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特爾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隻是一瞬,但洛蘭看見了。
「為什麼?」德拉特爾問。聲音很平,沒有責備。
洛蘭把手從盒子上移開。
「因為我沒辦法送。」他頓了頓,「克洛德上尉腿比我快,路比我熟。他送,比我送活下來的機會更大。」
克洛德往前走了一步,拿起那個盒子。
「我送。」
他看著洛蘭:「斯通尼村,你守。」
洛蘭點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克洛德轉身走進黑暗。德拉特爾伸出手,洛蘭握住。那隻手很糙,很硬,但微微發抖。
「保重。」
他沒有再多說。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出會議室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德拉特爾的聲音:
「洛蘭。」
他停住腳步,回頭。
德拉特爾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灰白的頭髮上,照在他挺直的背上。
「法國會記得今天。」他說,聲音很輕。
洛蘭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會記得有人守住了。」
然後他不再說話。
洛蘭等了很久,沒有再聽見任何聲音。
他轉身,走進黑暗的走廊,走向空地上那些等著他的人。
空地上,兩百多人散坐著。月光照著他們,照出那些疲憊的、安靜的、等待的臉。
洛蘭走出來的時候,救火隊的十三個人都站起來了。拉米雷茲把機槍扛在肩上,布歇把炸藥包背好,勒菲弗爾把步槍端在手裡。沒有人問克洛德去哪兒了。沒有人問接下來怎麼辦。他們隻是看著他,等他開口。
洛蘭站在他們麵前,然後開口。
「天亮之前,」他說,「我們出發去斯通尼村。」
他頓了頓。
「德國人想要那個村子。我們不讓。」
他看著麵前這兩百多個人,那些陌生的臉,那些沉默的眼睛,那些從各個連隊走出來,留在這裡的人。
「能守多久是多久。」洛蘭揮了揮手。
斯通尼村戰役發生於1940年5月15日。為保障古德裡安裝甲軍主力撲向英吉利海峽,德軍與法軍在法國色當南部的斯通尼村激戰。三天內小鎮易手17次,無數士兵倒在血泊之中。此役雖以德軍獲勝告終,但因其慘烈程度被稱為「1940年的凡爾登」。
斯通尼村在色當東南方向,離默茲河大約十二公裡。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有一條主街,一個教堂,一個十字路口。但那個路口很重要,往西通往色當,往東通往比利時邊境,往北是阿登森林的邊緣,往南是開闊的農田和幾條通往巴黎方向的大路。
誰控製了那個路口,誰就能控製這一片的交通。
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
村子還在。房屋都好好的,教堂的尖頂還立著,主街上的店鋪還關著門。沒有德軍,沒有炮擊,什麼都沒有。
但也沒有村民。
洛蘭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房子。門都關著,窗戶都關著,連狗都沒有一條。他們走了。
「散開。」洛蘭說,「檢查每一間房子。找製高點。找掩體。找能藏人的地方。」
兩百多人散進村子裡。腳步聲在空街上迴響,驚起幾隻落在屋頂上的烏鴉,嘎嘎叫著飛走了。
半小時後,他們大致摸清了情況。
村子東邊是一片緩坡,坡上種著麥子,剛長到膝蓋高。坡底有一條乾涸的河溝,從北邊流下來,穿過公路,往南邊去了。河溝不寬,大約三米,溝底是碎石和乾泥,坦克過不去,但人可以。
村子北邊是阿登森林的延伸,林子很密,樹很大,離最近的房子不到兩百米。德國人如果從那邊來,可以一直摸到村口才被發現。
村子西邊是他們來的方向,一條土路通往色當。村子南邊是大片的農田,一望無際,什麼都沒有。
洛蘭站在教堂的鐘樓上,用望遠鏡看東邊那片緩坡。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煙。不是炊煙,是那種很濃的黑灰色的煙。燃燒的煙。
「德國人到了。」拉米雷茲站在他旁邊,低聲說。
洛蘭沒說話。他繼續看著那片煙。
「我們怎麼守?」拉米雷茲問。
洛蘭放下望遠鏡,看向東邊那條乾涸的河溝,看向北邊那片黑沉沉的森林,看向南邊那片空曠的農田,看向西邊那條他們來的路。
「機槍架在教堂頂上。」他說,「能看見整個東邊緩坡。河溝那邊,埋人。北邊林子,砍樹,設陷阱。南邊農田……」
他頓了頓。
「南邊農田,放棄。」
拉米雷茲點了點頭,沒問為什麼。
因為守不住。兩百多人,守四個方向,等於一個方向都守不住。隻能守最可能來的方向。東邊,德國人來的方向。
他們開始幹活。
工兵出身的士兵帶著人去河溝那邊埋炸藥、設陷阱。獵戶出身的士兵帶著人去北邊林子砍樹、佈置詭雷。剩下的人搬沙袋、堆掩體、架機槍、清理射界。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村子變成了一座堡壘。簡陋的堡壘,到處是漏洞的堡壘,但至少是堡壘。
洛蘭站在教堂門口,看著那些忙碌的人。
兩百多人,沒人問能不能守住,沒人問援軍什麼時候來,沒人問為什麼要守。他們隻是幹活,隻是準備,隻是等著。
遠處,炮聲停了。
然後坦克的引擎聲響起來。很低,很沉。
第一批德軍出現在下午兩點。
不是坦克,是偵察兵。六個人,騎著摩托車,從東邊的緩坡上翻過來,沿著公路往村子這邊開。
他們開得很慢,很警惕。槍端在手裡,眼睛一直盯著村子這邊。開到河溝前麵,他們停下來了。有人下車,走到河溝邊上,蹲下來檢視。
教堂頂上,拉米雷茲把手指搭在扳機上。
「別動。」洛蘭在他旁邊低聲說,「讓他們看。」
偵察兵看了幾分鐘。站起來,回到摩托車上,掉頭,沿著來路開回去。
拉米雷茲看著那些摩托車消失在緩坡後麵,又看向洛蘭。
「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了。」
洛蘭點頭。
「他們就是想讓我們知道。」
下午三點,第一發炮彈落下來了。
落在村口,炸開,土塊飛起來,落下時砸在屋頂上,咚咚地響。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不是齊射,是零星的試射,一發一發地落,像是在測距離。
洛蘭蹲在教堂牆根下麵,聽著炮彈落下的聲音。一發近了,落在教堂前麵三十米的地方。一發遠了,落在村子後麵。又一發近了,落在教堂側麵,炸起的石子打在牆上,劈裡啪啦地響。
教堂裡的鐘被震響了,嗡嗡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鐘。
「六門。」拉米雷茲趴在旁邊,耳朵貼在地上聽,「一百零五毫米,步兵炮。」
洛蘭點頭,他聽過這種聲音。
但聽和親身經歷是兩回事。
又一發落下來。更近了。震得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們會打多久?」拉米雷茲問。
洛蘭看了看手錶。三點十分。
「不會太久。」他說,「他們的彈藥不是無限的。等他們認為我們被炸得差不多了,就會衝上來。」
「那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
洛蘭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此刻什麼表情都沒有。隻有眼睛,那雙獨眼裡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等到他們衝上來。」洛蘭說。
炮擊持續了四十分鐘。
三點五十分,炮聲停了。
洛蘭站起來,從牆後麵探出頭。東邊那片緩坡上,有東西在動。不是坦克,是人。灰色的身影,散開成散兵線,正端著槍往河溝這邊走。
一個連。大約一百五十人。
「上來了。」他說。
拉米雷茲把機槍架好,槍口指向那些灰色的人影。其他人也在各自的位置上,槍抵在肩上,瞄準。
洛蘭看著那些人走。一百五十米,一百三十米,一百米。走到河溝前麵了,開始往下跳,往溝裡走,往溝對麵爬。
「打。」洛蘭說。
槍聲炸開。
拉米雷茲的機槍最先響,彈雨掃向河溝,打在那群正在爬溝的人身上。有人栽下去,有人跳起來,有人往回跑。步槍聲跟著響起來,一聲一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鐵。
德國人趴下了,趴在河溝裡,趴在溝沿上,趴在麥地裡。他們開始還擊。槍聲密起來,子彈打在教堂牆上,打在掩體的沙袋上,打在洛蘭身邊的石頭上,噗噗地響。
拉米雷茲繼續掃。他的機槍沒有停,一直在響,彈殼跳出來,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德國人的機槍也開始響,子彈打在他旁邊,打得牆上的石頭崩下來,打在他身邊的空氣裡,發出嗡嗡的聲音。他沒動。他隻是扣著扳機,一直掃。
第一批德國人退下去了。留下十幾具屍體,趴在河溝裡,趴在麥地裡,在夕陽下看著像一堆堆灰色的石頭。
槍聲停了。洛蘭的耳朵裡還在嗡嗡地響。
「撤下去兩個。」拉米雷茲說,「三營的那個小兵,還有工兵連的那個老頭。」
洛蘭點頭。他知道。他看見了。那個小兵被抬下來的時候,血一直在流,流了一路,最後不流了。那個老頭被抬下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
四點五十分。第一個小時過去了。
第二次進攻在六點。
這次不是步兵,是坦克。三輛。從緩坡後麵翻過來,爬得很慢,像三隻灰色的甲蟲,沿著公路往村子這邊開。坦克後麵跟著步兵,比第一次多,大約兩個連。
洛蘭站在教堂頂上,看著那三輛坦克。四號坦克。炮管指向村子,車身在夕陽下閃著暗灰色的光。
「我們有什麼能打坦克的?」拉米雷茲問。
洛蘭想了想。
「炸藥包。集束手榴彈。還有……」他頓了頓,「布歇。」
布歇趴在他旁邊,聽見自己的名字,抬頭看他。
「你那包東西,能炸斷履帶嗎?」
布歇看著那三輛坦克,舔了舔嘴唇。
「能。」他說,「得靠近。二十米以內。」
「能靠近嗎?」
布歇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後點頭。
「能。」
洛蘭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此刻沒有恐懼,也沒有勇敢,隻有一種很簡單的表情。那種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而且已經決定了的表情。
「去吧。」洛蘭說。
布歇抱起他的炸藥包,從教堂頂上爬下去。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彎著腰往村口跑。夕陽照在他背上,照在那個炸藥包上,照在他越跑越小的身影上。
坦克繼續往前開。近了。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布歇趴在地上,躲在村口一間房子的牆後麵。坦克從他麵前開過去,履帶碾過路麵,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他等著,等最後一輛開過去。
然後他衝出來。
他跑得很快,炸藥包抱在懷裡,彎著腰,從後麵追那輛坦克。坦克上的機槍手看見他了,調轉槍口,開始掃射。子彈打在他身邊的地上,打得土塊飛起來,落在他身上。他沒停,繼續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他撲出去,把炸藥包塞進履帶和負重輪之間的縫隙裡。然後滾開,滾到路邊,縮成一團。
轟的一聲。
那輛坦克的履帶斷了,像一條死蛇一樣癱在地上。坦克停下來,車裡的德國人開始往外爬。
布歇站起來,往回跑。跑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輛癱了的坦克。然後繼續跑。
機槍子彈追著他。有一發打在他腿上。他栽倒了,趴在地上,往前爬。又有一發打在他背上。他抽搐一會後不動了。
拉米雷茲的機槍開始響,掃向那輛掃射的坦克,打在裝甲上,叮叮噹噹地響,什麼都沒打穿。但坦克上的機槍手縮回去了,不再掃射。
洛蘭看著布歇。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炸藥包不在他身邊了。那輛坦克的履帶斷了,停在路中間,擋住了後麵兩輛的路。
夕陽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還有兩輛。」拉米雷茲說。
洛蘭點頭。
「讓它們來。」
那兩輛坦克繞過第一輛,繼續往前開。開到村口了,停下來,開始朝村子裡開炮。一發落在教堂旁邊,炸得牆塌了一塊。一發落在主街上,炸出一個坑。一發落在一間房子上,房子塌了,塵土騰起來,遮住了半邊天。
步兵跟著衝上來,從坦克後麵湧出來,散開,往村子裡摸。槍聲炸開,更密了。救火隊的機槍在響,步槍在響,德國人的機槍也在響,槍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在打誰。
天黑了。
德國人被擊退下去了。留下那輛癱了的坦克,留下二十幾具屍體,留下被炸塌的半間房子,和村口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
洛蘭站在教堂頂上,看著那片黑暗。東邊,德國人的陣地上有火光,他們在紮營。西邊,什麼也沒有。
拉米雷茲爬到他旁邊,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用手瘋狂的筆畫著什麼。
「布歇……」他擠出這兩個字。
洛蘭乾澀地點頭。「我知道。」
夜裡,洛蘭把剩下的人清點了一遍。
一百七十三人。死了三十七個,傷了二十多個。能打的,還剩一百五十左右。
他把救火隊剩下的人叫過來。拉米雷茲還在,機槍架在他旁邊。勒菲弗爾還在,步槍抱在懷裡。其他人少了三個。布歇,還有兩個步兵連來的年輕人,他記不住他們的名字。
「明天會更難。」洛蘭說。
拉米雷茲點頭。勒菲弗爾點頭。其他人都點頭。
「天亮之前,德國人會摸進來。從北邊林子。他們今晚不會進攻,但他們會派人過來,看我們的情況,找我們的弱點。」
他看著拉米雷茲。
「你帶人去北邊,守住林子邊緣。不用打,隻要看見人,開槍。讓他們知道我們醒著。」
拉米雷茲站起來,抱著機槍,往北邊走。幾個士兵跟上去,消失在黑暗裡。
洛蘭看著剩下的救火隊。
「其他人,跟我去埋炸藥。」
他們摸到村口,摸到那輛癱了的坦克旁邊。布歇還趴在那裡。洛蘭蹲下來,把他翻過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很平靜,眼睛閉著,像睡著了。
洛蘭從他身上摸出剩下的炸藥和雷管。又從他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一間小房子門口,笑。
他把照片放回布包裡,塞回布歇的口袋。然後把布歇抱起來,抱到路邊,放在一間房子的牆根下麵。讓他靠著牆,像是坐在那裡休息。
「天亮之後,」洛蘭輕聲說,「我來接你。」
他站起來,帶著剩下的人,走到東邊防線,馬不停蹄地開始處理炸藥。
淩晨三點,第一聲爆炸響了。
從北邊林子那邊傳來的。然後是槍聲,機槍聲,人的喊叫聲。響了十幾分鐘,停了。又響了十幾分鐘,又停了。
拉米雷茲帶人回來了。少了兩個。
「摸進來三個班。」他說,「炸死了七八個。剩下的退回去了。」
洛蘭點頭。「休息。天亮還有得打。」
第二天,德國人沒進攻。
他們在東邊那片緩坡上列陣,坦克、步兵、炮兵,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們沒動。隻是列在那裡,等著。
洛蘭站在教堂頂上,看著那邊。太陽升起來,照在那些灰色的人影上,照在那些坦克上,照在那些炮管上。
「他們在等什麼?」拉米雷茲問。
洛蘭想了想。
「等我們跑。」
拉米雷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一個很苦澀的笑。
「跑?往哪兒跑?」
洛蘭沒回答。
下午兩點,德國人動了。
不是進攻,是派人過來。一個人,舉著白旗,從緩坡上走下來,沿著公路往村子這邊走。走到河溝前麵,停下來,朝村子這邊喊話。
洛蘭聽不清他在喊什麼。但不用聽清。他知道那些話。投降。放下武器。保證生命安全。等等等等。
他拿起望遠鏡,看著那個舉白旗的人。很年輕,可能二十出頭,臉上帶著那種做這種事時才會有的表情。
拉米雷茲在旁邊等著他回答。
洛蘭放下望遠鏡。
「開槍。」他說。
拉米雷茲扣動扳機。機槍響了。那個舉白旗的人倒下去,白旗落在地上,被風吹到河溝裡。
德國人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炮聲響了。
這次不一樣。不是試射,是覆蓋射擊。幾十門炮同時開火,炮彈像下雨一樣落下來,落在村子裡,落在教堂上,落在掩體上,落在每一個地方。
洛蘭趴在教堂牆根下麵,用手捂住耳朵,但捂不住那聲音。那聲音鑽進腦子裡,像有人在裡麵敲鐵錘,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能把骨頭震碎。
炮擊持續了兩個小時。
四點,炮聲停了。
洛蘭站起來,從牆後麵探出頭。村子已經變了樣子。一半的房子塌了,另一半也搖搖欲墜。教堂的尖頂沒了,被炮彈削掉了,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坑。主街上到處是彈坑,到處是碎石,到處是塵土。塵土落在臉上,身上,槍上,厚厚的一層。
東邊那片緩坡上,坦克正在爬坡。不是三輛,是十輛。十輛坦克排成兩排,正在往村子這邊開。坦克後麵跟著步兵,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
拉米雷茲趴在他旁邊,機槍架在廢墟上。他的臉上全是灰,隻有眼睛還亮著。
「這回真來了。」他說。
洛蘭點頭。
「讓它們來。」
坦克開到河溝前麵了。停下來。不是過不去,是它們不想過。它們停下來,開始朝村子裡開炮。一發一發,打在那些還沒塌的房子上,打在那些殘存的掩體上,打在那兩百多人藏身的地方。
然後步兵開始衝鋒。
灰色的人影從河溝裡湧出來,從坦克後麵湧出來,從每一個地方湧出來,像潮水一樣往村子裡湧。槍聲炸開,分不清是誰在打誰。救火隊的機槍在響,拉米雷茲在響,洛蘭手裡的步槍也在響。德國人的人倒下去,又有人補上來,又倒下去,又補上來。
天黑了。
德國人還在沖。潮水沒有退,反而越來越高。
洛蘭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那些從各個連隊走出來的人,那些陌生的臉,那些沉默的眼睛,一個一個倒下去,再也沒有站起來。
拉米雷茲還在打。他的機槍已經換了兩根槍管,第三根也快打紅了。他的臉上全是汗,汗水混著灰,流成一條一條的溝。
「還有多少人?」洛蘭喊。
拉米雷茲沒回頭:「不知道!」
洛蘭站起來,往村子裡跑。他要去看,還剩多少人,還能打多久。
跑到主街中間,一顆子彈打在他肩膀上。他栽倒了,趴在地上,血從肩膀湧出來,湧到地上,湧到灰裡。
他想爬起來。爬不起來。
拉米雷茲跑過來,把他拖到牆後麵,按在地上,用急救包壓住傷口。
「別動。」拉米雷茲說,「動了就死。」
洛蘭躺在地上,看著頭頂那片天空。天是黑的,沒有星星。遠處有火光在閃,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天邊放煙花。
他聽見拉米雷茲的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洛蘭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無力感湧上心頭,在絕對的火力麵前,能做的似乎隻有等死。
「德國人進來了。我們守不住了。」
洛蘭想說話,但說不出來。喉嚨裡全是血。
「得撤。」拉米雷茲說,「我帶人擋著,你們撤。」
洛蘭搖頭。他不知道自己在搖頭,但他知道自己在拒絕。
拉米雷茲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你說過,能守多久是多久。」拉米雷茲說,「我們守了兩天。夠了。」
他站起來,抱起那挺打紅了的機槍,往東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中尉,保重。」
然後他消失在黑暗裡。
槍聲又響起來。更密了。更近了。就在村口,就在主街,就在洛蘭藏身的這麵牆後麵。
有人跑過來。是勒菲弗爾。那個獵戶之子,那個年輕人,那張還沒長全胡茬的臉。
「中尉!」他喊,「德國人進來了!拉米雷茲讓我帶你們走!」
洛蘭看著他,想說不行,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