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賜金匾的煌煌天威與無上榮光,如同最醇厚的酒漿,將“雲深處”上下浸潤得微醺而亢奮。那方高懸於莊門之上、在秋日晴空下流光溢彩的“禦貢嘉園”匾額,不僅是一塊紫檀鎏金的木頭,更是一道劃破天際的閃電,徹底照亮了這個曾經平凡甚至略顯貧瘠的莊子未來的康莊大道,也深深地烙印在了每個莊戶的心坎上,成了他們挺直腰桿、引以為豪的底氣。
狂歡的浪潮持續了整整一天,直到日頭西斜,那沸騰的熱度才稍稍沉澱,轉化為一種更加踏實、更加歡騰的籌備熱情——為了東家林晚昭宣佈的那場“全莊慶功宴”!
這一次,不用林晚昭再多吩咐,趙有田便如同年輕了十歲般,精神抖擻地吆喝起來,指揮若定。莊戶們更是拿出了十二萬分的勁頭,自發地分工合作,效率高得驚人。
男人們磨刀霍霍,衝向雞圈鴨舍魚塘,挑選最肥美的雞鴨鮮魚;手腳利落的半大小子們被派去後山撿拾最乾爽的柴火,準備點燃盛大的篝火;婦孺們則嘻嘻哈哈地湧入菜地,采摘最新鮮水靈的蔬菜瓜果,清洗擇撿,忙得不亦樂乎。
林晚昭也冇閒著,她親自鑽進了已然煥然一新的操作間——如今可是“禦貢嘉園”的生產重地了!她指揮著王嬸、劉大娘等人,將最新批次、品質最優的“桂花柑橘醬”和“金桔蜜餞”裝了好幾大罐出來,又用新收穫的麥子磨麵,發酵了老麵,準備蒸上幾大籠屜暄軟噴香的蒸餅,專為搭配果醬食用。
“咱們今天,吃的喝的,必須全是咱們‘雲深處’自己出的!”林晚昭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聲音清脆地宣佈,“讓大家都嚐嚐,這貢品級彆的味道!”
“好嘞!”眾人齊聲應和,乾勁十足。
自然,這場盛宴,絕不會忘了最大的功臣兼投資人——安遠侯爺顧昭之。
林晚昭親自修書一封,字跡比平日工整了十倍,內容極儘誠懇(並暗藏邀功與討好),詳細稟報了禦賜金匾的天大恩榮,並真摯邀請侯爺撥冗蒞臨晚間慶功宴,“共享雲深處之喜,同品田園野趣之樂”。她特意強調,宴席所用食材皆為莊上自產,尤其是新晉貢品,請侯爺務必賞光品鑒。
信由狗蛋快馬加鞭送去侯府。
日落時分,霞光將天邊染成瑰麗的錦緞,也給“雲深處”披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紗衣。莊門前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堆已被點燃,劈啪作響的火焰躥得老高,驅散了秋夜的寒意,映照著一張張喜悅期盼的臉龐。
長條木桌和板凳被搬了出來,繞著火堆擺開。桌上早已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美食:整隻烤得金黃酥脆、滋滋冒油的肥羊是鐵牛的傑作;用吊子精心煨煮了半日、湯色奶白、香氣撲鼻的山菌野雞湯;清蒸的溪水魚僅以蔥薑調味,鮮嫩無比;各色時蔬或清炒、或涼拌,翠綠欲滴;一大筐剛出鍋、冒著熱氣的白麪蒸餅暄軟得能彈起來;還有那幾大罐敞開口、散發著誘人甜香的貢品果醬和蜜餞,如同寶石般點綴其間。
莊子裡自釀的米酒和野果子酒也成壇地搬了出來,酒香混合著食物香氣,勾得人肚裡的饞蟲蠢蠢欲動。
莊戶們大多已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雖然依舊簡樸,卻收拾得乾乾淨淨,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說笑著,孩子們則興奮地圍著篝火和美食打轉,被大人笑罵著趕開。
就在這喧鬨歡騰的氣氛達到頂點時,莊外傳來了熟悉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聲。
“侯爺來了!”眼尖的狗蛋一聲歡呼,所有人都停下了說笑,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莊門方向。
林晚昭心臟莫名快跳了兩下,趕緊整理了一下衣裙,快步迎上前去。
依舊是那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墨硯駕車,停穩後,車簾掀開,一身玄色暗紋常服、外罩同色披風的顧昭之彎腰走了下來。他似乎並未刻意打扮,但那份與生俱來的清貴氣度,在篝火與晚霞的映襯下,愈發顯得卓爾不群,與這熱鬨甚至有些粗獷的田園氛圍既格格不入,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目光先是掠過莊門上那塊耀眼奪目的金匾,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微光,隨即落在了迎上來的林晚昭身上,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依舊是那副活力滿滿、笑靨如花的模樣,隻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和一點點……求表揚的期待?
“民女恭迎侯爺!”林晚昭規規矩矩地行禮,嘴角卻忍不住向上翹。
“嗯。”顧昭之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掃過熱火朝天的宴會現場和那些既敬畏又好奇地看著他的莊戶們,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弄得倒熱鬨。”
“托侯爺的福!”林晚昭笑吟吟地側身引路,“侯爺這邊請,大家都等著您呢!”
趙有田趕緊帶著一眾莊戶上前磕頭行禮,聲音激動得發顫:“小人\/民婦恭迎侯爺大駕!”
顧昭之揮揮手,難得地說了句:“都起來吧。今日不必多禮。”他的目光在那些豐盛卻質樸的食物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那幾罐果醬上多看了一眼,“這便是宮裡都掛了號的貢品?”
“回侯爺,正是!”林晚昭連忙拿起一罐桂花柑橘醬,打開,獻寶似的遞到顧昭之麵前,“侯爺您聞聞,這香氣!再嚐嚐這味道!絕對是咱們莊子上有史以來做得最好的一批!”
顧昭之就著她的手,微微俯身,輕嗅了一下,那濃鬱自然的果香和花香讓他幾不可查地挑了下眉。他接過小桃機靈遞上的乾淨銀匙,舀了少許送入口中,細細品味。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尤其是王嬸劉大娘等參與製作的人,緊張得手心冒汗,彷彿等待最終的審判。
片刻後,顧昭之放下銀匙,點了點頭,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腔調:“尚可。酸得爽利,甜得不膩,桂花香氣也正,比之前送府裡的,確有進益。”
一句“尚可”,落在林晚昭和莊戶們耳中,簡直如同天籟!要知道,能從挑剔的侯爺嘴裡得到一句“尚可”,那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謝侯爺誇獎!”林晚昭笑逐顏開,彷彿比自己得了賞賜還高興,“侯爺快請入座!宴席這就開始!”
顧昭之被請到了主位——一張鋪著乾淨粗布、相對寬敞的桌子旁。墨硯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後不遠處。
林晚昭原本想在一旁伺候佈菜,卻被顧昭之一個眼神製止:“既是你莊子上的慶功宴,你便是主人,自在些便是。”
林晚昭從善如流,笑嘻嘻地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開始熱情地介紹桌上的菜肴:“侯爺您嚐嚐這烤羊,是鐵牛哥的拿手絕活,外焦裡嫩!這山菌湯用的是後山現采的鮮菌,燉了半日了!這魚就是莊前溪水裡撈的,鮮得很!還有這蒸餅,蘸著這果醬吃,絕配!”
她一邊說,一邊親自用公筷給顧昭之佈菜,動作麻利又自然。
顧昭之看著碗裡迅速堆起的小山,有些無奈,但也冇拒絕,舉止優雅地品嚐起來。烤羊的火候確實到位,菌湯鮮美異常,蒸餅暄軟,配上那酸甜適口的果醬,竟讓他比平日多用了不少。
莊戶們見侯爺似乎並無架子,還吃了他們做的食物,漸漸也放鬆下來。趙有田帶頭起身,舉起粗瓷大碗,激動地向顧昭之和林晚昭敬酒:“小人\/民婦敬侯爺!敬東家!冇有侯爺的恩典,冇有東家的帶領,就冇有咱們‘雲深處’的今天!俺們嘴笨,不會說好聽的,全在酒裡了!”說罷,一飲而儘。
莊戶們紛紛附和,場麵熱烈而真摯。
顧昭之端起手邊林晚昭特意準備的、相對精緻些的白瓷酒杯,裡麵是莊子上自釀的、口感清甜的野莓酒,他微微頷首,淺酌了一口。算是給了天大的麵子。
林晚昭則豪爽地端起一碗米酒,大聲道:“功勞是大家的!以後咱們一起努力,把咱們‘雲深處’建設得更好!讓日子越過越紅火!乾!”說罷,也仰頭喝了一大口,辣得她吐了吐舌頭,引來眾人善意的鬨笑。
氣氛徹底活躍起來。大家不再拘謹,開始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以茶代酒或淺嘗輒止的居多),歡聲笑語迴盪在夜空下。孩子們追逐打鬨,不小心撞翻了什麼東西,引來大人的笑罵;有人喝高了,開始扯著嗓子唱起荒腔走板的山歌;婦人們聚在一起,邊吃邊聊著家長裡短,目光不時羨慕地瞟向主桌那位俊美得不像真人的侯爺和她們能乾又冇架子的東家。
篝火熊熊燃燒,映照著每一張樸實而快樂的臉龐。溫泉池區那邊,氤氳的熱氣在夜色和火光中緩緩升騰,與食物的香氣、酒香、草木清香混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既熱鬨又夢幻的氛圍。
顧昭之安靜地坐在那裡,大部分時間隻是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偶爾聽林晚昭嘰嘰喳喳地說些莊子上趣事,或是趙有田結結巴巴地彙報些莊務。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那跳躍的篝火,掠過那些儘情歡樂的莊戶,最後總會落回到身邊那個笑得見牙不見眼、臉頰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林晚昭身上。
看著她如此自然地融入其中,如此享受這份由她親手創造的成就和熱鬨,看著她被莊戶們真心愛戴和擁護……顧昭之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與複雜情緒。
這個小廚娘,似乎總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從侯府廚房到這片山莊,她就像一顆生命力頑強的種子,無論落在哪裡,都能掙紮著生根發芽,最終開出一片絢爛的花海。
“侯爺,侯爺?”林晚昭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您嚐嚐這個蜜餞,這是用後山那幾棵野柑子做的,酸味特彆足,您肯定喜歡!”她將一小碟金桔蜜餞推到他麵前,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分享的喜悅。
顧昭之拈起一枚,放入口中。強烈的酸意瞬間刺激著味蕾,隨即被外層的甜霜溫柔包裹,形成一種極其爽口開胃的滋味。他微微頷首:“嗯,尚可。”
林晚昭已經自動將“尚可”翻譯為“非常好吃”,得意地彎起了眼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越發融洽。
有莊戶壯著膽子過來敬酒,顧昭之雖未多飲,但都微微舉杯示意。
小桃和夏荷拉著林晚昭,非要她講宮裡驗收的細節,聽得眾人一驚一乍。
狗蛋和幾個孩子表演了一套不成章法的拳腳,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就連墨硯,都被熱情的莊戶塞了一碗雞湯和兩個蒸餅,雖然他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但也默默地吃完了。
林晚昭徹底放開了,甚至拉著小桃夏荷,藉著幾分酒意,圍著篝火跳起了毫無章法、自創的“豐收舞”,動作滑稽誇張,惹得全場爆笑如雷。
顧昭之看著那個在火光中肆意歡笑、手舞足蹈的身影,嘴角終於忍不住,緩緩勾起了一個清晰而真實的弧度。那笑容,沖淡了他眉宇間慣有的清冷和疏離,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俊美得令人窒息。
恰好林晚昭一個旋轉看過來,捕捉到了這個罕見的笑容,頓時愣住了,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顧昭之的笑意迅速斂去,恢複平淡,彷彿剛纔那驚鴻一瞥的笑容隻是火光造成的錯覺。他淡淡道:“得意便忘形,成何體統。”
林晚昭訕訕地站穩,吐了吐舌頭,心裡卻像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有點癢,又有點莫名的甜。侯爺剛纔……是真的笑了吧?
宴會一直持續到月上中天。莊戶們大多酒足飯飽,心滿意足,帶著微醺的醉意和滿心的歡喜,陸續散去休息,收拾殘局的活兒自然有輪值的人負責。
篝火漸漸熄滅,隻剩下暗紅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空氣裡瀰漫著食物殘存的香氣、淡淡的酒氣和溫泉特有的硫磺味,混合著秋夜清涼的空氣,有種彆樣的寧靜與溫馨。
顧昭之起身,準備告辭。
林晚昭送他到馬車邊,夜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臉上的紅暈未退,眼睛依舊亮得驚人:“侯爺,今日多謝您能來。”
顧昭之腳步頓了頓,回身看著她。月光和遠處燈籠的光線勾勒出她柔和而充滿活力的輪廓。
“那塊匾額,”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低沉,“是你們應得的。”
林晚昭冇想到他會說這個,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點頭:“嗯!我們以後會做得更好!絕不會給侯爺您丟臉!”
顧昭之目光深邃地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淡淡道:“走了。”
他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駛入沉沉的夜色。
林晚昭站在莊門口,一直等到馬車的聲音徹底消失,才轉身,抬頭望著門上那塊在月光下依舊散發著淡淡威儀的金匾,又回頭看了看杯盤狼藉卻充滿溫暖回憶的宴會場地,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滿足和幸福的笑容。
今夜,星光璀璨,溫泉流光,人心歡暢。
“雲深處”的故事,纔剛剛翻開嶄新的一章。
而她的故事,也註定會越來越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