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迤邐南行,官道兩旁的景緻,如同緩緩展開的畫卷,逐漸褪去了北疆的蒼涼與粗獷,染上了關內特有的、愈發濃鬱的綠意與生機。凍土化作了濕潤的沃野,光禿禿的山嶺披上了茸茸的新綠,連空氣中凜冽的風沙氣息,也被草木的清香與泥土的芬芳所取代。沿途經過的村鎮漸漸稠密,人煙阜盛,市井的喧囂與農耕的繁忙景象,無一不在提醒著林晚昭——她離那個記憶中的繁華帝都,越來越近了。
越是靠近京城,一種莫名的、混雜著期待、興奮與隱隱不安的情緒,便如同春日荒野下的藤蔓,悄無聲息地在林晚昭心底滋生、纏繞。這種感覺,與她當初作為流民,掙紮在生死線上、拚命想要抓住侯府那根救命稻草時的心情截然不同。那時的目標簡單而純粹:活下去,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而今,她活著,不僅活著,還活得挺“精彩”。她是立下軍功、得了皇帝親口嘉賞的“禦膳房行走”,是朔風城數千將士口中交相稱讚的“林行走”,是顧昭之……某種程度上可以稱之為“戰友”或“得力下屬”的存在。行囊裡沉甸甸的玄鐵鍋鏟、韓老將軍所贈的鑲銀彎刀、還有那塊冰涼的“禦膳房行走”玉牌,都是這段不平凡經曆的見證。
可這些在北疆顯得如此理所當然的“資本”,一旦放回那座等級森嚴、規矩繁多、人際關係盤根錯節的安遠侯府,放回那個波譎雲詭的京城名利場,又會如何呢?
邊關的日子,雖然艱苦危險,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純粹。敵我分明,生死與共,喜怒哀樂都直接而坦蕩。將士們感念她的好,會毫不掩飾地表達出來;她有什麼想法,也可以直接向顧昭之建言,不必過分顧慮尊卑。那種被需要、被信賴、能夠憑藉自身能力創造價值的感覺,讓她發自內心地感到踏實和快樂。
可侯府……那裡有笑眯眯卻心思深沉的沈管家,有或許依舊看她不順眼、等著抓她把柄的各房管事,有那些她並不熟悉、卻可能因她驟然“得勢”而心生嫉妒或打著彆樣主意的丫鬟仆役……還有京城裡那些從未見過麵、卻可能早已聽過她“妖姬惑主”、“廚娘乾政”傳聞的貴婦千金、朝堂官員。
顧昭之……回到侯府後,他還是那個會在慶功宴上和她同桌吃飯、會默許她種種“出格”舉動、甚至會將玄鐵這等珍材打造成鍋鏟送給她的“顧昭之”嗎?還是會變回那個高高在上、清冷矜貴、需要她時刻謹守奴婢本分、連抬頭多看一眼都可能被視為逾越的“安遠侯爺”?
那些在朔風城的篝火旁、在生死一線的戰場上悄然滋長的、模糊而微妙的情愫,是否也會被這現實的鴻溝與身份的壁壘,無情地碾碎,最終隻成為她心底一段不可言說的秘密?
“近鄉情更怯……”林晚昭靠在微微顛簸的車廂壁上,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行囊裡玄鐵鍋鏟那冰冷的柄身,低聲喃喃。這句她以前隻在詩詞裡讀到的句子,此刻竟如此真切地映照著她的心境。離京城越近,她反而越生出一種想要掉頭逃回朔風城的衝動。至少在那裡,她知道自己是誰,該做什麼,能做什麼。
馬車外,是凱旋之師昂揚的行進聲,士兵們歸家心切,談笑聲、歌聲不絕於耳,氣氛熱烈。唯有她所在的這方小小天地,瀰漫著一股與外界格格不入的、淡淡的迷茫與焦慮。
“林行走,前麵快到渭河了!過了渭河,再走一日,就能望見京城啦!”一個負責護衛她馬車的年輕親兵,興奮地隔著車簾向她報告,語氣裡充滿了憧憬。
“嗯,知道了,謝謝。”林晚昭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掀開車簾,對外麵露出一個笑容。那親兵臉上純粹的喜悅感染了她些許。是啊,對於這些離家一年多的將士來說,回家是天大的喜事。她不該用自己的那點“小情小緒”來破壞這份圓滿。
她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河水特有的濕潤氣息湧入肺腑,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怕什麼?她林晚昭,可是從流民堆裡爬出來的,是在北疆戰場上都活下來還立了功的人!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侯府再複雜,還能比蠻族的毒煙和斷糧危機更可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大不了她就守著她的廚房,專心研究她的美食!有皇帝親封的“禦膳房行走”名頭在,有朔風城的軍功打底,隻要她不犯什麼原則性的大錯,誰還能真把她怎麼樣?顧昭之……總不至於過河拆橋吧?
這麼一想,心裡頓時又踏實了不少。她重新拿起那把鑲銀小彎刀,抽出刀身,用乾淨的軟布細細擦拭。鋒利的刀刃在透過車簾的光線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嗯,回到侯府小廚房,第一件事就是用這把寶刀片一盤薄如蟬翼的魚膾,讓那些冇見過世麵的傢夥開開眼!
還有行囊裡那些北疆帶回來的沙蔥、野蒜種子,得找個機會在侯府的花園角落裡,或者她的溫泉莊子上種下去……對了,她的“雲深處”山莊!不知道這一年多過去,莊頭把她打理得怎麼樣了?那些溫泉泡池,有冇有按照她的設計修建完善?等安頓下來,一定要儘快去看看!
想到美食和山莊,林晚昭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那點忐忑和不安被對未來的規劃和對美食的熱愛暫時壓了下去。前途或許未卜,但她林晚昭,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拿捏、朝不保夕的小流民了。她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了傍身的技藝,還有了……一點點或許可以稱之為“底氣”的東西。
就在這時,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外麵傳來一陣喧嘩和水流聲,似乎是到了渭河渡口,需要等待渡船。
林晚昭再次掀開車簾,望向窗外。寬闊的渭河橫亙眼前,水流平緩,河麵上船隻往來如織,對岸的碼頭集鎮人聲鼎沸,一派繁華景象。更遠處,天地相接之處,隱約可見一道龐大無比的、如同巨獸匍匐般的灰色輪廓——那便是大寧朝的權力與財富中心,京城!
看著那道熟悉的輪廓,林晚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她下意識地又握緊了袖中的玄鐵鍋鏟,那冰冷堅硬的觸感,彷彿真的能傳遞給她一絲奇異的力量和勇氣。
無論如何,京城,就在眼前了。
侯府,就在前方了。
新的生活,或者說,舊生活的新篇章,即將開啟。
她抿了抿唇,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帶著審視和準備迎接挑戰的光芒。
“走吧。”她低聲對自己說,彷彿是在下達一個重要的指令,“是福不是禍,是禍……也得用鍋鏟把它炒香了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