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憑著一鍋“醬香馬肉湯”在朔風城一炮而紅,徹底坐穩了“隨軍禦廚”的位置。原本對她將信將疑的輜重營夥頭兵們,現在看她的眼神簡直像看下凡的灶王爺,一個個搶著乾活,一口一個“林師傅”叫得無比順溜。連帶著負責協調的趙隊正,走路都帶風,覺得臉上有光。
然而,人紅是非多,這話擱在哪兒都適用。尤其是在等級森嚴、條件艱苦的軍營裡。
林晚昭的主要職責,是“改良全軍夥食”,但她還有一個心照不宣的任務——照顧好欽差大臣安遠侯顧昭之及其身邊核心將領、親衛的飲食。畢竟,這些人是大軍的大腦和神經中樞,他們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直接關係到整個戰局的走向。
因此,在利用大鍋飯儘力提升普通士兵夥食水平的同時,林晚昭也會想方設法,利用手頭相對好一些(比如上次繳獲的風乾羊肉品相較好的部分、顧昭之親衛偶爾獵到的野味、她自己帶來的少量珍貴乾貨如香菇、甚至顧昭之小廚房特供的一點點細鹽和糖)的食材,為顧昭之及其核心圈層製作稍微精細一些的餐食。
這倒不是她搞特殊化,實在是客觀條件限製和職責所在。大鍋飯追求的是飽腹、驅寒、效率,很難做到精細。而顧昭之他們常常需要熬夜商議軍情,殫精竭慮,飲食上更需要易於消化、補充精力。比如,她會把風乾羊肉細細切成絲,和挖來的沙蔥一起,用少量葷油快速爆炒,做成一道下飯的“沙蔥羊肉絲”;或者用野雞骨架和乾菇熬成清湯,給熬夜的顧昭之當宵夜;甚至偶爾還能用一點點糖和油,做個簡單的烤餅。
這些“小灶”菜量不多,通常隻供應顧昭之、墨硯以及兩三位主要將領,林晚昭自己有時也會跟著嘗一點,算是試菜。製作地點也就在她那個四麵漏風的小土屋門口,用她那個特製的便攜小灶完成,儘量不占用大廚房的資源。
起初,大家忙於安頓和應對蠻族可能的襲擊,並未在意。但日子稍長,一些細枝末節還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這日中午,大軍剛進行完一輪高強度操練,士兵們又累又餓,排隊打飯時,聞著大鍋裡依舊香濃(但畢竟食材有限,味道比第一天的馬肉湯略有下降)的雜糧粥和鹹菜,雖然比過去強了百倍,但人的慾望總是會隨著條件改善而水漲船高。
一個叫二狗的年輕士兵,眼尖地看到墨硯端著一個小食盒,從不遠處林晚昭的小屋方向快步走向中軍大帳。食盒縫隙裡,隱約飄出一股不同於大鍋粥的、更加誘人的炒肉香氣。
二狗捅了捅旁邊的同伴鐵柱,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酸意說:“喂,鐵柱,你聞見冇?好像……是炒肉的味兒?真香啊!”
鐵柱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氣中除了凜冽的寒風和自家碗裡雜糧粥的味道,確實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勾人饞蟲的葷油炒菜香。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悶聲道:“聞見了……肯定又是給侯爺和將軍們開的小灶唄。”
“唉,你說這林師傅,手藝是真好,咱這大鍋粥比以前是強多了。”二狗歎了口氣,用勺子攪著碗裡稀稠不均的粥,“可侯爺他們……天天都能吃上小炒吧?咱這啥時候也能嚐嚐那炒肉的滋味啊?”
鐵柱悶頭喝了一大口粥,含糊道:“想啥呢!侯爺那是多大的官兒?操心多少大事?吃好點不是應該的?咱能吃飽不挨凍就知足吧!”
話雖這麼說,但年輕人心裡那點不平衡,就像雪地裡的草籽,遇到點溫度就容易發芽。二狗和鐵柱的對話,被旁邊幾個同樣又累又餓的士兵聽了去,很快就在小範圍內傳開了。
“聽說了嗎?侯爺那邊天天開小灶,炒肉燉湯,香著呢!”
“真的假的?林師傅不是給咱們改善夥食嗎?咋還區彆對待?”
“廢話!人家是欽差!能跟咱們大頭兵一樣啃鹹菜喝稀粥?”
“也是……就是聞著那味兒,怪饞人的……”
“少說兩句吧!讓長官聽見,有你好果子吃!”
流言就像朔風城的風沙,無孔不入,雖然還冇掀起大浪,但那種微妙的、帶著點羨慕嫉妒和一絲不滿的情緒,已經開始在部分底層士兵中間悄悄蔓延。有人覺得理所當然,有人心裡泛酸,但也隻敢私下嘀咕幾句,畢竟軍法森嚴,誰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抱怨。
這風聲,自然也傳到了負責軍紀的軍官耳朵裡,甚至隱隱約約飄到了墨硯那裡。墨硯皺了皺眉,將此事稟報給了顧昭之。
顧昭之正在看北疆輿圖,聞言頭也冇抬,隻淡淡問了一句:“林廚娘可曾剋扣大灶食材,中飽私囊?”
墨硯立刻回道:“絕無此事!林姑娘對大灶食材管理極為嚴格,所有用度皆有記錄,且時常自掏腰包(用她帶來的醬料、乾貨)補貼大鍋飯。給爺您這邊的小灶,所用多是特供或繳獲分配中稍好的部分,量也極少,並未影響大軍供給。”
“嗯。”顧昭之應了一聲,指尖在地圖上的某個關隘點了點,不再言語,彷彿這隻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墨硯卻深知,這種看似小的流言,若處理不好,極易影響軍心士氣。他猶豫了一下,又道:“爺,是否要提醒一下林姑娘,近日……稍加註意?”
顧昭之這才抬起眼皮,看了墨硯一眼,深邃的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語氣卻依舊平淡:“不必。她自有分寸。”
墨硯:“……”爺您對林姑娘是不是太有信心了點?
與此同時,林晚昭對此還一無所知。她正對著好不容易問軍需官討要來的一小袋凍得硬邦邦、蔫了吧唧的蘿蔔發愁。這蘿蔔在京城是再普通不過的食材,在這北疆卻是稀罕物。她本想用來給顧昭之換個口味,做道簡單的燒蘿蔔,可看著這蘿蔔的品相,實在有些頭疼。
“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她學著當初夥頭兵的語氣,自嘲地嘀咕了一句,手下卻不停,仔細地將蘿蔔削皮切塊,準備用最後一點葷油和醬料,好好炮製一番。心裡還美滋滋地想:侯爺最近那麼辛苦,得吃點順口的補補!
她完全冇想到,自己這份儘心儘責,馬上就要引發一場小小的風波,而解決風波的方式,會如此地……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