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團軍司令部,瑟努克。
安齊熱站在窗前已經很久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窗外是洛林鄉村常見的景象,灰綠色的田野,稀疏的樹林,一條土路蜿蜒著消失在遠處的山丘後麵。二十年前,他曾經騎著馬走過這樣的路。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的騎兵上尉,相信刀劍和勇氣能決定一切。
電話鈴響了。
他沒回頭。他知道那是從前線打來的。從昨晚到現在,每隔十分鐘就有一個電話,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斯通尼還在守。兩百人。
他閉上眼睛。兩百人守一個村子,麵對的是一個裝甲師。他打過仗,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每隔一小時,那兩百人就會少一批。這意味著每隔一小時,那些還活著的人就會看著身邊的人倒下,然後繼續開槍。意味著此刻,就在他站在這扇窗前的時候,那些人可能已經沒有了。
可電話還在響。
他轉過身,拿起話筒。
「安齊熱。」
電話那頭是他的參謀長,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將軍,第3後備裝甲師和第3摩托化步兵師已經集結完畢。弗拉維尼將軍正在趕往部隊途中。」
安齊熱沉默了兩秒。他看向牆上那張地圖。斯通尼,那個小圓點,就在色當東南方向。如果那裡丟了,德國人的裝甲部隊就能從側翼包抄,切斷第二集團軍與第九集團軍的聯絡,然後一路往西,撲向英吉利海峽。
他知道這個。弗拉維尼也知道這個。所有人都知道這個。
可那兩個師,第3後備裝甲師,一半的坦克是老舊的雷諾,炮管打不穿四號坦克的正麵裝甲。第3摩托化步兵師,名義上是摩托化,實際上一半的卡車還在後方等著零件。
這就是他手裡能用的全部籌碼,少得像是一群原始人。
「接弗拉維尼。」他說。
電話接通的時候,弗拉維尼正在路上。他的吉普車在鄉間土路上顛簸,車輪捲起的塵土落在路邊那些往西撤退的散兵身上。那些士兵低著頭,槍拖在地上。
「弗拉維尼。」
「安齊熱。」安齊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很穩,很平,但弗拉維尼能聽出那平靜下麵壓著的東西,「斯通尼的情況你知道了嗎?」
「知道了。」弗拉維尼說。他看向窗外。遠處,地平線上有煙。斯通尼的方向。那煙很黑,很濃,已經升了很久了。「我正在回指揮部。」
「不用回了。」安齊熱說,「直接去你的部隊。第3後備裝甲師和第3摩托化步兵師,全部交給你指揮。我需要你立刻對斯通尼方向發起反擊。」
弗拉維尼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他想起昨天下午見過的一個叫做克洛德年輕中尉。那個中尉從色當來,眼睛裡有血絲,手上有機油的味道,說話很快,像是有很多東西憋在心裡急著要說。他給弗拉維尼看了幾張圖紙,上麵畫著德國坦克的弱點位置。
「您得告訴那些坦克兵,」那個中尉說,「不要打正麵,打側麵。打履帶。打發動機艙。」
弗拉維尼當時隻是點了點頭。每天都有年輕人來找他,說各種話,提各種建議。他記不住所有人的臉。
但他記住了那個中尉的眼睛。那種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但還是要說出來的眼睛。
「弗拉維尼?」安齊熱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在聽。」弗拉維尼說。
「目標是?」
「把德國人趕回馬斯河東岸。」安齊熱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至少,要堵住那個缺口。」
弗拉維尼沉默了一秒。他看著窗外。路邊又走過一群撤退的士兵,比剛才那批更多,走得更慢。有個人抬著擔架,擔架上的人一動不動,臉被軍裝蓋住了。
「我的部隊,」他說,「第3裝甲師還在重組。坦克數量不足,一半以上是雷諾,打不過四號。」
「我知道。」安齊熱說。
弗拉維尼忽然想問一個問題:斯通尼那邊,那兩百人,還剩下多少?但他沒有問。他知道答案。那個答案會讓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命令都變得更難下達。
「什麼時候發起進攻?」他問。
「越快越好。」安齊熱說,「先頭部隊到位後,最遲今天下午。」
弗拉維尼閉上眼睛。他想起1917年,他也是這樣坐在一輛顛簸的車裡,聽電話那頭的人說「越快越好」。那時候他還年輕,還不懂得這句話後麵跟著的是什麼。
「我明白了。」他說。
電話結束通話。他把話筒放下,對司機說:「去第3裝甲師。」
司機看了他一眼。弗拉維尼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司機什麼也沒說,踩下油門,吉普車調頭,往另一個方向開去。
下午一點,弗拉維尼的臨時指揮部在一座農舍裡。
農舍的主人已經走了。桌上還放著半碗涼了的湯,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夫妻和三個孩子都在笑。弗拉維尼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移開,看向地圖。
第3後備裝甲師師長布洛卡爾將軍站在他左邊。布洛卡爾五十出頭,臉很瘦,眼睛下麵有很深的眼袋。他一夜沒睡,從昨晚接到命令到現在,一直在調動部隊。第3摩托化步兵師師長貝特朗將軍站在他右邊。貝特朗年輕些,四十多歲,但頭髮已經白了一半。他的部隊損失最重,撤出來的不到一半。
地圖上,斯通尼村被圈了出來。旁邊標註著:我軍約二百人,正在阻擊。德軍番號:第10裝甲師一部,可能還有大德意誌步兵團。
「二百人。」布洛卡爾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守了快一天一夜了。」
弗拉維尼沒有說話。他看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圓圈,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年輕中尉,昨天來找過他的那個,好像就是從色當來的。那個圓圈裡,有他嗎?
他不知道。他也沒法知道。
「我們的部隊現在在什麼位置?」他問。
布洛卡爾指向地圖上斯通尼村西南方向的一個點。「第3裝甲師的先頭部隊,大約四十輛坦克,已經到達這裡。剩下的還在路上,天黑前能到齊。」
貝特朗指向另一個點。「第3摩托化步兵師的三個營已經集結完畢,可以隨時出發。」
弗拉維尼看著那些點,又看著斯通尼村。四十輛坦克,三個營的步兵。加上那還在守的兩百人。不,也許已經不到兩百人了。也許隻剩一百。也許隻剩五十。
他想起那個年輕中尉的眼睛。那種知道自己可能會死的眼睛。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兩個人。
「安齊熱將軍的命令是:把德國人趕回河東。」他說。
布洛卡爾和貝特朗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但我們都知道,這不可能。」弗拉維尼說。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們的坦克打不過他們的坦克。我們的步兵跑不過他們的摩托化部隊。我們沒有空中支援,沒有反坦克炮,沒有足夠的彈藥。」
他頓了頓。
「所以我們的目標,不是趕他們回去。是堵住那個口子。守住斯通尼。」
他用紅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斯通尼村向兩側延伸。鉛筆尖在地圖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第3裝甲師從西南方向進攻,目標是村東的德軍陣地。不要硬拚,打一下就走,打他們的側翼,打他們的補給線。第3摩托化步兵師跟進,鞏固陣地,建立防線。」
他放下鉛筆。
「已經在那裡的人,」他說,聲音忽然頓了一下,「會給你們帶路,告訴你們德國人的位置。」
布洛卡爾點了點頭。貝特朗點了點頭。
「發起時間,」他說,「今天下午兩點。」
下午一點四十分,斯通尼村。
洛蘭靠在教堂殘破的牆根下,肩膀上的傷口已經換了三次繃帶。血還在往外滲,但比之前慢了一些。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著什麼。也許意味著他還能再撐一會兒。也許意味著血快流幹了。
勒菲弗爾趴在他旁邊,眼睛一直盯著東邊。那張年輕的臉上全是灰,隻有眼淚流過的地方衝出兩道乾淨的印子。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哭過。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中尉。」勒菲弗爾忽然說。
洛蘭沒動。「嗯。」
「我娘還等我回去。」
洛蘭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你會回去的,但他說不出口。他不說謊。至少不對自己人說謊。
「我弟才六歲。」勒菲弗爾又說,「我走的時候他還哭,拽著我的褲子不讓走。」
洛蘭閉上眼睛。他想起夏洛特。想起她寄來的那些信,每封都很短,隻說「我很好,勿念」。想起她最後那封信裡寫的:我在等你平安回來。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隻有他自己能感覺到。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對這裡的人產生了感情,哪怕他從來沒注意過這些。
平安回來貌似是一種奢望。
他睜開眼睛。東邊,德國人的陣地上有動靜。坦克在調頭,步兵在移動,那些灰色的人影像潮水一樣在湧動。
他們要進攻了。
「勒菲弗爾。」他說。
勒菲弗爾轉過頭看他。
「等會兒如果我能動,」洛蘭說,「你跟著我。別往前沖,往後退。」
勒菲弗爾愣了一下:「往後退?」
「往後退。」洛蘭說,「往西退。那邊會有我們的部隊過來。你給他們帶路,告訴他們德國人在哪兒。」
勒菲弗爾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那你呢?」
洛蘭沒回答。他看向東邊,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灰色。炮聲忽然停了。整個戰場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廢墟的聲音。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種轟鳴聲。
他掙紮著站起來,扶著牆,往那個方向看去。
地平線上,有煙。不是燃燒的煙,是坦克履帶捲起的塵土。煙下麵,有灰色的輪廓正在移動。不是德國人的灰色。是一種更深的,更舊的灰色。
雷諾坦克。
他盯著那些坦克看了很久。一輛,兩輛,五輛,十輛。後麵還有。再後麵,是步兵,卡車,拖著炮的牽引車。
他忽然發現自己攥著牆的手在抖。
勒菲弗爾也站起來了。他看著那邊,張著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是我們的部隊。」洛蘭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散那個正在接近的影子。
勒菲弗爾的臉抽搐了一下。然後他蹲下去,把頭埋在兩腿之間,肩膀一聳一聳的。他沒有發出聲音,但洛蘭知道他在哭。
炮火,轟炸機,連番的火力讓這名士兵第一次參加戰鬥就看到了地獄,能堅持到現在全靠緊繃著腦海中的一根弦。
洛蘭沒有看他。他看著那些正在接近的坦克,在心裡算著時間。下午兩點。他們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還活著的人。救火隊還剩七個。從各個連隊走出來的人還剩六十多個。他們靠在廢墟上,靠在牆根下,靠在彈坑裡,都看著他。
六十多張臉。六十多雙眼睛。有的臉上有血,有的臉上有淚,有的臉上什麼都沒有,隻是灰和疲憊。
洛蘭沒有喊話。他的嗓子已經喊不出來了。他隻是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然後疲憊地說:
「我們的援軍到了。」
六十多個人,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喊叫。但洛蘭看見,那些眼睛裡有東西亮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他們就轉回去,繼續盯著東邊,繼續握著槍,繼續等著。
斯通尼村東側,德軍第10裝甲師前進指揮所。
馮·博肯上校站在一輛半履帶指揮車旁,舉著望遠鏡看向西邊。鏡片裡,那些法國坦克正在農田裡展開,排成一條鬆散的進攻線,緩慢地向斯通尼推進。雷諾R-35,他認出了那些矮小的輪廓。最大時速二十公裡,裝甲最厚處四十毫米,但垂直佈置,主炮三十七毫米。
他想起波蘭。波蘭人也有這樣的坦克。他們沒有打贏。
「一個營。」他的副官在旁邊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不到四十輛。」
馮·博肯沒有放下望遠鏡。他看著那些坦克爬過一道緩坡,履帶捲起的塵土像一麵麵黃色的旗子飄在後麵。炮塔在轉動,那些三十七毫米的炮管正在尋找目標。
「他們想幹什麼?」副官問。
馮·博肯放下望遠鏡。他看了看手錶。二時十七分。距離昨天下午他們抵達這個村子,已經過去了二十三個小時。二十三個小時,他們本來預計隻需要三個小時。
「他們想讓我們停下來。」他說。
他把望遠鏡遞給副官,轉身走向指揮車。車裡,無線電員正在接收電報。電報紙帶從機器裡吐出來,捲成一堆,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字元。
「集團軍的命令?」馮·博肯問。
無線電員抬起頭:「古德裡安將軍親自發來的。問斯通尼為什麼還沒有拿下。」
馮·博肯沉默了兩秒。他想起昨天上午見過的那個人,那個矮壯的五十一歲將軍,站在裝甲指揮車上,對所有人說:跟著我,不要停,一直向前。
現在,他們停了。被一個兩百人守的村子,停了一夜再加一個上午。
「回電。」他說,「法軍增援部隊已抵達斯通尼西南方向,約四十輛坦克,正在向我側翼運動。第10裝甲師正在組織防禦並準備反擊。預計日落前解決戰鬥。」
副官在他身後說:「四十輛坦克,日落前?」
馮·博肯沒有回頭。「你聽清命令了嗎?」
副官愣了一下。「日落前解決戰鬥。」
「不是這個。」馮·博肯說,「是一直向前。」
他走向那輛指揮車旁邊停著的四號坦克,拍了拍冰冷的側甲。坦克手從艙蓋裡探出頭來。
「集合。」馮·博肯說,「把所有能動的東西都拉出來。我要讓那些法國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裝甲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