱太久,亦不可強人所難。”
“謝侯爺!”林晚昭歡喜不儘,連忙謝過,跳下馬車,也顧不上換什麼正式衣裳,就穿著那身半舊但乾淨的青布衣裙,帶著小桃,跟著引路的親兵,快步朝村尾走去。
醬香村不大,房屋古樸,村道乾淨。越往村尾走,那醬香氣息越發濃鬱醇厚。繞過幾叢翠竹,眼前出現一個用竹籬笆圍起來的、占地頗廣的院子。院門是敞開的,門上掛著一塊烏木牌匾,上麵用樸拙的字體刻著“陳氏醬園”四字。
院子裡,整齊地排列著數百個兩人合抱粗的、深褐色的巨大陶缸。這些陶缸半截埋入土中,缸口覆蓋著用竹篾和桐油紙製成的尖頂鬥笠帽,既防雨水,又保證透氣。一些缸帽被微微掀開一角,似乎在“呼吸”。空氣中那濃鬱的醬香,正是從這些沉默的巨缸中散發出來的。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乾瘦、穿著粗布短褂、精神卻十分矍鑠的老者,正背對著門口,在一個小泥爐前熬煮著什麼,手裡拿著一根長木棍,時不時地攪動一下,神情專注,彷彿在對待一件極其珍貴的藝術品。他身旁,還放著幾個小陶罐和一些工具。
引路的親兵上前,恭敬地說明來意:“陳老先生,打擾了。這位是隨安遠侯爺南巡的林行走,素聞您家醬油大名,特來拜訪。”
那陳老栓聞言,緩緩轉過身來。他臉上佈滿皺紋,如同乾涸的土地,但一雙眼睛卻清澈有神,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晚昭。見來人是個年紀輕輕、衣著樸素的小姑娘,他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語氣帶著老一輩匠人特有的、對外來者的審視與淡淡疏離:“安遠侯爺?林行走?老朽隻是個做醬的鄉下人,不懂什麼規矩。醬園重地,不便待客,二位請回吧。”說完,竟又轉過身去,繼續攪動他的那鍋東西,不再理會。
那親兵有些尷尬,看向林晚昭。
林晚昭卻並不氣餒。她深知這類身懷絕技的老匠人,往往脾氣古怪,最看重的是對手藝的尊重和懂行。她並冇有立刻上前糾纏,而是站在原地,微微閉上眼,深深地、貪婪地呼吸著空氣中那無比複雜的醬香。
然後,她睜開眼,目光掃過那些巨大的醬缸,語氣帶著由衷的讚歎,彷彿在吟誦一首詩:“春曲夏醬秋抽冬藏,日曬夜露,三伏曬醬,吸納天地精華,方得這一缸醇厚。老爺子,您這醬,聽這‘呼吸’聲,聞這‘底蘊’香,怕是快到時候了吧?尤其是東南角那幾缸,醬香中已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油潤’氣,是準備抽‘頭抽’了嗎?”
她這番話,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都敲在了點子上!不僅點出了古法釀造的核心流程(春曲夏醬秋抽冬藏),更精準地道出了“日曬夜露,三伏曬醬”的關鍵,甚至敏銳地判斷出了部分醬缸的狀態!
陳老栓攪動木棍的手,猛地一頓!他霍然再次轉過身,那雙清澈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與訝異!他上下重新打量著林晚昭,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看似普通的小姑娘。他這釀醬的秘訣,尤其是對火候、時機的把握,向來是口口相傳,絕不外泄,這小姑娘如何得知?還能僅憑氣味,就判斷出“頭抽”將至?
“你……你懂釀醬?”陳老栓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之前的疏離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好奇與探究。
林晚昭謙遜地笑了笑,上前幾步,依舊保持著respectful的距離:“老爺子麵前,不敢說懂。隻是奴婢也是個廚子,平日裡就愛琢磨這些食材調料的好壞。好的醬油,是菜的‘魂’。奴婢曾在一本殘破的古食譜上見過零星記載,說是頂級的醬油,需得‘聽得懂’天的語言,‘感受得到’地的溫度。今日聞到您這園子裡的香氣,再看到這些遵循古法、安靜沉澱的醬缸,便忍不住胡謅了幾句,讓老爺子見笑了。”
她這番話,既表達了對古法技藝的尊崇,又巧妙解釋了自己“知識”的來源(推給古食譜),更不著痕跡地捧了陳老栓的手藝,態度不卑不亢,真誠懇切。
陳老栓臉上的皺紋漸漸舒展開來,眼神中的銳利化為了欣賞。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不少達官貴人為了他家的醬油前來,但大多要麼趾高氣昂,要麼隻知砸錢,像眼前這小姑娘這般真正懂行、尊重手藝、言語間透著對食物本真熱愛的,還是頭一個!
“嗬嗬……好個‘聽得懂天的語言,感受得到地的溫度’!”陳老栓笑了起來,乾瘦的臉上如同菊花綻放,“小姑娘,有點意思!看來你不是那等附庸風雅的俗人。來,過來看看。”他竟主動向林晚昭招了招手。
林晚昭心中一喜,知道有門兒!她連忙走上前去。
陳老栓指著那些巨大的醬缸,如同介紹自己最心愛的孩子:“你看這些缸,都是祖上傳下來的老缸,內壁飽吸了百年的醬韻,新缸是出不來這個味的。豆子要選本地的‘大黃豆’,顆粒飽滿;曲子要用自家傳了十幾代的老曲種,彆人拿去也養不出這個味兒;水是後山的山泉水,清甜甘冽……”
他打開了話匣子,開始詳細講解古法釀造的精髓所在。從選豆、泡豆、蒸豆、拌曲、製曲(製成醬黃),到下缸加鹽水(三伏天最為關鍵)、日曬夜露(白天讓醬醅充分吸收陽光熱量,夜晚冷凝回潤,如此反覆,醬醅才能“活”起來,充分發酵)、定期打耙(攪動醬醅,使其發酵均勻,並釋放產生的氣體)……每一個步驟,都蘊含著無數代匠人積累的經驗與智慧,都與天時地利緊密相連。
林晚昭聽得如癡如醉,不時提出一些極其專業的問題,比如不同季節日照強度對醬醅的影響,打耙的力度和頻率如何把握,如何通過觀察醬醅顏色和氣味來判斷髮酵狀態等等。這些問題,都問到了關鍵處,顯示出她絕非紙上談兵,而是有著深厚的廚藝功底和思考。
一老一少,就在這醬香瀰漫的院子裡,一個傾囊相授,一個虛心求教,氣氛融洽得如同師徒。小桃和那親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小桃,她家小姐這“社交牛逼症”和對美食的執著,真是到哪兒都能發光發熱!
說到興頭上,陳老栓甚至親自掀開一個即將抽取“頭抽”的醬缸鬥笠帽,用一把特製的長柄竹提,從缸底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點醬醅上層澄清的原油(頭抽原液),遞給林晚昭:“丫頭,你嚐嚐這個。”
林晚昭雙手接過一個小瓷杯,裡麵那少許原油色澤紅褐,清亮透徹,如同琥珀。她先觀其色,再湊近鼻尖輕嗅,那股極致的、複合的醇香瞬間充盈鼻腔,豆香、酯香、焦糖香層層疊疊,卻又渾然一體,冇有絲毫雜味。她小心地呷了一小口,那滋味在舌尖炸開!鹹鮮到了極致,卻絲毫不死鹹,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的甘甜與綿長的回味,鮮得讓人靈魂都在顫抖!這味道,遠非市麵上的任何醬油可比!
“好……太好了!”林晚昭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這纔是醬油該有的味道!醇厚、鮮美、回甘!老爺子,您這手藝,真是通神了!”
陳老栓看著林晚昭那發自內心的震撼與讚美,眼中充滿了欣慰與得意,彷彿遇到了難得的知音。他歎了口氣:“可惜啊,這古法耗時費力,一年也出不了多少貨,年輕人都不願意學嘍。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還能守幾年……”
林晚昭心中一動,想起自己隨身攜帶的“百寶箱”裡,還有一小包從北疆帶回的、異域風情的珍貴香料(當初蠻族貴族享用,被繳獲後顧昭之賞了她一些),其香氣獨特,或許能與這古法醬油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她掏出那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雙手奉給陳老栓:“老爺子,奴婢身無長物,唯有對廚藝的一片癡心。這是奴婢機緣巧合得來的一點異域香料,香氣特殊,或許……或許您老可以試試,在製曲或者後期調製時,加入極微量,看看能否給這傳統的醬油增添一絲彆樣的風味?當然,這隻是奴婢一點不成熟的想法,班門弄斧,您老千萬彆見怪。”
陳老栓疑惑地接過,打開油紙,一股從未聞過的、帶著異域風情的辛香與果木香氣飄散出來。他仔細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驚奇。他釀醬一輩子,對各種香料氣息極為敏感,這味道確實獨特,而且似乎……與醬香並不衝突,反而有種奇妙的互補感?
他沉吟片刻,並冇有立刻拒絕,而是小心翼翼地將香料包好,看向林晚昭的眼神更加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看待“可造之材”的意味:“你這丫頭……有心了。這東西,老夫收下,回頭好好琢磨琢磨。”
他看著林晚昭,越看越覺得投緣,忽然道:“丫頭,你我今日相遇,也算有緣。老夫冇什麼可送你的,這壇三年陳的頭抽,是我留著自家吃的,今日就送與你吧。望你善用此醬,做出更多美味,莫要辜負了這天地精華與時間沉澱的好東西。”說著,他從身後架子上,搬下一個約莫兩斤裝、用紅布封口的小陶壇,鄭重地遞給林晚昭。
林晚昭簡直受寵若驚!這禮物太貴重了!她連忙擺手:“老爺子,這太珍貴了!奴婢不能收!”
“拿著!”陳老栓語氣不容拒絕,“醬是死的,人是活的。好東西要給懂它的人用,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你是個真懂吃的,這醬給你,不虧!”
林晚昭看著老人那真誠而執拗的眼神,知道再推辭就矯情了。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沉甸甸的小陶壇,如同接過一件無價之寶,眼眶都有些濕潤了:“多謝老爺子厚贈!奴婢……奴婢定不負所托!”
她想了想,又道:“老爺子,奴婢隨侯爺南巡,日後或許還會經過此地。若您老不嫌棄,奴婢可否與您書信往來?將使用這醬油的心得,以及或許能想到的、關於釀醬的新點子,與您交流探討?”
陳老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哈哈大笑:“好!好!有何不可?老夫在這醬香村等著你的信!若有新想法,儘管寫來!咱們這叫……忘年交!”
一老一少相視而笑,空氣中瀰漫的醬香,似乎也變得更加溫暖醇厚。
當林晚昭抱著那壇珍貴的三年陳頭抽,腳步輕快、心滿意足地回到車隊時,臉上那燦爛的笑容比午後的陽光還要耀眼。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如同撿到了天大寶貝的模樣,以及懷中緊緊抱著的、其貌不揚的小陶壇,眉梢微挑:“看來,收穫頗豐?”
林晚昭用力點頭,獻寶似的將小罈子往前遞了遞,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侯爺!您看!這是陳老爺子送的三年陳頭抽!真正的古法寶貝!您晚上嚐嚐,奴婢用它做菜,保證讓您知道什麼叫‘鮮掉眉毛’!”
看著她那發光的臉頰和雀躍的神情,顧昭之彷彿也能感受到她那份純粹的喜悅。他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那壇普通的陶罐,難得地冇有潑冷水,隻淡淡應道:“嗯,拭目以待。”
車隊再次啟動,離開了醬香村。那濃鬱的醬香漸漸遠去,但林晚昭懷中那壇頭抽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頂級醇香,卻如同一個美好的承諾,縈繞在車廂內,預示著今晚又將是一場味覺的盛宴。而一段因美食而結下的忘年師徒緣,也在這南巡路上,悄然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