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慈航古寺又停留了半日,待到午後陽光曬乾了山路,欽差一行方纔辭彆了老方丈和僧眾,留下豐厚的香火錢,沿著依舊泥濘但已可通行的石階下山。
官船經曆了風雨和山洪衝擊,所幸並無大礙,隻是需要稍作清理和檢修。一行人重新登船,再次啟航。
越往南行,水網愈發稠密,風光愈發旖旎。兩岸時而可見大片大片的荷花蕩,雖已過盛花期,但殘荷亭亭,蓮蓬累累,彆有一番風韻;時而又是白牆黛瓦、枕水而居的村落,河埠頭上浣衣的女子笑語聲聲,烏篷船在橋洞下穿梭往來,生活氣息濃鬱。
關於那個疑似蘇福的身影,墨硯加派了人手暗中探查,但始終未有更多線索,彷彿真的隻是林晚昭一時眼花。然而,無論是顧昭之還是林晚昭,都並未真正放鬆警惕,船上明裡暗裡的守衛依舊森嚴。
林晚昭則將更多精力投入到了鑽研江南美食上。她藉著補給的機會,每到一處大碼頭,必要下去蒐羅當地特色的調味料、食材,甚至不惜花幾個銅板,跟路邊攤販或者小飯館的老闆娘套近乎,偷學幾手本地菜的訣竅。
她的寶貝小本本上,又密密麻麻記滿了新的心得:
“本地喜用黃酒,謂之‘料酒’,去腥增香效果極佳,不同於北地白酒之烈。”
“醬油分‘生抽’、‘老抽’,生抽調味,老抽增色,需分清。”
“糖乃提鮮關鍵,紅燒之菜必炒糖色,火候至關重要,過則苦,不及則色淺。”
“河鮮講究現殺現烹,極度重‘鮮’字,蒸、汆、醉為多。”
她還嘗試著用本地食材和自己帶來的調料進行融合創新,比如用豬油渣和雪菜一起炒新下來的藕片,香得錢廚師都忍不住多夾了幾筷子;又或者用黃酒和薑汁醃製魚片,做出來的酸菜魚片竟也彆有風味,少了川版的麻辣,多了江南的醇鮮。
顧昭之對她這些“實驗品”照單全收,評價依舊是萬年的“尚可”,但林晚昭發現,隻要是帶著明顯江南特色或她創新成功的菜,他用的量總會稍微多那麼一點。
這無聲的認可,比什麼誇獎都讓林晚昭有乾勁。
這一日,官船終於駛入了聞名天下的杭城地界。
但見湖光山色,煙波浩渺,堤岸蜿蜒,垂柳依依。遠處畫舫笙歌,隱約可聞;近處三秋桂子,十裡荷花(雖已入秋,餘韻猶存)。真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一步一景,美不勝收。
林晚昭扒在船舷邊,看得如癡如醉,隻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這就是西湖啊!她前世隻在圖片和視頻裡見過的西湖!
碼頭上,早已有杭州府的各級官員身著官服,頂戴花翎,整齊列隊,恭候欽差大駕。為首的是一位麵容清瘦、氣質儒雅的中年官員,乃是杭州知府李文遠。
船一靠穩,搭好跳板,李文遠便帶領眾官員上前,躬身行禮:“下官杭州知府李文遠,率府衙上下,恭迎欽差大人蒞臨杭城!大人一路辛苦!”
顧昭之在墨硯護衛下走下船,神色平淡地受了禮:“李大人不必多禮,諸位辛苦。”
雙方一番官場寒暄過後,李文遠便熱情地邀請顧昭之移步早已安排好的行轅歇息,並道:“下官已在西湖畫舫備下薄宴,為大人接風洗塵,兼覽湖光山色,望大人賞光。”
顧昭之微微頷首:“有勞李大人費心。”
於是,一行人並未過多停留,直接乘車騎馬,來到了西湖邊。
但見碧波萬頃的湖麵上,停著一艘極其精美華麗的畫舫,上下三層,張燈結綵,絲竹之聲隱隱傳來。舫上“欽差巡狩”的旗幟迎風招展。
登上畫舫,內裡佈置更是極儘雅緻奢華,與外麵天然的湖光山色相映成趣。臨窗設下宴席,推開雕花木窗,西湖美景便如一幅巨大的活畫卷撲麵而來,蘇堤春曉、雷峰夕照、斷橋殘雪……諸般勝景,雖不在最佳時節,卻也彆有韻味。
李文遠在一旁殷勤介紹著西湖曆史典故,風土人情,言語風趣,學識淵博,倒是讓人心生好感。
宴席開始,一道道精緻的杭幫菜流水般呈上。
龍井蝦仁:選用鮮活大河蝦,配以清明前後的龍井新茶嫩芽烹製,蝦仁玉白,茶葉碧綠,色澤雅麗,口感鮮嫩彈牙,茶香清幽。
東坡肉:一方方五花肉切成整齊的方塊,紅得透亮,色如瑪瑙,軟糯酥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是真正的功夫菜。
叫花童雞:用西湖荷葉包裹,外層裹泥烘烤,敲開泥殼,荷葉清香撲鼻,雞肉酥爛脫骨,鮮美異常。
宋嫂魚羹:色澤油亮,鮮嫩滑潤,味似蟹肉,故又稱“賽蟹羹”。
乾炸響鈴、火腿蠶豆、西湖蓴菜湯……皆是杭幫菜中的經典。
每一道菜都做得極為地道,顯然是用心了。顧昭之品嚐之餘,也與李文遠交談幾句,問些本地民生漕運之事,氣氛融洽。
林晚昭作為隨行人員,也在末席有個位置,吃得津津有味,心裡暗暗記下這些名菜的味道和特點,琢磨著回去能不能複刻或者改良。
終於,壓軸的大菜——西湖醋魚登場了!
兩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巨大的魚盤上來,盤中一條完整的草魚(或鱖魚)浸在橙紅透亮的芡汁中,魚身潑灑著薑末,點綴著少許紅椒絲,造型優美,香氣撲鼻而來,帶著醋的酸香和魚的鮮氣。
“大人請!”李文遠頗為自得地介紹道,“此乃我杭城第一名菜,西湖醋魚。選用西湖中一斤半左右的草魚,餓養兩日吐儘泥土氣,烹時火候極為講究,需得魚肉嫩美,帶有蟹味,酸甜適中,方為上品。此魚乃是由城中‘樓外樓’當家名廚張一手親自掌勺,定然不會讓大人失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道名聲在外的菜上。
顧昭之微微頷首,拿起銀箸,在侍女的伺候下,夾了一塊最肥美的魚腹肉。那魚肉雪白,蘸滿了橙亮的芡汁,看著確實誘人。
他放入口中,細細品味。
然而,隻是咀嚼了兩下,他的眉頭便幾不可查地微微蹙起,隨即恢複了平靜,緩緩將魚肉嚥下,然後端起了茶杯。
李文遠一直緊張地看著他的反應,見狀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問:“大人,可是這魚……不合口味?”
顧昭之放下茶杯,語氣平淡無波:“李大人費心了。魚甚新鮮,張師傅手藝名不虛傳。”
這話聽著是誇獎,但在場稍微精明點的人都聽出了其中的敷衍。若真覺得好,豈會隻嘗一口便放下筷子?還立刻喝茶?
李文遠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這西湖醋魚是接風宴的重頭戲,若是在欽差大人這裡出了紕漏,那他這馬屁可就是拍在馬腿上了!他可是打著包票說名廚掌勺的!
“大人……”李文遠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是否……是否是哪裡不妥?您但說無妨,下官立刻讓廚子重做!”
席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和緊張。其他官員也麵麵相覷,不敢多言。
林晚昭在末席也嚐了一口那醋魚。平心而論,魚確實新鮮,芡汁的酸甜比例也還算標準,但……她仔細品了品,發現問題了!
這魚的火候,似乎過了那麼一點點!魚肉入口,嫩還是嫩的,但缺少了一種極致的“鮮滑”感,微微有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柴”意。而且芡汁勾得略微厚重了些,掛汁太濃,吃多了兩口便會覺得有些膩口,掩蓋了魚肉本身的鮮甜。薑末也切得稍粗,香氣釋放不夠充分。
對於普通食客來說,這已是一道難得的美味。但對於顧昭之這種口味極其刁鑽、追求極致口感的老饕,尤其是嘗過最頂尖手藝的人來說,這一點點的瑕疵便足以被無限放大,變得難以忍受。
顧昭之並未直接回答李文遠的話,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向了末席正努力品味、蹙眉思索的林晚昭,淡淡開口:“林廚娘。”
又來了!林晚昭心裡一緊,每次侯爺在這種場合點她的名,準冇“好事”!
她趕緊起身:“民女在。”
“你於烹魚一道,似也有些心得。”顧昭之語氣依舊平淡,彷彿隻是在討論天氣,“依你看,這道西湖醋魚,滋味如何?”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林晚昭身上!
李文遠和眾官員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向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毫不起眼的小廚娘。欽差大人竟然在這麼重要的宴席上,問一個廚娘對本地名菜的看法?!這……這是什麼意思?
林晚昭心裡把顧昭之罵了一百遍啊一百遍!侯爺您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說不好,得罪本地官員和名廚;說好,又是睜眼說瞎話,違背自己的專業素養,說不定還要被侯爺嫌棄!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好在有了之前蟹宴調醋的經驗,她稍微穩住了心神。
她走上前,先是向李文遠和其他官員行了一禮,然後纔不卑不亢地開口,聲音清晰:“回大人,李大人。民女才疏學淺,不敢妄評名廚大作。隻是……隻是依民女淺見,此魚選料極佳,芡汁色澤誘人,酸甜底味也是正的。隻是……或許因今日宴席繁忙,火候掌控稍有毫厘之差,致使魚肉入口的鮮滑感略欠一分;且芡汁稍厚,薑香未能完全激發,多食易膩。若能於這兩處稍作調整,想必更能凸顯西湖醋魚‘鮮嫩酸甜、帶有蟹肉’的至高境界。”
她這番話,既點出了問題所在(火候稍過、芡汁厚重),又給了對方台階下(宴席繁忙所致),還抬高了這道菜應有的境界,說得滴水不漏,既顯示了自己的專業,又冇把話說死得罪人。
李文遠聽完,臉色變幻不定。他雖不精廚藝,但聽林晚昭說得頭頭是道,再看欽差大人的反應,心知這小姑娘恐怕是說到了點子上!他心中又是懊惱又是慶幸,懊惱的是名廚居然失手,慶幸的是欽差身邊居然有如此懂行之人,指出了問題,冇讓他完全矇在鼓裏。
他連忙拱手道:“原來如此!多謝林廚娘指點!定是那廚子今日忙昏了頭,竟出瞭如此紕漏!下官這就命他重做!”說著就要吩咐下人。
“李大人不必麻煩了。”顧昭之卻開口阻止了,“宴席已過半,何必興師動眾。”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轉向林晚昭,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促狹:“既然林廚娘說得如此頭頭是道,想必對此菜改良已有心得。不如……就請林廚娘現場演示一番,也讓本官與諸位大人,見識見識何為‘鮮滑酸甜、帶有蟹肉’的至高境界?也好讓樓外樓的名廚,心服口服。”
林晚昭:“!!!”
侯爺!您這是要玩死我啊!
在人家杭城的地盤上,當著這麼多官員的麵,讓人家名廚重做已經夠打臉了,您還讓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廚娘現場挑戰杭城第一名菜?!這要是做不好,丟的可不隻是她林晚昭的臉,是整個欽差行轅的臉!而且徹底把本地官員和名廚得罪死了!
李文遠和眾官員也再次驚呆了!欽差大人這……這要求也太……匪夷所思了!讓隨行廚娘做西湖醋魚?這能行嗎?
但顧昭之話已出口,神色淡然,彷彿隻是提出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建議。
林晚昭看著顧昭之那副“我看好你哦”的表情,恨不得把手裡的筷子扔過去!但她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侯爺這是把她架起來了,她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萬馬奔騰,臉上擠出一個得體的(僵硬的)笑容:“民女……民女技藝粗淺,不敢與名廚比肩。但侯爺有命,民女……自當儘力一試。隻是需要借用廚房,並請李大人提供新鮮活魚及一應材料。”
李文遠此刻已是騎虎難下,隻能連連點頭:“應有儘有!應有儘有!林廚娘需要什麼,儘管開口!來人!快帶林廚娘去畫舫廚房!”
於是,在一種極其詭異和緊張的氣氛中,林晚昭跟著一名侍女,走向了畫舫後廚。身後是眾官員複雜難言的目光,以及顧昭之那雙深邃平靜、卻彷彿帶著一絲看好戲意味的眼眸。
西湖醋魚之戰,即將拉開序幕。
林晚昭握緊了拳頭,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樓外樓的大師傅,對不住了!今天這臉,我打定了!為了侯爺的胃口,也為了我自己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