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黃絹帛的餘溫似乎還燙著手心,那內侍尖利的嗓音和“貢品”二字還在耳邊嗡嗡迴響,林晚昭卻已迅速從巨大的驚喜和最初的慌亂中冷靜下來。
機遇伴隨著沉甸甸的責任和前所未有的挑戰,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浮躁,隻留下灼灼燃燒的決心。
“趙叔!”她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瞬間壓過了院子裡還在嗡嗡作響的議論聲,“立刻清點庫房裡所有現成的‘桂花柑橘醬’和‘金桔蜜餞’!一罐都不許漏!小桃夏荷,把所有進出庫記錄、製作批次單子全都搬到我屋裡來!狗蛋,跑步去請張師傅、李師傅,還有負責熬醬的王嬸、管醃漬的劉大娘,全部叫來!立刻!馬上!”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爆豆般砸下來,帶著一種與往日嬉笑截然不同的威嚴。莊戶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臉上的興奮漸漸被一種鄭重的緊張感取代。
“哎!好!這就去!”趙有田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就往庫房跑,腳步又快又急。
小桃和夏荷也像被上了發條,衝回小屋翻找單據。
狗蛋更是像支離弦的箭,嗖地一下就冇影了。
林晚昭則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進臨時充作辦公室的小屋,將那捲象征無上榮光卻也重若千鈞的聖旨,小心翼翼地供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它不是裝飾,而是懸在頭頂的鞭策。
很快,庫房裡所有現存的產品都被搬了出來,在屋裡空地上一排排擺開,林林總總加起來也不過百來罐。對於莊子裡日常消耗和零散售賣來說,這個庫存還算充裕,但對於需要挑選出最完美樣品、甚至可能麵臨後續大量貢品需求的初選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張師傅、李師傅兩位泥瓦匠老師傅,以及王嬸、劉大娘等幾位負責食品製作的能手都被請了來,擠在小小的屋子裡,看著地上那些罐子,臉上又是激動又是忐忑。
林晚昭冇有廢話,直接拿起一罐“桂花柑橘醬”,打開,仔細檢視色澤、稠度,又用小銀勺舀了一點品嚐,眉頭微微蹙起:“這一罐桂花香氣不夠濃鬱,似乎是九月尾那批采的晚桂?風味差了些。”
她又打開一罐“金桔蜜餞”,看了看糖霜的附著情況,拈起一顆嚐了嚐:“這一批煮製時間可能稍長了片刻,口感偏軟,不夠Q彈。”
她語速飛快,精準地指出一罐罐產品細微的瑕疵。這些都是平時吃著覺得極好的東西,此刻在她的“貢品標準”審視下,彷彿都變得不儘如人意。
王嬸忍不住小聲嘟囔:“東家,這……這都已經很好了,宮裡人的舌頭……真就那麼刁?”
“王嬸,不是刁,是標準不同。”林晚昭放下罐子,神色嚴肅地看著眾人,“咱們自己吃,差一點甜一點,無傷大雅。可這是要送進宮裡的,代表的是皇家的臉麵,更是咱們‘雲深處’金字招牌的第一次亮相!一點瑕疵都不能有!咱們現在覺得九十分好的,到了宮裡,可能連六十分都不到!我們必須拿出百分之百,不,百分之二百的用心!”
她目光掃過眾人:“而且,大家想想,這還隻是初選需要的樣品!若是咱們真的選上了,成了貢品,那以後每年、每季都需要穩定地供應大量同樣高品質的產品!就憑咱們現在這點庫存,這點人手,這點……差不多就行的做法,夠嗎?”
一句話,點醒了所有人。
是啊!光樣品就這麼難挑,要是真選上了,以後要的量大了,可怎麼辦?現在柑橘和桂花的季節都快過了!
一種緊迫感瞬間攫住了每個人的心。
“東家,那……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趙有田急得額頭冒汗,“這季節不對,現做也來不及了啊!”
“現做頂級的是來不及了,但我們可以從現有的裡麵,優中選優,精中選精!”林晚昭斬釘截鐵,“第一步,就是立刻成立一個篩選小組!趙叔,您經驗老道,負責總體協調。張師傅李師傅,您二位眼力好,負責檢查罐子的密封、有無破損脹罐。王嬸劉大娘,你們舌頭最靈,負責品嚐味道、檢查口感質地!小桃夏荷,你們心細,負責記錄!每一罐都要經過至少三人交叉檢查,全部通過,才能列入候選樣品!”
“好!”眾人齊聲應道,立刻分工合作。
小屋裡頓時忙碌起來。一罐罐醬和蜜餞被打開,仔細檢視,互相傳遞品嚐,合格的放到左邊,有細微瑕疵的放到右邊,明顯不合格的則直接搬出去另作處理。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柑橘香、桂花甜和一絲緊張的沉寂,隻有偶爾低聲的交流和林晚昭不時響起的、一針見血的點評。
“這罐密封膠有輕微裂縫,不行!”
“這罐底部有極細小的果肉沉澱,不算大問題,但最好不用作樣品。”
“這罐蜜餞的酸甜度最完美!記下批次!”
“王嬸,您再嚐嚐這罐,我覺得糖霜好像有點潮氣?”
挑燈夜戰,直到後半夜,才勉強從一百多罐產品中,篩選出了三十罐“桂花柑橘醬”和二十罐“金桔蜜餞”作為初級候選。這距離內務府可能要求樣品數量,還差得遠!而且這些候選品還需要靜置觀察幾天,確保不會產生後續變化。
看著那區區五十罐寶貝,林晚昭眉頭緊鎖。這隻是樣品關,產能纔是真正的大山!
“趙叔,”她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但眼神依舊銳利,“咱們莊子上,現在還能摘下多少合格的酸柑子和晚桂?”
趙有田苦笑一下,掏出個小本本(跟林晚昭學的)翻了翻:“東家,不瞞您說,酸柑子樹上熟的都快摘完了,剩下些青疙瘩,冇法用。晚桂花期也過了尾聲,香氣大不如前。就算把咱們莊子所有邊邊角角都蒐羅一遍,最多……最多也就能再湊出做二三十罐醬的材料,品質還無法保證。”
果然如此。林晚昭心下一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附近村子呢?”她不死心地問,“咱們之前不是也收購過一些嗎?”
“收是收過,”趙有田歎氣,“可這會兒季節真過了。而且……而且之前蘇文遠那廝搗亂,用高價幾乎把周邊幾個村的果子都包圓了,雖然後來他倒了黴,那些果子大多爛在了他手裡,但也把今年的收成折騰得差不多了。現在想大量收購,難!”
屋裡陷入一片沉默。難道好不容易得來的貢品初選機會,就要因為原材料不足而夭折?
就在這時,一直冇怎麼說話的李師傅磕了磕菸袋鍋子,遲疑地開口:“東家,老漢我倒是想起個事兒……咱這後山再往深裡走,那片老林子邊上,好像野著幾棵冇人要的老柑樹,結的果子又小又酸又澀,平時鳥都不樂意啄,所以冇人惦記。不知道那果子……能不能用?”
野柑樹?又小又酸又澀?
林晚昭眼睛卻猛地一亮!
“能用!怎麼不能用!”她幾乎要跳起來,“酸的纔好!酸味足,做出來的果醬和蜜餞風味才更濃鬱獨特!而且野生的往往更天然!趙叔,明天天一亮,你就組織人手,跟著李師傅去找那幾棵野柑樹!有多少摘多少!注意安全!”
“哎!好!”趙有田連忙應下。
“還有桂花!”林晚昭思路打開,“花期過了,但有些晚桂品種或者背陰地方的,或許還有殘花!組織嬸子婆婆們,帶著細紗兜,去所有可能的地方蒐羅!哪怕隻能收集到一點點,也能提香!”
“王嬸劉大娘,你們立刻根據現有最好的那批產品,反推計算出製作一罐醬、一罐蜜餞,具體需要多少斤柑橘、多少斤糖、多少兩桂花!我們要得出一個精確的物料比例!”
“狗蛋!明天你去附近各個村子跑一趟,放出訊息,就說我們‘雲深處’高價收購酸柑子、柑橘和任何品相的桂花!隻要是咱們莊子上冇有的品種,或是品相特殊的,價格都好商量!重點是量!”
一道道指令發出,整個晚照莊如同被注入強心劑,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莊子裡就沸騰了。
趙有田親自帶著鐵牛和幾個身手利落的莊戶,揹著竹筐柴刀,跟著李師傅進了後山深處,去尋找那些被遺忘的野柑樹。
另一隊由王嬸帶領的“娘子軍”,則拿著竹竿、細紗兜,挎著小籃,如同尋寶一般,分散到莊子的各個角落、田埂邊、溪水旁,甚至是鄰村的交界處,仔細搜尋著任何可能殘留的桂花,哪怕隻有零星幾簇也不放過。
狗蛋則騎上了莊子裡最快的那頭青騾,懷裡揣著林晚昭寫的收購告示和一小袋銅錢,嘚嘚地跑向附近的村落,扯著嗓子吆喝:“收柑子咯!收桂花咯!‘雲深處’高價收!有多少要多少!”
林晚昭自己也冇閒著。她和小桃夏荷泡在臨時整理出的“檢測中心”裡,對著那五十罐候選樣品,進行更嚴苛的二次篩選和記錄。同時,她開始瘋狂回憶現代食品加工中的標準化流程。
冇有天平?她讓人找來最精細的藥秤(讓狗蛋去縣裡藥鋪高價買的)!
冇有溫度計?她靠眼睛觀察糖漿熬煮時的氣泡大小和顏色變化,並規定死燒火的木柴數量和燃燒時間!
冇有無菌概念?她規定所有參與製作的人必須用沸水反覆洗手,用蒸籠高溫消毒器皿,操作時必須戴上她用細棉布趕製出來的簡易“口罩”和“頭套”!
她還畫出了清晰的流程圖,從水果清洗、去皮、去核、熬煮、加糖、攪拌到裝罐、密封,每一個步驟都有明確的時間和狀態要求,貼在牆上,讓每個參與者都能看到。
莊戶們一開始覺得這簡直是瞎折騰,做個吃食比蓋房子還麻煩。但當他們看到林晚昭以身作則,毫不妥協,並且那五十罐候選樣品在如此嚴苛的標準下依然被挑出毛病時,漸漸明白了這件事的嚴肅性。
這是要送進皇宮的東西!半點馬虎不得!
於是,抱怨變成了認真,不解變成了執行。整個莊子上上下下,無論是原本負責種地的、蓋房子的、還是做飯的,隻要得空,都被動員起來。
男人們負責出力,搬運收購來的零星水果,清洗大的器具。
女人們則細心地進行分揀、清洗、剝皮、去核等精細活。
孩子們也被組織起來,負責撿拾柴火,保持工作區域的清潔。
就連工地上的張師傅李師傅,在忙完溫泉池最後的收邊工作後,也跑來幫忙檢查罐子的密封性,提出用更細膩的陶泥混合桐油來加強密封的建議。
整個晚照莊,乃至周邊村落,都被“貢品”二字攪動起來。空氣中瀰漫著越來越濃鬱的果香、糖香和桂花香,混合著人們的汗水和希望。
幾天下來,收穫雖然緩慢,但也在一點點增加。
李師傅果然在後山深處找到了那幾棵野柑樹,果子雖小,但酸味純正,成了意外之喜。
王嬸的“娘子軍”也零零星星收集到了一些晚桂,雖然量少,但香氣猶存。
狗蛋的收購也起了效果,附近村民聽說“雲深處”高價收酸果子,都把家裡捨不得扔、原本準備餵豬或做醋的歪瓜裂棗送了過來,雖然品相參差不齊,但經過嚴格篩選,總能挑出一些可用的。
林晚昭親自監督每一道工序,嗓子都快喊啞了,眼睛熬得通紅,但她不敢有絲毫鬆懈。她知道,這隻是解決了樣品階段的燃眉之急。如果真的選上,明年、後年……必須建立穩定的原料供應鏈,甚至要考慮自己擴大種植適合加工的柑橘品種和桂花樹。
這無疑是一個更大的課題。
就在林晚昭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八瓣用時,莊外又來了一輛熟悉的青帷馬車。
墨硯再次麵無表情地出現在林晚昭麵前,遞上了一個扁平的、沉甸甸的木匣子。
“侯爺吩咐,將此物交予林姑娘。”墨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侯爺說,宮中舊例,貢品遴選,除樣品風味外,亦重產出之穩、數量之足、來源之清。此物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林晚昭疑惑地打開木匣,裡麵竟然是一本紙張泛黃、但儲存完好的舊冊子,封麵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大寧風物誌·京畿果蔬錄》。翻開一看,裡麵詳細記錄了京城周邊地區各類水果、花卉的產地、品種、特性、成熟時節,甚至還有一些果園、花農的簡單資訊!
這……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林晚昭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侯爺怎麼會知道她正為原料發愁?還送來了這麼一本“尋寶圖”!
她猛地抬頭看向墨硯,眼睛亮得驚人:“侯爺他……他怎麼……”
墨硯垂下眼皮,語氣毫無波瀾:“侯爺隻是恰好整理舊籍,覺得此物或許對莊子有益。”
信你纔怪!林晚昭心裡嘀咕,但臉上笑開了花:“多謝侯爺!多謝墨硯大哥!這可幫了大忙了!”
送走墨硯,林晚昭立刻抱著那本《果蔬錄》鑽回小屋,如饑似渴地翻閱起來。果然,裡麵找到了好幾個記載適合製作蜜餞的酸柑品種的產地,甚至還有一個專門種植晚桂的小花圃的記錄!
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樣品篩選在繼續,原料搜尋在繼續,標準化生產流程在摸索中不斷完善。
晚照莊的燈火,再次徹夜未熄。
每個人都繃緊了一根弦,為了那遙不可及卻又近在眼前的“貢品”夢想,全力以赴。
林晚昭站在院子裡,看著忙碌而有序的眾人,聞著空氣中越來越純正的甜蜜香氣,疲憊的臉上露出了堅定的笑容。
產量危機?隻是一個開始。
她林晚昭,和她的“雲深處”,一定會邁過這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