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侯顧昭之南巡隊伍抵達文風鼎盛的臨川府,尚未入城,訊息便已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遍了這座千年古城的大街小巷。一時間,茶館酒肆、書院畫坊,人們議論的焦點,除了那位年少成名、戰功赫赫、清貴無雙的安遠侯爺之外,更多了幾分對隨行那位傳奇小林禦廚的好奇與嚮往。
尤其是前日在漣州雲夢湖畫舫上,小林禦廚一碟蘸汁點醋成金,令尋常六月黃化身無上美味的事蹟,經過那些在場官員和仆役的口耳相傳,更是被渲染得神乎其神,彷彿帶著一層傳奇的光環。這引得臨川府內那些自詡風雅、喜好新奇事物的文人墨客們心癢難耐,紛紛摩拳擦掌,都想一睹這位奇女子的風采,若能親口品嚐到她做的美食,那更是足以在朋友圈中炫耀許久的談資。
這日,隊伍下榻在臨川城外的望川驛館。驛館依山傍水,景緻清幽,館內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精巧韻味。顧昭之正在驛館最好的書房內,與臨川知府及幾位負責漕運的屬官商議覈查本地漕運賬目、巡視河工之事。林晚昭得了閒,便在驛館精心打理的後花園裡散步消食。
園內幾株高大的玉蘭樹開得正盛,大朵大朵潔白如玉的花朵綴滿枝頭,在春日暖陽下散發著清雅的芬芳。假山玲瓏,曲徑通幽,一池碧水畔垂柳依依。林晚昭正俯身欣賞池中幾尾悠遊的紅鯉,忽見驛館管事引著三位身著青色或白色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
這三人年紀皆在二十上下,氣質不俗。為首一人身姿挺拔,麵容清俊,眉目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的溫雅,乃是臨川知府家的公子,也是本地有名的才子柳文軒。他左側那位,麵容略顯圓潤,眼神靈活,未語先帶三分笑,是城中富商之子,同樣以詩才敏捷著稱的李牧之。右側那位,則氣質沉靜,目光穩重,是書院山長的高足趙文博。三人並稱臨川三友,在本地文人圈中頗有名氣。
三人見到林晚昭,眼前皆是一亮。他們早已通過各種渠道打聽過這位小林禦廚的模樣,此刻見她雖一身簡單的青布衣裙,未施脂粉,但肌膚瑩潤,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靈動,顧盼間神采飛揚,與他們想象中或嚴肅或滄桑的禦廚形象大相徑庭,更添幾分好奇與好感。
柳文軒上前一步,對著林晚昭拱手一禮,姿態從容,態度謙和:這位想必就是名動京城、廚藝通神的小林禦廚,林行走吧?在下臨川柳文軒,偕好友李牧之、趙文博,冒昧來訪,唐突之處,還望林行走海涵。
林晚昭微微一愣,連忙斂衽還禮:幾位公子有禮。不知尋奴婢何事?她心裡暗自嘀咕,這幾位一看就是讀書人,氣質跟她熟悉的廚房夥伕、軍中漢子截然不同,找她一個廚子能有什麼事?
柳文軒微微一笑,如春風拂麵,聲音清朗地說道:林行走不必過謙。我等久仰林行走大名,聽聞林行走不僅廚藝高超,能化腐朽為神奇,更兼心思奇巧,常有令人拍案叫絕之作。心中仰慕已久,隻恨無緣得見。今日得知林行走隨侯爺駕臨臨川,欣喜不已,故而冒昧前來,有個不情之請。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兩位同樣麵露期待的好友,繼續道:我等想效仿古賢以詩換酒之雅事,今日特來以詩換膳。不知林行走可否願意為我等三人,親手製作一道羹湯或幾樣小點?我等不才,願當場賦詩數首,以酬雅意,亦為林行走此行增添一段佳話。
以詩換膳?林晚昭眨了眨眼,覺得這事兒新鮮又有趣。她穿越以來,大部分時間都在廚房、軍營打轉,接觸的不是武將兵卒就是官場中人,像這樣帶著濃濃書卷氣和文人雅趣的搭訕方式還是頭一回遇到。她仔細打量這三位才子,見他們眼神清正,態度誠懇,言語間並無輕慢之意,反而帶著對美食和手藝人的尊重,便也起了幾分玩心和解鎖新成就的興致。
幾位公子真是風雅。林晚昭唇角彎起,露出一抹淺笑,卻不知幾位公子想用怎樣的詩,來換什麼樣的呢?
李牧之性子活潑,搶先答道:不拘什麼,隻要是林行走親手所做,哪怕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經由林行走妙手,想必也自有非凡滋味!我等但求一嘗,以慰平生!
趙文博也穩重地點點頭:牧之兄所言極是。食材不限,做法不限,全憑林行走心意施展。
柳文軒則含笑補充道:若能應此時、此地之景,則更添風雅,堪稱兩全其美。
應景?林晚昭聞言,明眸流轉,環顧了一下這小花園。但見玉蘭盛放,潔白無瑕;春水碧波,錦鱗遊泳;遠處假山層疊,綠意盎然。一派生機勃勃的春日景象。她腦中靈光一閃,頓時有了主意,笑道:既然幾位公子有此雅興,奴婢便獻醜了。正好驛館廚房備有些許時鮮材料,奴婢就為三位公子做一道應景的羹湯並兩樣小點,請三位公子稍候片刻。
三位才子聞言,皆是喜形於色,連聲道謝。
林晚昭不再多言,轉身便步履輕快地去了驛館廚房。她仔細檢視了廚房現有的食材:有早上剛送來的、頂著露珠的極嫩春筍尖、新鮮的雞脯肉、活蹦亂跳的大河蝦、上好的金華火腿,還有一小把翠綠欲滴的豆苗和幾朵肥厚鮮香菇。角落的水盆裡,還有幾尾巴掌大小、鱗片閃著銀光的活鯽魚,以及常用的米麪調料。
她心念電轉,一套完整的菜單已然在腦海中成形。
首先,她取了些精白麪粉,加入少許細鹽和清水,揉成一個光滑柔軟的麪糰,覆上濕布略醒。隨後,她展示了一手令人瞠目結舌的絕活——抻龍鬚麪!隻見她手腕抖動,雙臂舒展,那麪糰在她手中彷彿擁有了生命,如同變戲法一般,被反覆抻拉、對摺、再抻拉……動作如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力量與韻律美。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塊尋常的麪糰,竟被她抻成了細如髮絲、綿延不斷、根根分明、幾可穿針的龍鬚麪!這手絕技,看得旁邊奉命來幫忙、實則想偷師學藝的驛館老廚子眼睛發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心中暗道這哪裡是廚藝,分明是藝術!
林晚昭將抻好的龍鬚麪迅速下入滾水鍋中,隻需汆燙數秒,待其浮起便立刻撈出,投入早已備好的涼開水中浸透,然後瀝乾水分,用少許上好的芝麻香油細細拌勻,防止粘連。這麵,她另有大用。
接著,她開始製作主菜——春江水暖羹。
她取那最嫩的春筍尖,切成薄如蟬翼的透明片狀。然後,運用她那把得心應手的鑲銀小彎刀,以堪比微雕的技藝,將部分筍片精心雕刻成一隻隻栩栩如生、憨態可掬的小鴨子形狀,或昂首,或覓食,活靈活現。又將雞脯肉和剝好的大河蝦仁剁成極其細膩的茸狀,加入少許蛋清、極細的綠豆澱粉和鹽,順一個方向用力攪打上勁,做成色澤潔白、口感彈嫩的餡料。用這餡料,搭配切成小巧方片的鮮香菇,做成了數隻皮薄餡飽、形似含苞芙蓉的芙蓉雞蝦餃。
然後,她取一口小巧的紫砂鍋,注入清澈見底、味道卻極其鮮醇的高湯(這是她用雞骨、火腿骨等精心熬製,本是預備給顧昭之晚上用的),置於炭火上燒沸。湯沸後,先將雕刻好的筍片和芙蓉雞蝦餃輕輕放入,待其慢慢煮熟,浮上湯麪,再放入剩餘的筍片和那翠綠的豆苗。調味隻用了最少的鹽,力求保持湯色的清澈與原汁原味。最後,淋入一層薄如蟬翼、幾近透明的琉璃芡汁,讓湯汁略微變得稠滑潤口,更能包裹住食材的鮮美。
頃刻之間,一鍋清澈如水、卻內涵豐富的春江水暖羹便大功告成。但見湯色清冽,宛如春水;其中白玉般的筍片小鴨悠然,碧綠的豆苗如同隨波搖曳的水草,潔白的芙蓉餃則似朵朵初綻的睡蓮。整體造型清新淡雅,意境悠遠,恰似將一幅生動的春江水暖鴨先知的畫卷,搬到了餐桌之上!
與此同時,她快手快腳地將那幾尾小鯽魚處理乾淨,用鹽、料酒、蔥段、薑片略微醃製去腥,然後均勻拍上一層薄薄的乾澱粉,放入燒至六成熱的油鍋中,炸至通體金黃、外酥裡嫩,撈起瀝油後,撒上椒鹽粉,做成了一碟椒鹽小酥魚,香氣撲鼻,是絕佳的開胃佐餐小食。
最後,她將之前抻好拌油的龍鬚麪,取一小撮,在手指間靈巧地纏繞、盤繞,做成一個個小巧精緻、形如鳥巢的雀巢酥生坯,放入溫油中慢火炸至定型,顏色金黃,撈出瀝油。再將剩下的雞蝦餡料小心地填入這酥脆的中,點綴上一小顆枸杞,上籠用旺火蒸片刻,便成了雀巢釀。一酥一軟,一炸一蒸,口感對比鮮明,相映成趣。
當她將這精心烹製的春江水暖羹、椒鹽小酥魚、以及一碟玲瓏可愛的雀巢釀,用一套素雅的官窯瓷具盛放著,端到小花園涼亭內的石桌上時,那精緻的造型、清雅的色澤、以及撲鼻而來的複合香氣,瞬間讓等候已久的三位才子看呆了眼!
這……這真是羹湯?分明是一幅可以吃的丹青妙品!李牧之第一個按捺不住,失聲驚歎,圍著石桌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湯清如許,料俏形真,意境空靈,妙不可言!觀之已令人心曠神怡!趙文博撫掌讚歎,目光中充滿了欣賞。
柳文軒則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融合了春筍清甜、高湯醇鮮、豆苗清新以及油炸食物暖香的複合氣息,讓他精神為之一振,彷彿置身於春日湖畔。他由衷讚道:林行走巧思,已非凡俗廚藝,近乎道矣!今日能得見此edibleart(可食的藝術),實乃三生有幸!他一時激動,差點冒出個洋詞,趕緊刹住,臉色微紅。
三人早已迫不及待,紛紛拿起湯匙,舀起一勺羹湯。湯入口,清澈鮮醇,不油不膩,瞬間熨帖了腸胃。筍片脆嫩清甜,形態可愛,更添食趣;芙蓉雞蝦餃嫩滑彈牙,鮮美無比;豆苗清新爽口。整體味道清淡雅緻,卻將春日食材的本味發揮得淋漓儘致,彷彿將整個臨川府的春天都濃縮在了這一碗羹湯之中。
再嘗那椒鹽小酥魚,外皮酥脆異常,內裡魚肉卻依舊保持細嫩,椒鹽的鹹香恰到好處,是絕妙的下酒(或下羹)美味。那雀巢釀更是匠心獨運,雀巢酥脆,內餡鮮嫩,口感層次極為豐富,令人拍案叫絕。
三位才子吃得是搖頭晃腦,讚不絕口,隻覺得平生所嘗諸多美味,在此羹此點麵前,皆黯然失色。今日能得此口福,實乃人生一大快事!
羹儘點心空,柳文軒放下湯匙,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整了整衣冠,對著林晚昭鄭重一禮,神情肅然:林行走以佳肴示我輩以之極致,我等感佩於心,無以為報,唯有竭儘所能,以詩文回贈之雅趣。請林行走稍候,容我等獻醜。
說罷,他走到涼亭旁早已備好的書案前,鋪開雪浪箋,取過一支狼毫筆,略一沉吟,便筆走龍蛇,一首七絕頃刻而成:
《贈小林禦廚》
玉膾金齏未足誇,春波一勺蘊仙葩。
雕龍妙手調鼎鼐,始信人間有大家。
筆力遒勁,詩境開闊,直接將林晚昭的廚藝推崇到了的境界。
李牧之早已心癢難耐,接過筆,不加思索,便揮毫寫下:
《品春江水暖羹有感》
清水芙蓉出玉盤,蓴鱸之思儘可刪。
何須更覓桃源境,此味隻應天上有。
詩意或許稍顯直白,但情感熱烈奔放,將林晚昭的羹湯比作了天上仙味。
趙文博最後提筆,他的字跡沉穩端方,詩風也更為質樸含蓄:
《謝林行走賜膳》
驛路逢仙廚,羹湯勝八珍。
詩腸因君暖,筆墨亦生春。
詩句平實,卻情真意切,表達了由衷的感激和由此生髮的愉悅。
三首詩,或讚廚藝超凡入聖,或歎美食宛若天賜,或抒發自內心的感動,皆才思敏捷,文采斐然。尤其是柳文軒詩中的始信人間有大家一句,更是給予了林晚昭極高的評價。
林晚昭雖不能完全領會詩中深遠的意境和精妙的用典,但看他們寫得那般認真投入,墨寶淋漓,紙卷生香,也知道這是極用心的誇讚和珍貴的禮物,心裡像是喝了溫熱的蜂蜜水,暖洋洋、甜絲絲的。她連忙斂衽行禮:幾位公子才華橫溢,奴婢愧不敢當,多謝公子們厚贈。
柳文軒將三幅墨跡未乾的詩稿雙手奉給林晚昭,鄭重道:區區拙作,難酬林行走佳肴之美萬一,聊表我等感激與敬佩之心,還望林行走不棄,留作紀念。
就在這時,顧昭之與臨川知府商議完公務,信步走出書房,恰好來到小花園透氣。見到涼亭內的石桌杯盤(已被掃蕩一空)、那三張墨香四溢的詩稿,以及三位麵帶激動與滿足之色的本地才子,不由微微挑眉。
侍立在不遠處的墨硯立刻上前,低聲將以詩換膳的前因後果簡明扼要地稟報了一遍。
顧昭之目光淡淡掃過那三首詩,尤其在柳文軒那首始信人間有大家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林晚昭手中那幾頁價值不菲的泥金箋詩稿,再看看她那想矜持又忍不住眉眼彎彎的小模樣,深邃的眼眸中幾不可查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他並未多言,隻對著三位起身行禮的才子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轉身負手,繼續欣賞園景去了。
三位才子見到威儀赫赫的安遠侯,心中更是激動澎湃,覺得今日不僅品嚐到了絕世美味,還得見侯爺風采,與有榮焉,這段以詩換膳的佳話,足以讓他們回味一輩子了。
此事不出半日,便在臨川府的文人圈中傳開,繼而擴散至全城。小林禦廚之名更加響亮,連帶著春江水暖羹和那幾首詩也廣為流傳,成為臨川城這個春天最風雅的話題。林晚昭小心地將三幅才子墨寶收藏起來,這可是她憑本事來的!而據說,後來在安遠侯府顧昭之的書房裡,某本詩集間,也悄然夾入了一幅臨川才子盛讚他府上廚孃的詩稿拓本,此為後話,暫且不表。
南巡路上,因美食而結緣,因才情而生輝的雅事,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林晚昭捧著那幾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詩稿,望著驛館外漸漸籠罩在暮色中的臨川古城,對前方的路途,充滿了更多旖旎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