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氣氛在篝火的映照和酒意的催化下,愈發高漲,如同那越燒越旺的火焰,熾熱而奔放。最初的拘謹和敬畏,早已被豐收的喜悅、禦賜榮光的激動以及林晚昭那毫無架子的親和所融化,化作了一種純粹而喧鬨的歡騰。
莊戶們大多出身鄉野,性情淳樸憨直,幾碗自家釀的、口感醇厚後勁卻不小的米酒或野莓酒下肚,那點子對侯爺的畏懼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隻剩下想要宣泄滿腔快活的衝動。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幾個喝得臉紅脖子粗的漢子,或許是平日裡乾活累了就喜歡哼幾句山歌解乏,此刻藉著酒勁,竟圍著那熊熊燃燒的篝火,踩著略顯笨拙卻充滿力量的步子,扯著嗓子吼起了不知傳了多少代、調子早就跑得冇邊兒的古老豐收號子。
“嘿——喲——!老天爺呀——賞飯吃嘞——!”
“嘿——喲——!咱莊戶呀——力氣大嘞——!”
“嘿——喲——!金匾額呀——門前掛嘞——!”
“嘿——喲——!好日子呀——在後頭嘞——!”
荒腔走板,詞也是現編的,卻帶著一種原始而粗獷的生命力,瞬間點燃了更多人的熱情。婦人們笑著拍手應和,孩子們學著大人的樣子,手拉著手,胡亂地轉著圈,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
鐵牛更是興奮,一把拉起還有些放不開的趙有田,硬是拖進了跳舞的圈子。趙有田窘得老臉通紅,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那笨拙的模樣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林晚昭也被這熱烈的氣氛感染,小口啜飲的野莓酒讓她臉頰發燙,心裡那點因為侯爺在場而殘存的細微緊張早已消失無蹤。她看著眼前這幕充滿了煙火氣和生命力的景象,隻覺得心胸開闊,無比暢快。
“東家!東家!你也來一個!”狗蛋擠到林晚昭身邊,大聲起鬨。
“對啊!東家!跳一個!”
“小林姐!來一個!”
小桃和夏荷也跟著起鬨,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若是平時,林晚昭或許還會推辭一下,但此刻酒意上頭,加上心情極好,她骨子裡那份現代社畜壓抑已久的、愛玩愛鬨的天性徹底被釋放了出來。
“跳就跳!”她豪氣乾雲地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對眾人笑道,“我可不會跳咱們這兒的舞,我給你們跳個……嗯……跳個我們老家慶祝豐收時跳的‘歡喜舞’!”
眾人一聽,更是興奮,紛紛叫好,連那些還在跳舞的也慢下了腳步,好奇地看向他們總是能拿出新奇點子的東家。
顧昭之原本正端著一杯酒,目光淡淡地掃視著喧鬨的人群,彷彿一個超然物外的觀察者。聽到林晚昭的話,他也不由得將目光聚焦到她身上,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和……準備看笑話的期待?他倒要看看,這小廚娘又能搞出什麼名堂。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快地回憶了一下以前在小區廣場上跟著大媽們瞎比劃的幾步廣場舞動作,再融合了一點電視裡看過的民族舞的扭腰擺手,以及此時此刻的心情——總之,怎麼開心怎麼來,怎麼誇張怎麼來!
她雙臂一展,先來了個“大鵬展翅”(自認為),然後腳下開始踩著毫無章法的節奏,左三圈,右三圈地胡亂旋轉,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手臂時而像搓麻將一樣來回劃拉,時而又像抽風似的上下揮舞,嘴裡還給自己配著音:“咚次噠次!咚次噠次!高興!開心!呦呦呦!”
那舞姿,怎麼說呢……毫無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說是群魔亂舞,動作極其不協調,充滿了令人瞠目結舌的怪異和搞笑!
“噗——”
不知是誰先冇忍住,笑噴了出來。
緊接著,如同點燃了笑藥的引線,全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鬨笑聲!
“哈哈哈哈!東家!你這跳的是啥呀!”
“哎喲喂!笑死我了!肚子疼!”
“像……像咱家那剛被攆急了的鴨子!撲棱得真歡實!”
“小林姐!你慢點轉!頭暈!”
小桃和夏荷笑得直接抱在了一起,眼淚都飆出來了。趙有田一邊笑一邊跺腳,差點背過氣去。就連一直麵無表情站在顧昭之身後的墨硯,嘴角都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趕緊低下頭掩飾。
林晚昭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乎彆人的看法,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節奏和快樂裡。篝火的光芒在她身上跳躍,將她那張因運動和歡笑而泛著健康紅暈的臉蛋照得格外生動明亮。她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像兩彎月牙,裡麵盛滿了最純粹的喜悅和星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極具感染力的、蓬勃的朝氣。
她甚至跳著跳著,還即興改編,對著圍觀的眾人做出各種誇張的邀請手勢,或者對著烤全羊做出“美味”的陶醉表情,引得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顧昭之原本端著的酒杯,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
他看著那個在火光中毫無形象、手舞足蹈、笑得像個傻丫頭一樣的林晚昭,最初的錯愕和那點準備看笑話的心思,早已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他見過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樣子;
見過她機智狡黠、反擊刁難的樣子;
見過她專注認真、研究美食的樣子;
見過她得到賞賜、小財迷的樣子;
也見過她指揮若定、管理莊務的樣子;
卻從未見過她如此……肆意,如此鮮活,如此……不顧一切地快樂著。就像一株長期被石頭壓著的小草,一旦搬開石頭,便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歡快地迎風招展,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這與他所熟悉的、那個處處講究規矩禮法、時刻需要維持體麵、連笑容都帶著尺度的京城貴女圈,截然不同。也與侯府裡那些畢恭畢敬、謹小慎微的下人們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粗糙的、喧鬨的、甚至有些“不雅”的快樂。但卻奇異地,並不讓人討厭。
反而……有點有趣。
看著林晚昭一個旋轉冇站穩,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到旁邊笑彎了腰的王嬸,又手忙腳亂地穩住,自己還嘿嘿傻笑;看著她那被汗水浸濕的額發貼在臉頰邊,卻依舊不管不顧地繼續著她的“魔幻舞步”;聽著周圍那毫無顧忌的、震天的歡聲笑語……
顧昭之覺得,自己那彷彿永遠平靜無波的心湖,似乎也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盪開了一圈極細微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他微微側過頭,握拳抵在唇邊,想要掩飾那忍不住想要上揚的嘴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清晰地倒映著跳躍的火光,以及火光中那個歡快舞動的身影,一絲真切的笑意,終究還是無法抑製地,從那總是緊抿或帶著譏誚弧度的唇角,緩緩流淌了出來。
那笑容很淺,很淡,如同冰雪初融時第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縫,卻瞬間柔和了他整張俊美卻過於清冷的輪廓,在篝火明暗交錯的光影下,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一直偷偷留意著侯爺反應的小桃,猛地瞪大了眼睛,用力扯了扯夏荷的袖子,激動得語無倫次:“夏荷姐!快看!侯爺……侯爺他笑了!真的笑了!”
夏荷聞言望去,也驚呆了。那位總是冷著臉、彷彿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侯爺,此刻竟然真的看著她們家小林姐那不成體統的舞蹈,露出了……笑容?!
雖然隻是短短一瞬,侯爺很快就收斂了笑意,恢複了一貫的平淡表情,甚至彷彿為了掩飾什麼,還刻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方纔那一刹那的真實笑意,卻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幾個有心人的眼裡。
林晚昭跳得氣喘籲籲,終於停了下來,雙手叉腰,大口喘著氣,臉上卻洋溢著燦爛無比的笑容,大聲問:“怎麼樣?我這‘歡喜舞’,夠不夠歡喜?”
“歡喜!太歡喜了!”眾人笑著大聲迴應,掌聲和口哨聲此起彼伏。
“東家跳得最好看!”
“以後咱們豐收了都這麼跳!”
林晚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主位,恰好對上了顧昭之剛剛斂去笑意、似乎帶著一絲無奈看向她的眼神。
四目相對,林晚昭愣了一下。侯爺那眼神……好像有點複雜?不像生氣,也不像讚許,倒像是……拿她冇辦法?
她心裡嘀咕:難道侯爺覺得我太丟人了?哎呀不管了,反正大家開心就好!
她嘿嘿一笑,衝著顧昭之的方向,做了個俏皮的鬼臉,然後轉身又投入到歡鬨的人群中,拉起小桃和夏荷,繼續跟著莊戶們瞎跳起來。
顧昭之看著她那冇心冇肺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心底卻莫名地鬆快了幾分。這喧囂的夜,這粗糙的食物,這毫無儀態可言的舞蹈……似乎也並不那麼難以忍受。
篝火依舊在燃燒,映紅了一張張樸實而快樂的笑臉。
歡聲笑語伴隨著食物的香氣和淡淡的酒氣,飄散在“雲深處”的夜空裡,久久不散。
這一夜,註定是許多莊戶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津津樂道的談資。
而那位總是清冷矜貴的侯爺,被他們東家那古怪舞姿逗笑的瞬間,也成了他們心中一個隱秘而有趣的記憶。
直到許多年後,林晚昭想起這個夜晚,想起自己那番群魔亂舞,還是會覺得臉頰發燙,但嘴角卻總會忍不住揚起幸福的弧度。
而顧昭之,或許永遠不會承認,他曾在一個篝火燃燒的夜晚,被一個小廚娘極其難看的舞蹈,真正地取悅過。
夜色漸深,星子越發璀璨。
盛宴終有散時,但那份歡騰與喜悅,卻已深植於心。
“雲深處”的新篇章,就在這篝火與歡笑中,熱烈地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