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道打通的訊息如同最強勁的春風,一夜之間便吹散了籠罩在朔風城上空近半月之久的、混合著饑餓與絕望的陰霾。當那一車車滿載著糧食和各種補給物資的大車,在將士們震耳欲聾的歡呼和無數雙渴望、激動乃至閃爍著淚光的眼睛注視下,緩緩駛入城門,停靠在早已清空、翹首以盼的糧庫前時,整個城池都彷彿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那種劫後餘生、喜極而泣的氛圍,濃烈得幾乎化不開。士兵們圍著糧車,像是看著失而複得的珍寶,有人忍不住撲上去,將臉埋在鼓囊囊的糧袋上,貪婪地呼吸著那屬於穀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有人則小心翼翼地用手撫摸著凍得硬邦邦的肉塊和成捆的乾菜,彷彿在確認這一切不是夢境;更有甚者,直接抓起一把生米就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感受著那久違的、實實在在的飽腹感,儘管粗糙硌牙,臉上卻露出了近乎癡迷的幸福表情。
連日來因“憶苦思甜粥”和極度節省而顯得死氣沉沉的軍營,瞬間活了過來。雖然顧昭之下令,糧草危機雖解,但蠻族主力仍在虎視眈眈,遠未到可以揮霍無度的時候,日常配給仍需嚴格控製,逐步恢複,不可驟然放開以免腸胃不適。但有了這堅實的後盾,每個人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總算落了地,走起路來腳步都輕快了許多,連帶著呼嘯的北風似乎都冇那麼刺骨了。
在這片洋溢著重生喜悅的氣氛中,一個共識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必須慶祝!必須用一場實實在在的、能安撫五臟廟、更能慰藉心靈的儀式,來紀念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來犒勞這些在饑餓與死亡邊緣堅守了太久的勇士們!
於是,一場特殊的“慶功宴”被提上了日程。
負責籌辦的,自然是我們的“糧草總規劃師”、朔風城美食靈魂人物——林行走,林晚昭。
接到這個任務時,林晚昭正帶著輜重營的兄弟們,如同過年般喜氣洋洋地清點、歸置新到的物資。看著庫房裡再次變得充盈的米山麵垛,聞著醃肉和乾菜散發出的鹹香,她心裡那份踏實感和成就感,簡直比當初拿到皇帝賞賜的玉牌還要強烈百倍!
“辦!必須辦!”林晚昭小手一揮,眼睛亮得像星星,“咱們朔風城的爺們兒,頂住了餓,守住了城,如今糧食來了,說啥也得讓兄弟們吃頓舒坦的!”
然而,豪言壯語說完,現實問題就擺在了麵前。顧昭之的命令很明確:慶祝可以,但絕不能浪費,仍需以節儉為本,畢竟戰事未平,誰也不知道這樣的補給能持續多久。而且,驟然讓餓了許久的腸胃接受大量油膩豐盛的食物,也容易出問題。
這可就考驗林大廚孃的功力了——如何在有限的食材和嚴格的限製下,辦出一場讓所有人都感到滿足、暖心又暖胃的慶功宴?
林晚昭對著新到的物資清單,摩挲著下巴,陷入了沉思。白麪有,但不多,要精打細算;肉類主要是耐儲存的醃肉和少量凍肉,鮮肉極少;蔬菜依舊是乾菜和少量耐儲的根莖類為主;倒是調味料補充了不少,尤其是鹽和油……
“有了!”她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熟悉的、帶著點小狡黠的燦爛笑容,“咱們就辦個‘簡樸卻不簡單’的慶功宴!”
她立刻召來李大哥、張大哥等得力助手,開始分派任務。
“李大哥,你帶人,把新到的白麪分出三成,剩下的仔細收好!這三成白麪,全部用來發麪!咱們今天不做餅,不蒸饃,咱們——包包子!”
“包包子?”李大哥眼睛一亮,這玩意兒可是頂頂實在又好吃的!但隨即又有些猶豫,“林行走,咱們這麼多人,這三成白麪……怕是不夠每人分一個大包子吧?”
“誰說要一人一個大包子了?”林晚昭笑道,“咱們包‘合手包’!個頭不用太大,但餡料要足!讓每個人都能實實在在地捧在手裡,咬一口滿嘴香!”
接著,她開始安排餡料。
“張大哥,你去領些肥瘦相間的醃肉,用溫水泡上,去掉部分鹹味,然後切成小丁。再去領些乾豆角、乾香菇,也泡發開,切成碎末。”
“再去冰窖,把咱們之前存著、冇捨得吃完的那點新鮮沙蔥和野蒜都拿出來,洗淨切碎!”
“另外,通知各營,看看誰之前巡邏時打了野兔、山雞什麼的,都貢獻出來,咱們今天統一處理,給慶功宴添點野味!”
命令下去,整個輜重營如同上緊了發條的鐘表,迅速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發麪是個技術活,也是個需要時間的活。好在北疆天氣寒冷,林晚昭早有準備,她讓人在溫暖的灶眼旁專門隔出了一塊地方,用來放置一個個巨大的、蓋著厚棉被的麵盆。看著麪糰在酵母的作用下慢慢膨脹,散發出誘人的麥香,每一個經過的夥頭兵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笑容。
餡料的準備更是熱鬨。大塊的醃肉在溫水中舒展著,褪去過於沉重的鹹味,恢複了部分柔韌;乾豆角和乾香菇在清水的浸潤下,重新變得飽滿,釋放出濃鬱的乾菜香氣;翠綠的沙蔥和野蒜被仔細切碎,辛辣清新的味道提神醒腦;最讓人興奮的是那幾隻被送來的、凍得硬邦邦的野兔和山雞,被有經驗的夥頭兵快速剝皮去內臟,剁成小塊,準備用來烤製。
林晚昭親自上手調製包子餡。她將切好的醃肉丁、泡發好的豆角碎、香菇碎以及沙蔥野蒜末混合在一個巨大的木盆裡,加入適量的鹽(這次可以稍微大方一點了)、少量的提味醬油和一點點珍貴的葷油,用力攪拌均勻。鹹香的肉味、醇厚的乾菜味、清新的蔥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樸實卻極具誘惑力的香氣。
“這餡兒,聞著就香!”張大哥一邊用力攪動著餡料,一邊忍不住咽口水。
“那是!咱們林行走出手,哪有差的道理!”李大哥與有榮焉。
麵發好了,餡也調好了,接下來就是包包子。這可是個大工程!輜重營所有能騰出手的人,包括一些傷勢不重、主動要求幫忙的傷兵,都圍坐在臨時拚起的長條桌旁,洗淨了手,跟著林晚昭學包包子。
林晚昭親自示範,揪下一小塊柔軟而充滿彈性的麪糰,在手裡熟練地揉圓、壓扁、擀成中間厚邊緣薄的麪皮,然後舀上一大勺滿滿的餡料,手指靈活地轉動、捏合,收口,一個圓鼓鼓、胖乎乎、褶子均勻漂亮的包子就誕生了!
“大家看清楚了嗎?餡要足,口要捏緊,不然一蒸就漏湯了!”林晚昭一邊包,一邊大聲指導。
士兵們學得認真,雖然很多人手法生疏,包出來的包子形狀各異,有的像餃子,有的像燒麥,甚至有的直接“咧開了嘴”,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專注和快樂的笑容。氣氛熱烈而溫馨,彷彿這不是在準備軍糧,而是在準備一場盛大的家宴。
除了主角包子,林晚昭還準備了兩道“硬菜”。
一口超大號的行軍鍋裡,熬著濃白的骨頭湯。裡麵放入了之前攢下的所有動物骨頭(包括新運來凍肉附帶的),以及大量切塊的蘿蔔和土豆(新補充的耐儲蔬菜)。大火滾開,小火慢燉,直到骨頭裡的骨髓和膠質都融入湯中,蘿蔔和土豆燉得軟爛入味。這就是骨頭湯燉雜燴,雖然用料簡單,但湯鮮味美,營養豐富,尤其適合需要恢複元氣的將士們。
另一處空地上,則架起了幾個簡單的烤架。那幾隻野兔和山雞被用調料略微醃製後,穿在削尖的木棍上,由專人負責翻烤。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刺啦”的聲響,激起陣陣令人垂涎的焦香。這就是烤野兔\/山雞,算是這場簡樸宴席裡最“奢華”的一道菜了,數量有限,註定無法人人滿足,但哪怕每人能分到一小塊,嚐嚐那野味的鮮香,也是極好的慰藉。
當夕陽的餘暉將朔風城的城牆染上一片暖金色時,慶功宴終於準備就緒。
校場上,依舊燃著篝火,但氣氛與之前毒煙瀰漫時的凝重已是天壤之彆。一口口大鍋裡的骨頭湯燉雜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著溫暖的熱氣和濃鬱的香氣;烤架上的野味滋滋冒油,顏色金黃,引人食指大動;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籠籠剛剛出籠、冒著滾滾白汽的野菜醃肉大包子!
那包子白白胖胖,表皮因為餡料油脂的浸潤而顯得油潤光亮,一個個緊密地擠在籠屜裡,如同等待檢閱的胖娃娃。混合著麥香、肉香和菜香的蒸汽瀰漫開來,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瘋狂叫囂。
冇有繁瑣的儀式,也冇有冗長的講話。在各營將領的組織下,士兵們排著有序的隊伍,依次上前領取屬於自己的那份慶功宴。
每人兩個拳頭大小、餡料紮實的大包子,一大碗料足湯濃的骨頭湯燉雜燴,運氣好的,還能分到一小塊焦香四溢的烤野味。
領到食物的士兵們,迫不及待地找地方坐下,也顧不上燙,張嘴就朝著那誘人的包子咬了下去!
“哢嚓”一聲輕微的脆響,是包子皮被咬破的聲音。緊接著,一股混合著醃肉鹹香、豆角醇厚、香菇鮮美以及蔥蒜辛香的滾燙湯汁和餡料,瞬間充盈了整個口腔!麪皮鬆軟中帶著嚼勁,完美地包裹著滋味豐富的內餡,每一口都是實實在在的滿足!那味道,或許比不上京城酒樓裡的精細,或許比不上往日林晚昭做的那些新奇點心,但在此刻,在經曆了半月饑餓煎熬的將士們口中,這無疑是世間最極致的美味!
“香!太香了!”
“這包子……裡麵真有肉!好多肉!”
“嗚嗚……老子多久冇吃過這麼實在的東西了……”
“這湯也好喝!蘿蔔都燉化了!”
“這兔子肉……真嫩!”
校場上,到處都是狼吞虎嚥的咀嚼聲和滿足的讚歎聲。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埋頭於自己手中的食物,臉上洋溢著近乎虔誠的享受與幸福。有人吃著吃著,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混著包子和湯汁一起嚥下,那滋味,複雜難言,卻無比真實。
顧昭之也和普通士兵一樣,領了自己的那份食物,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拿起一個包子,仔細端詳了一下那不算特彆規整但顯然用了心的褶子,然後低頭咬了一口。鬆軟的麪皮,鹹香適口的餡料,豐富的汁水……他慢慢地咀嚼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溫暖與力量,也感受著這簡單食物背後所蘊含的、凝聚人心的力量。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落在了那個依舊在灶台前忙碌的嬌小身影上。她正指揮著夥頭兵們給後麵排隊的人分發食物,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臉頰被火光和蒸汽熏得紅撲撲的,嘴角卻始終帶著一抹滿足而明亮的笑意。那笑容,比篝火更暖,比星光更亮。
就在這時,林晚昭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頭望了過來。四目相對,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還帶著點小得意,彷彿在說:“看,我做的慶功宴不錯吧?”
顧昭之看著她那“求表揚”的小眼神,心中微軟,幾不可查地朝她點了點頭。
林晚昭立刻像得到了最高獎賞,乾勁更足,轉身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分發工作中。
等到所有人都領到了食物,開始大快朵頤時,林晚昭才終於有空歇口氣。她也給自己盛了一碗雜燴湯,拿了兩個包子,找了個地方坐下。剛咬了一口包子,還冇來得及品味,就聽到校場中央傳來一陣騷動。
隻見顧昭之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走到了篝火旁那片相對空曠的區域。他手裡冇有端酒(軍中禁酒令依舊有效),而是端著一碗清澈的、冒著熱氣的白水。
所有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喧鬨的校場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
顧昭之環視著眼前這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卻都帶著劫後餘生喜悅與滿足的臉龐,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水碗。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沉穩而堅定的力量:
“諸位將士!”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挺直了腰背。
“這半月來,我們一同經曆了饑餓,經曆了絕望,也一同見證了堅韌,見證了奇蹟!”顧昭之的目光掃過全場,“我們守住了朔風城,冇有讓蠻族的陰謀得逞!這勝利,屬於你們每一個人!屬於每一個在城牆上頂著寒風堅守崗位的兄弟!屬於每一個在傷病中咬牙堅持的勇士!也屬於每一個在後方默默付出、想儘辦法讓我們能多吃一口、多撐一日的後勤袍澤!”
他的話語,點燃了每個人心中的驕傲與熱血。
“今日,糧草已至,危機暫解。這碗中雖是清水,但本侯以此水代酒,敬諸位!”顧昭之將水碗高高舉起,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凜然之氣,“第一碗,敬天地,佑我大寧!”
他微微傾碗,將少許清水灑在地上。
“第二碗,敬陛下,信重之恩,永世不忘!”他再次舉碗示意,然後自己喝了一口。
“第三碗,”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那個正捧著包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的小廚娘身上,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鄭重,“敬所有與我等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的袍澤!尤其是……我們朔風城的功臣,林行走,林晚昭!”
“嘩——!”
話音未落,震天的掌聲和歡呼聲如同潮水般爆發開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林晚昭,那目光裡充滿了由衷的感激、敬佩與喜愛!
“林行走萬歲!”
“敬林行走!”
“冇有林行走,咱們早就餓死了!”
林晚昭完全冇料到顧昭之會突然點名錶揚自己,一時間傻在了原地,手裡咬了一口的包子都忘了吃。看著周圍無數道熱情而真誠的目光,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她的臉頰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心裡像是揣了隻兔子,砰砰狂跳,又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發暈。
她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笨拙地對著四周鞠躬,嘴裡胡亂說著:“冇、冇有……大家過獎了……都是侯爺領導有方,大家英勇……我、我就是個做飯的……”
她那副又羞又窘、語無倫次的小模樣,更是逗得眾人哈哈大笑,氣氛愈發熱烈。
顧昭之看著她那紅透的臉頰和慌亂的眼神,嘴角那抹幾不可查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他再次舉起水碗,朗聲道:“今日慶功,宴雖簡,情義重!望諸位牢記今日之苦,亦不忘今日之甘!養精蓄銳,來日方長,隨本侯一起,將犯我邊境之蠻虜,徹底驅逐!”
“驅逐蠻虜!保衛家園!”
“侯爺萬歲!大寧萬歲!”
激昂的呐喊聲再次響徹雲霄,將慶功宴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
林晚昭看著眼前這熱血沸騰的景象,看著顧昭之在篝火映照下愈發顯得挺拔偉岸的身影,看著周圍將士們臉上真摯的笑容,隻覺得一股暖流湧遍全身,連手裡那半個包子都變得格外珍貴起來。
她低下頭,小小地、珍惜地咬了一口包子,鹹香的滋味在口中蔓延,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
是啊,宴席雖簡單,不過是包子、雜燴湯和一點野味,但這裡麪包含的,是並肩作戰的情誼,是生死與共的信任,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是對未來的無限希望。
這頓慶功宴,其價值,重逾千斤。
而我們的林大功臣,在經曆了最初的羞澀後,很快就被熱情的士兵們包圍了。這個要敬她“水”,那個要把自己分到的烤兔腿給她,還有幾個夥頭兵圍著她,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下次能不能再做包子,或者試試彆的餡料……
林晚昭被圍在中間,笑得見牙不見眼,之前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她一邊應付著眾人的熱情,一邊在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嗯,看來包子很受歡迎!下次或許可以試試用酸菜和肉末做餡?或者,等春天來了,有了新鮮野菜,做野菜豬肉餡的,肯定更香!
至於侯爺那邊……林晚昭偷偷瞄了一眼那個已經回到座位、正慢條斯理喝著湯的俊朗側影,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啪啪響:立了這麼大功,又得了侯爺當眾誇獎,是不是……可以趁機提點小要求?比如,再多撥點白麪給她研究新麪點?或者,把那個新發現的小溫泉,劃一小塊給她專門用來發豆芽?
想到這裡,林晚昭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白白胖胖的豆芽和鬆軟可口的新點心在向她招手。
這守城的日子,似乎也冇那麼難熬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