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辣醬”一戰,讓臨江知府吳之道徹底領略了林晚昭的“辣手摧花”,不僅腸胃經受了一場浩劫,顏麵更是掃地,接連幾日都稱病不出,府衙公務也交由同知代為處理。欽差行轅因此清靜了不少,顧昭之得以更加專心地投入到繁瑣的漕運賬冊覈查與人員問詢之中。
林晚昭樂得清閒,每日變著法子給顧昭之煲湯煮粥,調理那日也被辣宴折騰得不輕的腸胃。她那罐“功勳辣醬”被小心收藏起來,視為“鎮廚之寶”,偶爾拿出一點點給負責采買的侍衛抹在鞋底(據說是為了防止野狗追蹤),效果奇佳。
這日午後,顧昭之終於將從臨江府調取的緊要卷宗查閱完畢,關鍵的疑點和線索也已梳理清晰,記錄在案。他揉了揉眉心,吩咐墨硯:“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啟程,前往下一處。”
“是。”墨硯領命,又道,“爺,吳知府那邊派人送來些‘壓驚’的土儀,說是聊表歉意,您看?”
顧昭之眼皮都未抬:“退回。告訴他,本官心領,讓他好好‘養病’便是。”
墨硯會意,轉身去處理。
林晚昭正好端著一碗新燉的杏仁雪梨豬肺湯進來,聽到這話,忍不住彎了嘴角。看來侯爺是打定主意不讓那吳之道再有機會蹭上來了。
“侯爺,喝點湯潤潤肺,這幾日看賬冊費神。”她將湯碗輕輕放在書案上。
顧昭之“嗯”了一聲,很自然地拿起勺子嚐了一口,清甜潤澤,溫度恰到好處。他這幾日似乎已習慣了林晚昭這種無微不至又不過分逾越的照料。
“明日便要走了,你的東西都收拾妥當?”他隨口問了一句。
“早就收拾好了!隨時可以出發!”林晚昭響快地回答,眼睛亮晶晶的,“聽說下一站是渠州?那裡的渠江團魚好像很有名!”
顧昭之瞥了她一眼:“你倒是訊息靈通。”
“嘿嘿,民女這不是……提前做做功課嘛!”林晚昭訕笑,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團魚的十八種做法了。
次日清晨,欽差船隊準時啟航,駛離了令人不甚愉快的臨江府碼頭。江風拂麵,似乎都帶著一股輕鬆的味道。
船行平穩,顧昭之在艙內繼續處理後續文書,林晚昭則和錢廚師在廚房研究中午吃什麼。鑒於即將到達以魚鮮聞名的渠州,午餐便做得簡單些,隻蒸了條鮮魚,炒了兩個小菜,配了清淡的魚片粥。
午後,船隻轉入一條名為清渠的支流。與乾流的寬闊繁忙不同,這條支流水麵明顯變窄,兩岸蘆葦叢生,山勢漸趨陡峭,顯得有些僻靜幽深。據嚮導說,走這條水路可以節省大半日路程直達渠州府城。
林晚昭趴在船舷邊,看著兩岸快速後退的蘆葦蕩,隻覺得心曠神怡,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墨硯一如既往地守在顧昭之艙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環境。
然而,就在船隊行至一處河道彎折、蘆葦尤其茂密的水域時,異變陡生!
“咻——!”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突然從右側蘆葦叢中射出,“鐸”的一聲,深深釘入了主船的桅杆之上,尾羽劇烈顫動!
“敵襲!保護大人!”墨硯的反應快如閃電,一聲厲喝,腰間佩劍瞬間出鞘,發出清越的龍吟之聲!船艙頂部和兩側瞬間冒出十數名精銳護衛,刀劍在手,弓弩上弦,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早有防備。
幾乎是同時,從兩側茂密的蘆葦蕩中,如同鬼魅般猛地竄出七八條快艇!每條快艇上都站著四五名蒙麵黑衣水匪,手持明晃晃的鋼刀、魚叉,甚至還有弓箭,嘴裡發出嗚嗚的怪叫聲,朝著官船快速包抄過來!
這些水匪動作迅捷,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的烏合之眾,而是訓練有素的亡命之徒!
“放箭!”墨硯冷靜下令。
護衛們立刻張弓搭箭,咻咻的破空聲響起,幾名衝在最前麵的水匪應聲落水。但對方人數不少,且快艇靈活,利用蘆葦蕩作為掩護,不斷逼近,很快就有悍匪拋出飛爪,勾住船舷,試圖強行登船!
“砍斷繩索!攔住他們!”墨硯揮劍劈飛一支射來的冷箭,指揮若定。
甲板上頓時陷入一片混戰!刀劍碰撞聲、喊殺聲、落水聲、慘叫聲不絕於耳。官船護衛雖精銳,但對方有備而來,人數占優,且打法凶悍,一時間竟被壓製,不斷有水匪突破防線,跳上甲板!
林晚昭哪見過這等陣仗?!她剛纔還在欣賞風景,轉眼間就陷入了刀光劍影的修羅場!嚇得她臉色發白,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她下意識地想往顧昭之的艙房跑,那裡肯定最安全,但艙門被兩名護衛死死守住,根本進不去。
“我的媽呀!真遇上水匪了?!”她腿肚子發軟,趕緊躲到一堆纜繩和木桶後麵,抱著腦袋,瑟瑟發抖,“完了完了,流民冇餓死,侯府冇累死,難道要在這裡被水匪砍死?這也太冤了吧!”
就在她祈禱滿天神佛保佑的時候,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個剛剛砍翻了一名護衛、正獰笑著朝主艙方向衝來的水匪。那水匪身材高大,動作狠辣,雖然蒙著麵,但露出的那雙眼睛……那雙三角眼,透著幾分熟悉的陰狠和愚蠢……
林晚昭猛地一愣!這眼睛……這身形……
電光石火間,她突然想起來了!這不是那個蘇文遠身邊那個叫蘇福的心腹狗腿子嗎?!當初在侯府,就是這傢夥幫著蘇文遠乾了不少壞事,後來蘇文遠倒台,這傢夥也跟著不見了蹤影!他怎麼會在這裡?還成了水匪?!
難道……這不是普通的水匪劫掠,而是蘇文遠的報複?!他不敢明著來,就買通或者勾結了真的水匪,偽裝成劫船,實際目標是顧昭之?!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林晚昭瞬間清醒了大半!巨大的恐懼反而激發了她骨子裡那股現代社畜被逼到絕境的“求生欲”和“小強精神”!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們傷害侯爺!
她急得四處張望,想找件武器幫忙,可她一個廚娘,哪裡有什麼刀劍?情急之下,她看到了自己剛纔因為害怕而緊緊抓在手裡的——她平時熬湯炒菜最心愛的那口小精鐵鍋,以及插在腰間備用的一把鍋鏟!
這……這就是她最趁手的“兵器”了!
就在她猶豫的這片刻,那疑似蘇福的水匪已經衝到了主艙門前,與守門的護衛纏鬥在一起。那水匪身手不弱,力氣又大,眼看就要突破防線!
“攔住他!”墨硯被另外兩名水匪纏住,一時脫不開身,急得大喊。
林晚昭眼見情況危急,腦子一熱,也顧不上害怕了,大喊一聲:“侯爺小心!”舉著她的鍋和鍋鏟就從纜繩後麵衝了出來,朝著那水匪的後背撲去!
那水匪(蘇福)正全力對付麵前的護衛,根本冇料到背後會殺出個程咬金,還是舉著鍋鏟的!隻覺得後背被一個硬物猛地一撞(是鍋底),雖然不疼,但架勢嚇人,動作不由得一滯。
守門護衛抓住機會,一劍刺出,逼得蘇福後退一步。
蘇福惱怒地回頭,想看是哪個不怕死的敢偷襲他,結果就看到一個穿著廚娘衣裳、梳著雙丫髻、臉蛋嚇得煞白卻眼神凶狠的小姑娘,正舉著一口黑乎乎的小鐵鍋和一把鍋鏟,對著他擺出一個極其滑稽可笑的防禦姿勢。
“……”蘇福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嘲弄的大笑:“哈哈哈!哪來的黃毛丫頭!拿個鍋鏟就想學人拚命?給老子滾開!”說著,隨手一刀就朝林晚昭揮去,意圖把她嚇跑或者直接砍翻。
若是平時,林晚昭早就嚇得抱頭鼠竄了。但此刻,保護侯爺的念頭壓倒了一切,而且她認出這是蘇文遠的狗腿子,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反而生出無窮勇氣!
眼看刀光劈來,她幾乎是本能地將手裡那口小鐵鍋往頭頂一擋!
“鐺——!!!”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金屬撞擊聲爆響!火星四濺!
那口她日日精心保養、用來烹製無數美食的小鐵鍋,結結實實地替她擋下了這致命的一刀!巨大的衝擊力震得林晚昭手臂發麻,虎口生疼,差點脫手,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倒在甲板上,鍋鏟也摔了出去。
但她居然真的用一口鍋,擋住了一把鋒利的鋼刀!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呆了!無論是護衛還是水匪,動作都慢了半拍,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坐在地上、舉著個帶刀痕的鐵鍋、齜牙咧嘴揉著手腕的小廚娘。
蘇福更是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手裡的刀,又看看那口隻是多了道白痕的鐵鍋,簡直懷疑人生!這什麼鍋?!這麼硬?!
“他孃的……”蘇福罵了一句,惱羞成怒,再次舉刀衝向林晚昭,“老子看你這破鍋能擋幾下!”
就在這時,林晚昭看到掉落在不遠處的鍋鏟,也不知哪來的急智,她猛地抓起鍋鏟,不是用來攻擊,而是用儘全身力氣,朝著蘇福握刀的手腕狠狠敲了過去!
這一下,又快又準又狠!蘊含了她被震麻的手臂的全部力量和無儘的憤怒!
“啪!”的一聲脆響!
鍋鏟精準地敲在了蘇福的手腕麻筋上!
“嗷嗚!”蘇福猝不及防,隻覺得整條手臂瞬間痠麻劇痛,五指一鬆,鋼刀“哐當”一聲掉落在甲板上!
“我的手!”他慘叫一聲,捂著手腕,又驚又怒地瞪著林晚昭。
機會!
守門的護衛和剛剛擺脫糾纏的墨硯同時搶上!墨硯劍光一閃,直指蘇福咽喉,厲喝道:“束手就擒!”
另一名護衛則趁機一腳將地上的鋼刀踢飛。
蘇福手腕受傷,兵器脫手,又被兩大高手夾擊,頓時慌了神,轉身就想跳船逃跑。
“想跑?!”林晚昭見狀,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抄起那口立功的鐵鍋,追上去朝著蘇福的後腦勺就砸了過去!
“叫你嚇唬人!叫你砍我的鍋!”她一邊砸一邊氣呼呼地喊。
“砰!”鐵鍋結結實實地砸在蘇福的後腦勺上,雖然冇開瓢,但也砸得他眼冒金星,頭暈眼花,逃跑的動作頓時一滯。
就這麼一耽擱,墨硯的劍尖已經抵住了他的後心,冷冷道:“再動一下,死。”
其他護衛也迅速圍了上來,將剩餘負隅頑抗的水匪或斬殺或製服。
一場突如其來的襲擊,就這樣被迅速平息了。甲板上躺倒了好幾個受傷的水匪和護衛,血跡斑斑。
蘇福麵如死灰,被護衛粗暴地捆了起來,扯下了麵巾——果然是他!
林晚昭拄著鍋鏟,喘著粗氣,看著被捆成粽子的蘇福,又看看自己手裡那口多了道猙獰刀痕的小鐵鍋,心有餘悸,又有點後怕,腿一軟,差點又坐地上。
艙門這時纔打開,顧昭之緩步走了出來。他神色依舊平靜,彷彿剛纔外麵的腥風血雨與他無關,隻是目光在掃過甲板上的血跡和受傷的護衛時,微微冷了幾分。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拄著鍋鏟、小臉煞白、髮髻都有些散亂的林晚昭身上,以及她手裡那口顯眼的、帶刀痕的鐵鍋上。
墨硯上前低聲稟報:“爺,匪首已擒獲,似是……蘇文遠舊仆蘇福。多虧林姑娘……機智,攔下了他。”墨硯實在想不出該用什麼詞形容林晚昭剛纔那番“鍋鏟退敵”的壯舉。
顧昭之走到林晚昭麵前,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纔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用鍋擋刀?”
林晚昭抬起頭,看著顧昭之深邃的眼睛,委屈、後怕、還有一絲小小的得意交織在一起,鼻子一酸,帶著哭腔道:“嗚……侯爺……他們……他們嚇死我了!還……還砍我的鍋!這鍋我跟了它好久,煮過好多好吃的……都破相了!嗚……”
說著,她還真舉起那口鍋,指著上麵的刀痕,眼淚汪汪,彷彿受傷的是她的寶貝孩子。
顧昭之:“……”
眾護衛:“……”重點是這個嗎姑娘?!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又可憐又好笑的樣子,再想想剛纔聽墨硯描述的“鍋鏟敲腕”、“鐵鍋砸頭”,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口鐵鍋上的刀痕,觸手冰涼堅硬。
“嗯,”他淡淡道,“鍋……很結實。回頭……讓墨硯給你換個新的。”
林晚昭一聽,立刻把鍋抱回懷裡,警惕地看著他:“不要!就要這個!這是功勳鍋!有紀念意義的!”
顧昭之:“……”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她有些紅腫的手腕,語氣放緩了些:“受傷了?”
“手……手震麻了……”林晚昭委委屈屈地伸出微微顫抖的手。
“回去擦點藥油。”顧昭之吩咐了一句,又對墨硯道,“清理甲板,救治傷員,審問俘虜。務必問出幕後主使及同黨。”
“是!”墨硯領命,立刻帶人忙碌起來。
顧昭之又看了林晚昭一眼,見她確實冇受什麼大傷,便轉身回了艙房,隻是轉身時,唇角似乎彎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危機解除,林晚昭看著忙碌的眾人,又看看自己手裡的鍋和鏟子,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她剛纔是不是太彪悍了?居然拿著鍋鏟跟水匪乾架……
不過,保護了侯爺,還抓住了壞蛋,好像……也挺厲害的?
她摸了摸那口刀痕鍋,又有點心疼。
“唉,今晚得好好給它做個保養,用豬油擦一擦……”她小聲嘀咕著,抱著她的“功勳鍋”和“功勳鏟”,一瘸一拐地回廚房找藥油去了。
甲板上,被捆著的蘇福看著那個舉著鍋鏟離開的嬌小背影,眼神複雜,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憋屈。
想他蘇福,也是練過幾年拳腳的,竟然……竟然被一個丫頭用鍋和鏟子給放倒了?!
這要是傳出去……他以後還在道上怎麼混?!
簡直奇恥大辱!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晚昭,此刻正對著她那口寶貝鍋,思考著是燉個豬蹄給它以形補形呢,還是炒個辣子雞丁安慰一下自己受驚的小心靈。
嗯,還是先炒個辣子雞丁壓壓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