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招展,儀仗威嚴,安遠侯顧昭之奉旨南巡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京城。車輪滾滾,馬蹄踏踏,官道兩旁的百姓紛紛避讓,投來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隊伍中央,那輛屬於侯爺的寬敞馬車旁,緊跟著一輛稍小些、但同樣結實舒適的青帷小車,裡麵坐著的,正是我們如今在京城聲名赫赫、被皇帝金口禦封為“禦膳房行走”、更是安遠侯府聽竹軒小廚房說一不二的“林行走”——林晚昭。
離了京城那高大的城牆和熙攘的人煙,視野驟然開闊。時值仲春,官道兩旁楊柳依依,田野裡麥苗青青,遠處村落點綴其間,炊煙裊裊,一派寧靜祥和的田園風光。林晚昭將車簾掀開一道縫,任由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暖風拂麵,深深吸了一口氣,隻覺得連日來在侯府準備行裝、應對各方打點farewell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她摸了摸懷裡那塊溫潤的“禦膳房行走”玉牌,又看了看被她仔細收在行囊最裡層、用厚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玄鐵鍋鏟和鑲銀彎刀,心裡踏實又充滿期待。這次南巡,雖說是陪著侯爺辦公務,但對她而言,何嘗不是一次絕佳的美食探索之旅?江南水鄉,魚米之鄉,有多少她隻在書本上見過、卻從未親口嘗過的時令鮮物和地方小吃在等著她!光是想想那太湖的白魚、陽澄湖的螃蟹(雖然季節未到)、西湖的蓴菜、紹興的黃酒……她就忍不住嚥了口口水,眼睛裡閃爍起如同發現寶藏般的光芒。
“嘿嘿,侯爺這次帶我出來,可真是帶對了!”林晚昭美滋滋地想著,小腦袋裡已經開始盤算,到了地方該如何利用當地特產,給顧昭之換著花樣做好吃的,順便也滿足一下自己的口腹之慾。
隊伍行進速度不慢,但顧及儀仗和行李,第一天並未走出太遠。日落時分,抵達了離京後的第一個大驛站——長亭驛。
這長亭驛地處南北通衢要道,規模頗大,屋舍儼然,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園林景緻。驛站官員早已得了訊息,知道是聖眷正濃、剛剛凱旋的安遠侯爺駕臨,更是打聽到那位以一手出神入化廚藝名動京城、深得侯爺信重的“小林禦廚”也隨行在側,哪裡敢有絲毫怠慢?早早便率領一眾驛丞、仆役,裡裡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恭恭敬敬地候在驛站大門外。
顧昭之的車駕剛到驛站門口,那胖乎乎的驛丞便帶著人呼啦啦跪倒一片,聲音因激動而發顫:“下官長亭驛驛丞趙德福,叩見侯爺!恭迎侯爺大駕!恭迎林行走!驛站已備好最好的上房,熱水飯食一應俱全,隻是……隻是粗陋之地,飯食恐難入侯爺與林行走尊口,萬望海涵!”他說著,額頭緊緊貼著地麵,心裡七上八下。這位侯爺的挑剔和這位林行走的廚藝,他可都是有所耳聞的!自己這驛站的廚子,做點尋常官員的接待夥食還行,在這兩位麵前,那簡直是班門弄斧,關公麵前耍大刀啊!
顧昭之端坐馬上,玄色暗紋錦袍襯得他麵容清冷,隻淡淡“嗯”了一聲,便翻身下馬,自有親兵上前接應。他目光隨意掃過驛站,並未多做停留。
林晚昭也從小車上跳了下來,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發麻的腿腳。她倒是冇那麼多想法,出門在外,能有個乾淨舒服的地方歇腳就很好了。她對著那戰戰兢兢的趙驛丞笑了笑,語氣溫和:“趙大人不必多禮,快請起吧。出門在外,冇那麼多講究,辛苦你們準備了。”
趙驛丞見這位傳說中的“小林禦廚”如此和氣,絲毫冇有架子,頓時受寵若驚,連聲道:“不辛苦不辛苦!林行走折煞下官了!”連忙爬起來,躬身引著顧昭之和林晚昭往驛站裡最好的院落走去。
然而,事情顯然冇有林晚昭想的那麼簡單。他們剛安頓下來不久,驛站外便傳來了一陣喧鬨聲。原來是本地知府錢友德聞訊,帶著屬官和一大群仆從,抬著各色禮盒,急匆匆地趕來了!
這錢知府是個四十多歲、麪糰團富態態的中年人,一張臉笑得見牙不見眼,未語先笑三分,一看便是個精通人情世故、善於鑽營的主兒。安遠侯顧昭之如今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手握實權,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南巡路過他的地界,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巴結機會!他豈能錯過?
“下官錢友德,參見侯爺!不知侯爺駕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錢知府一進院子,就朝著顧昭之所在的正房方向深深作揖,聲音洪亮,姿態放得極低。
顧昭之在房內,由墨硯出麵應付。墨硯依舊是那副冰山臉,語氣平淡:“錢大人有心了。侯爺舟車勞頓,需要休息,大人請回吧。”
錢知府哪裡肯走?他搓著手,臉上的笑容更加殷切:“是是是,侯爺辛苦!下官豈敢打擾侯爺休息?隻是……下官已在府中備下薄宴,為侯爺接風洗塵,聊表寸心,萬望侯爺賞光!”他不等墨硯拒絕,又連忙補充道,“聽聞林行走也隨行在此,下官對林行走之廚藝仰慕已久,今日特意讓廚子準備了幾道新奇菜式,還請林行走務必指點一二!”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又是地頭蛇,顧昭之雖不耐煩這些應酬,但考慮到南巡還需地方配合,也不好直接駁了麵子,最終隻能默許。
於是,當晚,顧昭之、林晚昭以及幾位隨行的高級屬官,便被錢知府熱情地“請”到了知府衙門後院那佈置得富麗堂皇的花廳之中。
一進花廳,林晚昭就被那陣仗給“震”了一下。
隻見偌大的花廳裡,燈火通明,足足擺了三大桌!桌上鋪著大紅猩猩氈,杯盤碗盞皆是成套的官窯瓷器,銀筷玉杯,極儘奢華。而桌上陳列的菜肴,更是……琳琅滿目,堆盤疊碗,幾乎看不見桌麵!
“龍鳳呈祥”(大概是用蘿蔔雕的?)、“鯤鵬展翅”(疑似一隻巨大的、炸得過火的烤鴨?)、“麒麟獻瑞”(看不出原材料)、“八仙過海”(各色海鮮堆砌)……菜名一個比一個響亮,造型一個比一個浮誇,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濃烈的、混雜的油膩香氣。
錢知府在一旁得意洋洋地介紹著,唾沫橫飛:“侯爺,林行走,請看這道‘塞北風情手抓飯’!乃是下官特意命廚子仿照北疆風味所製,聊慰侯爺與林行走對邊關之思!”
林晚昭順著他的指引看去,隻見一個大銀盆裡,盛著滿滿一盆油光鋥亮、米粒粘連、顏色深重的……米飯?裡麵混雜著些肉丁和胡蘿蔔塊,上麵還撒了些葡萄乾和堅果。她拿起勺子扒拉了一下,米飯粘膩,肉丁乾柴,調味更是甜不甜鹹不鹹,一股子劣質香料的味道,與她記憶中在朔風城做的、香氣撲鼻、米粒分明、羊肉酥爛的手抓飯簡直是雲泥之彆!這哪裡是“慰藉思鄉之情”?分明是“摧毀美好回憶”!
顧昭之看著那盆“手抓飯”,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連筷子都冇動。
錢知府渾然不覺,又熱情地推薦下一道:“還有這道‘金玉滿堂羹’,乃是用了上等官燕、魚翅、乾貝,精心熬製而成,最是滋補!”
林晚昭看著那碗粘稠得幾乎能糊住勺子的、顏色發暗的羹湯,心裡直歎氣:這得浪費多少名貴食材啊!而且火候明顯不對,燕窩魚翅的鮮味半點冇出來,隻剩下一股子腥氣和厚重的芡粉味。
接下來的什麼“百鳥朝鳳”(一堆炸得焦黑的小鳥圍著一隻肥雞)、“富貴芙蓉蛋”(蒸得過老的雞蛋糕上點綴著可疑的紅色醬汁)……無一不是外形誇張、味道堪憂、華而不實的“麵子工程”。食材都是頂好的,可惜被這急於獻媚、不懂烹飪的知府和廚子給糟蹋了。
顧昭之本就厭煩這等虛應故事的宴會,麵對這一桌“視覺和味覺的雙重衝擊”,更是食慾全無,隻略動了動麵前那碟看起來還算清爽的涼拌筍絲,便放下了筷子,神色淡漠。
隨行的屬官們見狀,也都不敢多動,宴席上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錢知府額頭上開始冒汗,他本以為這等奢華宴席必能討得侯爺歡心,冇想到侯爺反應如此冷淡。他眼珠一轉,自以為明白了問題所在——定是缺少助興之人!男人嘛,美食美酒,豈能冇有美人相伴?
他悄悄對身後管家使了個眼色。
不一會兒,一陣香風襲來,環佩叮噹,五六個身著輕薄紗衣、打扮得花枝招展、濃妝豔抹的歌姬,邁著婀娜的步子,盈盈步入花廳,朝著主位的顧昭之便是一拜,聲音嬌滴滴如同出穀黃鶯:“奴婢等參見侯爺~願為侯爺獻舞一曲,以助酒興~”
為首那個穿著桃紅色紗衣的歌姬,更是大膽地抬起頭,含情脈脈地朝顧昭之拋了個媚眼,眼波流轉,意圖明顯。
“噗——”正在努力跟一塊咬不動的“麒麟肉”較勁的林晚昭,看到這一幕,差點冇把嘴裡的茶噴出來!她趕緊捂住嘴,嗆得咳嗽了兩聲,心裡簡直哭笑不得:這錢知府……可真是個人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他難道不知道咱們侯爺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至少表麵上是)嗎?而且當著這麼多下屬、還有她這個“禦廚”的麵……這場麵,簡直是大型社死現場!
她偷偷瞄了一眼顧昭之,果然,侯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結了一層寒冰,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整個花廳的溫度都彷彿驟降了好幾度。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出去。”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凜冽的寒意。
那幾個歌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嚇得花容失色,求助般地看向錢知府。
錢知府也冇想到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而且這馬蹄子還這麼硬!他冷汗涔涔,趕緊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那幾個歌姬轟了下去:“滾下去!都滾下去!誰讓你們來的!驚擾了侯爺,你們擔待得起嗎?!”
歌姬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花廳內的氣氛更加尷尬了。錢知府站在那裡,手足無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昭之懶得再看他那副窘態,直接站起身,語氣冰冷:“本侯乏了,諸位慢用。”說完,也不等眾人反應,拂袖而去。
墨硯立刻跟上,經過錢知府身邊時,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錢大人,好自為之。”
林晚昭看著顧昭之離去的背影,又看看滿桌幾乎冇怎麼動、註定要被浪費掉的珍饈美味,再瞅瞅那麵如死灰、呆若木雞的錢知府,無奈地搖了搖頭。她也放下筷子,對著錢知府敷衍地福了一禮:“錢大人,奴婢也告退了。”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花廳,呼吸到外麵帶著花香的清新空氣,林晚昭才覺得胸口那股憋悶感消散了些。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依舊燈火通明、卻隻剩下尷尬和冷清的花廳,心裡忍不住吐槽:這接風宴,吃的不是飯,是“驚”魂啊!簡直是暴殄天物外加精神汙染!還不如在驛站喝碗清粥呢!
嗯?清粥?林晚昭腦子裡靈光一閃,似乎知道回去該做點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