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之聞聲轉頭,看到逆著稀疏火把光芒跑來的林晚昭。她嬌小的身影在瀰漫的、帶著詭異氣味的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卻像黑夜中被擦亮的星辰,閃爍著不容置疑的急切與……一種他熟悉的、屬於她的那種“有了主意”的光芒。
“你有何法?”顧昭之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問道。此時此刻,任何可能有效的辦法都值得一試。
林晚昭快步上前,也顧不上行禮,語速極快地說道:“侯爺!這毒煙聞著刺鼻辛辣,帶著腐臭和礦物燃燒的怪味,吸入後咳嗽、喉痛、頭暈,依奴婢看,很像是瘴癘之氣混合了某些金石毒物所致!對付這類毒氣煙瘴,生薑和大蒜最為對症!”
“生薑?大蒜?”顧昭之眸光一凝。這兩樣東西,是軍中常備的調味驅寒之物,再普通不過。
“對!”林晚昭用力點頭,濕布巾上方露出的額頭因為奔跑和激動沁出了細汗,“生薑性辛溫,發散之力極強,能解表散寒,溫中止嘔,化痰止咳,更能解半夏、南星及魚蟹鳥獸肉之毒!大蒜更是辛溫開通,辟穢解毒,殺蟲止痛之要藥!《本草經集註》有雲,大蒜能‘散癰腫魘瘡,除風邪,殺毒氣’!民間也常用薑蒜煮水防治時疫瘴氣!此毒煙性質與之類似,用之必有效驗!”
她一口氣引經據典(其實是結合了現代醫學知識和古代醫書記載的連蒙帶猜),說得斬釘截鐵。其實她心裡也冇百分百的把握,但根據氣味和症狀判斷,這毒煙的主要成分很可能是一些硫化物、未完全燃燒產生的一氧化碳以及刺激性粉塵,薑蒜的辛辣成分(薑辣素、大蒜素)具有抗氧化、抗炎、殺菌和刺激呼吸道黏液分泌的作用,對於緩解這類氣體中毒症狀,理論上是有幫助的!這是她在現代學餐飲時,偶爾涉獵的食物藥理知識以及民間偏方給她的底氣!
看著顧昭之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審視與考量,林晚昭趕緊補充道:“侯爺!如今軍醫署藥物緊張,薑蒜卻是咱們輜重營常備之物,存量充足!成本低廉,取用方便!即便不能完全解毒,緩解症狀、驅避穢氣也絕對有效!總比乾等著強啊!”
她的話邏輯清晰,有理有據,更重要的是指出了當前最實際的困境——缺藥!而薑蒜,正好能彌補這個缺口!
顧昭之不再遲疑。他深知林晚昭在“食”與“藥”結合方麵常有驚人之舉(之前的驅寒湯、參棗粥乃至安神茶都證明瞭這一點),此刻情況危急,容不得過多猶豫。
“準!”顧昭之當機立斷,對身邊的墨硯和匆匆趕來的張隊正下令,“傳令!即刻起,輜重營所有庫存生薑、大蒜,全部交由林行走調配使用!輜重營所有人手,連同能調動的後勤兵卒,悉數聽候林行走差遣!全力配合她製作……解毒之物!”
“是!”墨硯和張隊正凜然應命。張隊正更是激動地看了林晚昭一眼,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晚昭心中大定,立刻進入了“總指揮”狀態。她一把扯下礙事的濕布巾(反正已經開始指揮,顧不上那麼多了),深吸了一口帶著毒煙味的冰冷空氣(被嗆得咳嗽了一聲),小手一揮,清脆的聲音在嘈雜的夜色中格外響亮:
“張隊正!立刻帶人去庫房,把所有生薑、大蒜都搬到大廚房外麵的空地上!再去找儘可能多的大鍋、木桶、陶盆、石臼!還有乾淨的布!越多越好!”
“李大哥!你帶人立刻去燒水!要快!用最大的鍋,燒滾開的水!”
“王大叔!麻煩您帶些手腳麻利的,把所有生薑不用去皮,洗淨泥沙後直接搗爛!越爛越好!大蒜也一樣,剝皮後搗成蒜泥!”
“其他人,跟我來,先把咱們之前熬驅寒湯的那幾口行軍大灶都支起來!”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地從她口中發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平日裡和她嬉笑打鬨的夥頭兵和後勤兵們,此刻見到她如此鎮定乾練,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依言行動起來,冇有人有絲毫遲疑。
很快,輜重營庫房裡堆積如山的生薑和大蒜被一筐筐地搬了出來。夥頭兵們挽起袖子,揮舞著洗淨的木槌、石杵,在臨時找來的石臼、木盆裡,“砰砰砰”地開始奮力搗薑搗蒜。濃烈辛辣、帶著獨特生機與力量的薑蒜氣味,開始強勢地沖淡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毒煙惡臭。
另一邊,幾口足以容納數人洗澡的大鐵鍋已經被架起,灶下乾柴烈火,鍋裡清水沸騰。林晚昭指揮著士兵,將搗好的薑蓉、蒜泥,按照大致一比一的比例,大量地投入翻滾的開水之中。同時,她想起醋也有一定的解毒散瘀、殺蟲消瘡之效,又讓人搬來了軍中食用的陳醋,往每個大鍋裡都倒入了不少。
“大火!繼續燒!把這些薑蒜的精華都給我熬出來!”林晚昭站在灶台旁,被熊熊火光和沖天而起的、更加熾烈的薑蒜辛香之氣包圍著,小臉被映得通紅,額發被汗水沾濕,貼在臉頰上,她卻渾然不覺,隻顧著用一根長長的木棍攪動著鍋裡顏色逐漸變深、氣味愈發濃烈的“薑蒜解毒湯”。
濃鬱的、帶著酸辣氣息的白茫茫蒸汽從鍋口蓬勃升起,與空氣中瀰漫的毒煙對抗、交融。凡是在這蒸汽範圍內的士兵,都感覺呼吸為之一暢,那刺鼻的毒煙味道似乎被這更霸道的辛香壓了下去,喉嚨的灼痛感也減輕了不少!
“快!第一鍋好了!先用木桶裝起來,優先送去城牆給守城的兄弟們!”林晚昭見湯色已濃,立刻下令,“告訴兄弟們,能喝的就儘量趁熱小口喝下去,暖胃發汗,解毒驅邪!實在喝不下去的,就用這湯水漱口,或者用乾淨的布蘸著擦拭口鼻和眼眶!”
一桶桶滾燙的薑蒜湯被迅速抬走,送往中毒最深重的城牆區域。
同時,林晚昭又開辟了“第二戰場”。她讓人將另外一部分搗好的、未曾熬煮的、更新鮮辛辣的薑汁和蒜泥,混合上少量的涼開水和醋,調製成了一種濃度更高的“薑蒜急救汁”。
“這個汁水,給那些中毒昏迷、無法自行吞嚥的兄弟灌下去!每次少一點,撬開牙關,慢慢喂!這玩意兒勁兒大,能刺激他們醒過來!”林晚昭一邊親自示範如何小心灌服,一邊對幾個負責照顧重症的士兵叮囑道。
一個原本昏迷不醒、臉色青紫的士兵,在被強行灌入一小勺濃稠的薑蒜汁後,不過片刻,喉嚨裡便發出一陣劇烈的“咯咯”聲,猛地側頭嘔吐起來,吐出了一大口帶著黑灰色痰涎的汙物,隨即開始發出微弱的呻吟和咳嗽,竟然真的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依舊虛弱,但顯然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
“醒了!他醒了!”負責照顧的士兵驚喜地大叫起來。
“有效!林行走的法子真的有效!”
訊息傳開,眾人精神大振,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滿了狂熱的信服!原本因為毒煙而產生的恐慌情緒,在這霸道而有效的“土法”麵前,被迅速驅散!
林晚昭並未停歇。她再次下令,在軍營各處、尤其是營房和人員密集的區域,以及毒煙飄入的主要方向上,架起更多的鍋灶,不需要熬製濃湯,就直接焚燒大量的生薑片和大蒜瓣!
“燒!把這些薑片蒜瓣放在炭火上燒!讓它們的煙氣散開來!”林晚昭大聲指揮著,“咱們用咱們的‘香’,把蠻子的‘臭’給頂回去!”
頓時,朔風城內,無數處地點升起了帶著濃鬱辛香氣的青色煙霧。薑蒜燃燒後產生的氣味,雖然也有些嗆人,但卻帶著一種生機勃勃的、令人安心的力量。這股強大的“香”軍,與蠻族製造的“臭”毒煙在空氣中展開了激烈的搏鬥,並且憑藉著數量的絕對優勢和無孔不入的滲透力,開始一步步壓製、驅散、淨化著那些有毒的煙霧。
整個朔風城,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蒸煮薑蒜的廚房。空氣中瀰漫著令人淚流滿麵卻又心安神定的辛辣氣息。士兵們喝著熱辣辣的薑蒜湯,用湯水擦拭著眼睛,呼吸著瀰漫的薑蒜煙氣,中毒的症狀得到了顯著的緩解。咳嗽聲漸漸平息,痛苦的呻吟被劫後餘生的慶幸所取代。
顧昭之站在中軍大帳外,看著眼前這片被辛香霧氣籠罩的、忙碌而有序的景象,看著那個在火光與煙霧中穿梭指揮、嬌小卻彷彿蘊含著無窮能量的身影,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激賞,有慶幸,有動容,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悄然滋長的情愫。
他走到一口正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鍋旁,看著裡麵翻滾的薑蒜殘渣,對正在旁邊監督火候的林晚昭說道:“此法……甚妙。”
林晚昭聞聲回頭,看到顧昭之,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菸灰,露出一個帶著疲憊卻無比燦爛的笑容:“侯爺過獎了!其實就是些土法子,幸好管用!”她頓了頓,看著逐漸被控製的局勢,鬆了口氣,忍不住帶了點小得意,開玩笑道,“冇想到咱們打仗,不光能用‘香餌’誘敵,還能用薑蒜‘解毒’!咱們這朔風城,以後怕是要改名叫‘薑蒜城’了!”
她這略帶調侃的話語,讓周圍緊張忙碌的士兵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顧昭之看著她那花貓似的臉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也幾不可查地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他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薑蒜城’……也不錯。今夜,你居功至偉。”
就在這時,墨硯前來彙報:“爺,城牆傳來訊息,毒煙已基本被驅散,蠻族見無隙可乘,已然退去。中毒將士經過林行走的法子救治,大多症狀緩解,無人身亡。”
危機,終於解除了。
所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與深深的敬佩。
林晚昭也終於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幸好旁邊的張隊正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林行走,您辛苦了!快回去歇著吧!這裡交給我們就行!”張隊正由衷地說道。
林晚昭也確實累壞了,冇有推辭。她對著顧昭之行了個禮,便在一名小丫鬟的攙扶下,拖著疲憊的步伐向自己的小帳篷走去。
走著走著,她忽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丫鬟不解地問:“林行走,您笑什麼?”
林晚昭擺擺手,笑得有些無奈:“冇什麼……就是突然想到,我又是熬香膏,又是搗薑蒜的……這‘禦膳房行走’的活兒,乾得可真夠雜的……”心裡卻在想:這要是傳回京城,不知道那些彈劾侯爺“寵幸廚娘”的人,聽說這廚娘不僅能做飯,還能用薑蒜打仗,會是個什麼表情?
想必,一定很精彩吧!
嗯,下次見到侯爺,得問問,這次用薑蒜立了這麼大功,有冇有賞賜?比如……再多給點研究經費,讓她試試能不能用北疆的野果子釀點醋?或者,找找看有冇有類似胡椒之類的其他香料?
帶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林晚昭回到了帳篷,幾乎是倒頭就睡。夢裡,似乎都瀰漫著一股濃鬱而安心的薑蒜香氣。
而這一夜,“林行走急智解毒煙,薑蒜神力救邊城”的事蹟,也隨著那驅散了死亡陰霾的辛香之氣,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朔風城軍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