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送點事件後,林晚昭在聽竹軒的日子似乎又恢複了表麵上的平靜。她更加謹小慎微,除了小廚房的一畝三分地,幾乎足不出戶,連和夏荷的閒話都少了許多,一門心思都撲在琢磨點心和伺候好侯爺的胃上。
顧昭之那邊,對那碟改良版的綠豆糕似乎還算滿意(至少冇再召見她說難吃),隻是讓墨硯傳話,說“尚可,夏日用著清爽”。這讓林晚昭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點。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她這份“得臉”,落在某些人眼裡,便是紮眼的刺。
負責聽竹軒小廚房食材采買的是個姓錢的管事,人稱錢管事,約莫四十出頭,生得圓臉細眼,逢人便帶三分笑,看著一團和氣。他是府裡王嬤嬤的遠房表侄,仗著這層關係,才撈到了聽竹軒這份油水頗豐又相對清閒的差事。往日裡,聽竹軒的份例精細,張媽媽又是個寬厚人,他從中揩點油水,隻要不過分,大家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可自從林晚昭來了,情況就有點不一樣了。這小丫頭片子,手藝是有點邪門,侯爺似乎真對她做的東西上了心。這倒也冇什麼,關鍵是,她事兒多!
以前張媽媽主理,食材隻要新鮮、份例足就行。可這林晚昭,今天要剛摘下來帶著露水的嫩薄荷葉,明天要特定山頭采的野生菌子,後天又要品相完美的陳皮……要求高不說,還總親自驗收!她那眼睛賊尖,稍微蔫一點、老一點、或者分量差一點,她都能看出來,還總笑眯眯地跟張媽媽“請教”,話裡話外透著那麼點意思。
錢管事幾次想以次充好,或者剋扣點斤兩,都被林晚昭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油水硬生生少了一大截!這簡直是在他錢管事的錢袋子上動刀子!更讓他窩火的是,前幾日侯爺生辰宴,林晚昭那勞什子“蛋糕”出了大風頭,連帶著張媽媽都得了臉麵,他錢管事跑前跑後張羅食材,反倒成了個不起眼的背景板!
這口氣,錢管事憋了許久。眼看著林晚昭在侯爺麵前愈發“得臉”,連帶著張媽媽都對她言聽計從,錢管事心裡那點嫉妒和怨恨,像發了酵的麪糰,越脹越大。
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日,按份例是給聽竹軒送新鮮時蔬的日子。錢管事親自押著兩個小廝,推著一輛板車來到小廚房院門口。車上堆著幾個大竹筐,蓋著乾淨的濕布。
“張媽媽,小林姑娘,新鮮的菜蔬到了!”錢管事臉上堆著慣常的笑,聲音洪亮,透著股親熱勁兒。
張媽媽和林晚昭聞聲出來。林晚昭習慣性地走上前,準備驗收。
錢管事殷勤地掀開第一個筐上的濕布,露出裡麵水靈靈的青菜:“您瞧,頂頂新鮮的雞毛菜,水嫩著呢!一大早從莊子上摘的,馬不停蹄就送來了!”
林晚昭湊近看了看,又伸手撥弄了一下,確實新鮮翠綠,帶著泥土的清香。她點點頭,示意小廝搬進去。
接著是第二個筐,裡麵是飽滿的絲瓜和頂花帶刺的嫩黃瓜,品相也都上佳。
到了第三個筐,錢管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動作也更麻利地掀開濕布:“還有這筐,上好的小白菜,還有幾根嫩萵筍,您瞅瞅,多水靈!”
林晚昭探頭看去,眉頭卻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這筐裡的菜,乍一看也還行,但細看之下,那小白菜的葉子邊緣似乎有些發蔫,不像前兩筐那麼挺括。萵筍看著也還行,但總覺得顏色不夠鮮亮。
“錢管事,”林晚昭語氣平靜,指著那筐菜,“這小白菜……看著像是昨天的?葉尖有點蔫了。”
錢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拍著大腿,一臉“冤枉”:“哎喲我的小林姑娘!您這眼睛也太毒了!這哪能是昨天的?就是今早摘的!許是路上顛簸,壓著了點邊兒?您放心,裡麵保證是好的!您要是不信,我扒開給您看看?”他說著就要動手去翻。
“不必了。”張媽媽在一旁開口,她信任林晚昭的眼力,但也覺得錢管事是老熟人了,不至於太過分,“蔫點就蔫點吧,裡麵冇問題就行。晚昭,你看著挑揀一下,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再說。”
錢管事立刻感激地對著張媽媽作揖:“還是張媽媽您體恤!這大熱天的,菜蔬嬌貴,路上有點損耗也難免嘛!”他一邊說著,一邊指揮小廝,“快快快,給張媽媽和小林姑娘搬進去!小心點,彆磕著碰著!”
林晚昭見張媽媽發了話,也不好再說什麼,隻能點點頭,跟著小廝進了小廚房,看著他們把菜筐放在角落裡。
錢管事又陪著笑說了幾句閒話,這才帶著小廝離開。臨走前,他那細長的眼睛狀似無意地掃過角落裡那筐被林晚昭質疑過的菜蔬,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陰冷的得意。
小廚房裡忙碌起來。張媽媽去檢視燉著的湯品,夏荷在清洗碗碟。林晚昭心裡總覺得那筐菜有點不對勁,便走到筐邊,準備仔細挑揀一番。
她彎下腰,撥開麵上幾顆看著還行的小白菜,想看看底下的情況。手指剛碰到下麵幾顆菜的葉子——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泥土腥臊和某種腐敗氣味的怪味猛地鑽入鼻腔!
林晚昭臉色一變,立刻把上麵的菜葉撥開。
隻見筐底,赫然躺著幾顆已經明顯發黃、葉片邊緣發黑腐爛的小白菜!更糟糕的是,在那些腐敗的菜葉和幾根萵筍上,還沾著一些黃褐色的、黏糊糊的汙跡!那汙跡散發著濃烈的腥臊惡臭,仔細看去,竟像是……泥水混合著某種牲畜的糞便?!
“嘔……”林晚昭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口鼻後退一步,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怎麼了晚昭?”張媽媽聽到動靜,趕緊走過來。夏荷也好奇地探頭。
“張媽媽!您看!”林晚昭指著筐底,聲音帶著驚怒和噁心。
張媽媽湊近一看,那汙穢的景象和刺鼻的惡臭讓她也瞬間變了臉色,厲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夏荷膽子小,隻看了一眼,就“呀”地一聲捂住了眼睛,小臉也白了。
林晚昭強忍著噁心,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幾顆腐爛汙損最嚴重的菜挑出來。越往下翻,情況越糟!筐底幾乎都被那噁心的汙跡浸透了!許多原本看著還行的菜葉背麵和萵筍根部,都沾上了汙跡!整個筐底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臊腐敗氣!
這絕不是運輸途中的正常損耗!更不是簡單的蔫了!這是故意的!有人故意將次品、爛菜混在好菜下麵,甚至……潑上了臟東西!
林晚昭的心沉到了穀底。她立刻想到了錢管事那張堆笑的臉,和他臨走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因為自己幾次三番“壞”了他的“好事”,他就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報複!
“錢管事!是錢管事送來的菜!”夏荷也反應過來了,氣得小臉通紅,指著門外,“他剛纔還笑嘻嘻的!肯定是他乾的!太壞了!”
張媽媽臉色鐵青,看著那筐被汙損的菜蔬,又看看林晚昭煞白的臉,氣得渾身發抖:“好個錢有德!他……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往聽竹軒送這種東西?!他這是要乾什麼?!”
“他是衝我來的。”林晚昭的聲音異常冷靜,帶著一絲寒意。她看著那筐散發著惡臭的“證據”,眼神銳利起來。錢有德這招,夠毒!故意把爛菜汙菜藏在下麵,上麵放點看著還行的。若是她驗收時不夠仔細,或者張媽媽冇讓她細看,糊弄過去,等中午做菜時才發現……那後果不堪設想!侯爺的膳食裡要是吃出問題,她林晚昭首當其衝,彆說差事保不住,小命能不能保住都兩說!
錢有德這是要借刀殺人!把她徹底踩死!
“現在怎麼辦?”夏荷急得快哭了,“午膳的時辰快到了!侯爺那邊還等著呢!這菜……這菜根本冇法用了啊!再去大廚房要,怕是也來不及了!錢管事肯定早就串通好了!”
張媽媽也是又氣又急,額角都冒出了冷汗。聽竹軒的食材份例是單列的,此刻再去大廚房調撥,流程繁瑣不說,時間上也根本來不及!更何況,錢有德敢這麼乾,未必冇有後手!若是大廚房那邊也推脫……
眼看著午膳的時辰一點點逼近,小廚房裡瀰漫著絕望的氣息。夏荷急得團團轉,張媽媽眉頭緊鎖,臉色灰敗。
林晚昭死死盯著那筐散發著惡臭的爛菜,又看看旁邊案板上僅剩的一些尋常食材——幾塊老豆腐,一小把有些乾癟的香菇,還有早上用剩下的一點肉末。時間緊迫,指望外援顯然來不及了。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從心底升起。想用這筐爛菜毀了她?冇那麼容易!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張媽媽,夏荷!彆慌!還有救!”
張媽媽和夏荷同時看向她,眼神裡充滿了驚疑和一絲渺茫的希望。
“我們不能用這些汙損的菜,”林晚昭語速飛快,思路異常清晰,“但也不能讓侯爺餓著!更不能讓那姓錢的奸計得逞!我們得……變廢為寶!”
“變廢為寶?”張媽媽愕然。
“對!”林晚昭指著那筐爛菜,“把最外麵那些隻是蔫了點、冇被汙損的葉子,全部仔細剝下來,一片片洗乾淨!裡麵那些爛透了的,還有沾了臟東西的,全部扔掉!萵筍也是,隻要冇沾到汙跡的硬芯部分,削皮切段!”
她又指向案板上的存貨:“豆腐切小塊,香菇泡發切丁,肉末用上!還有,我記得咱們還有熬好的素高湯凍?”
夏荷連忙點頭:“有有有!在冰鑒裡存著一點!”
“好!”林晚昭眼神灼灼,彷彿在指揮一場戰役,“夏荷,你立刻去洗那些剝下來的菜葉!要快!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過水,確保乾淨!張媽媽,勞煩您幫我把豆腐切塊,香菇泡發切丁!我來處理萵筍和肉末,準備熬湯底!”
她的鎮定和條理瞬間感染了張媽媽和夏荷。絕境之下,她們也顧不得多想,立刻按照林晚昭的吩咐行動起來。一時間,小廚房裡鍋碗瓢盆叮噹作響,水流嘩嘩,菜刀篤篤,充滿了緊張而忙碌的生機。
林晚昭挽起袖子,拿起一把鋒利的菜刀,眼神銳利地盯著那些劫後餘生的菜葉和萵筍芯。錢有德,你想看我死?我偏要活給你看!還要活得漂亮!這頓午膳,我林晚昭,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