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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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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蘭將小隊分為兩個六人小組,A組側重遠程偵察與狙擊騷擾,由拉米雷茲士官帶領。B組側重近戰突襲與爆破,由工兵出身的布歇下士負責。他自己和克洛德作為指揮核心,同時兼任戰術教官和協調人。訓練內容高度濃縮且實用,高強度體能、林地無聲移動、簡易陷阱製作、無線電靜默通訊規程、多角度交叉火力配合、以及最關鍵的遭遇強敵後如何迅速脫離接觸並分散重組。

訓練中暴露出無數問題。裝備的老舊和不足是常態,那台寶貴的ERG1938無線電在雨天經常失靈,隊員之間的默契需要時間培養,一個獵戶出身的士兵能像幽靈一樣潛行,卻對小隊配合的戰術手勢反應遲鈍,來自不同部隊的士兵帶著各自的習慣和些許傲氣,小小的摩擦時有發生。洛蘭不得不花費大量精力去彌合這些裂痕,強調我們現在是彼此唯一的後援。

他也抓緊一切機會,利用自己師部參謀的身份,更深入地瞭解第五十五師乃至色當地區的整體防禦。他檢視了更多的工事圖紙,旁聽作戰會議,甚至設法調閱了一些關於對麵比利時邊境和德軍日常活動的情報匯總。

內容相當瑣碎,大多顯示無異常或例行巡邏,但這讓洛蘭感到更加無力,真正的風暴來臨前,海麵往往是最平靜的。

一次訓練間隙,年輕的勒菲弗爾,那個獵戶之子,一邊擦拭著他心愛的勒貝爾步槍,一邊小聲問洛蘭:「中尉,我們練這些真的有用嗎?我聽說馬奇諾那邊固若金湯,德國佬可能根本不會從我們這兒走。」他眼裡有困惑,也有一絲不願麵對可怕未來的僥倖。

洛蘭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勒菲弗爾,如果你在森林裡追蹤一頭受傷的野豬,知道它可能從任何一條獸徑衝出來,你是隻守著一個你認為最可能的方向,還是會留意所有動靜,準備好隨時應對?」

勒菲弗爾想了想:「我會留意所有動靜,準備好霰彈槍。」

「我們就是那把提前準備好的霰彈槍,」洛蘭拍拍他的肩膀,語氣平靜卻沉重,「而且,我們麵對的,可能不止一頭野豬。」

不止一次,洛蘭在深夜檢查完哨位或修改完訓練計劃後,獨自登上城堡某處廢棄的塔樓。從這裡望去,色當小城的燈火稀疏,默茲河在月光下像一條暗色的綢帶。更遠處,阿登森林的方向,是一大片的黑暗。

他知道,在那片黑暗裡,古德裡安的裝甲軍群正在秘密集結,無數的坦克,半履帶車,火炮和滿載士兵的卡車,像緩慢收緊的鋼鐵絞索,其目標正是他腳下這片土地。

敵軍蓄勢待發,他能做的卻如此有限。改變師級部署?不可能。獲得更多重武器?做夢。他隻能和克洛德一起,像精衛填海一樣,努力讓這支小小的救火隊變得更銳利一點,更頑強一點。他甚至開始秘密準備一些最後手段,在幾個關鍵地形隱蔽點預儲了少量彈藥、醫療用品和不易腐壞的食物,規劃了數條從不同地段撤回色當或向後方滲透的備用路線,反覆向隊員灌輸任務失敗,儲存自己,傳遞資訊優先的觀念,儘管這在強調犧牲精神的法軍中有些異類,但洛蘭堅持。

色當城內的氣氛也在微妙變化。最初,居民們對大量軍隊駐紮還有些新鮮感和安全感。但時間久了,這種靜坐戰爭僵局讓不安開始滋生。市場上的物資供應時好時壞,流言開始悄悄傳播。有從比利時邊境那邊過來的小商販含糊地提及「德國人的卡車比以前多了」,也有訊息靈通人士私下談論巴黎高層的爭吵。一些有門路的人家開始悄悄把值錢東西送往南方,或者送走年幼的孩子。酒館裡士兵們的喧囂下麵,開始摻雜著一些焦躁的議論和對國家未來的悲觀猜測。

第五十五師內部,上層軍官們承受著雙重壓力。一方麵要應對可能到來的進攻,另一方麵又要維持表麵一切正常,以免動搖軍心。參謀處的電話鈴聲變得更加頻繁,但通話內容往往語焉不詳。德拉特爾上校的臉色日益陰沉,他爭取更多資源的報告大多石沉大海,或者被回復以統籌安排、稍安勿躁之類的官樣文章。

四月底的一天,師部甚至迎來了一次鼓舞士氣的視察,一位來自集團軍司令部的將軍,在隨從和記者的簇擁下,巡視了色當幾處光鮮的防禦工事,發表了慷慨激昂的講話,讚揚第五十五師守衛著法蘭西的胸膛,並與士兵們握手,合影。場麵熱鬨而虛幻。

洛蘭和克洛德被要求帶著救火隊在遠離視察路線的後方訓練,不得露麵。將軍的吉普車揚塵而去後,陣地上留下的是更多的空話和一種莫名的諷刺感。一個老兵看著將軍車隊離開的方向,低聲罵了句臟話,被旁邊的士官瞪了一眼,但冇人反駁。

洛蘭更加確信,真正的準備隻能靠自己,靠這支不被重視的小隊。訓練越發嚴酷,他引入了帶有對抗性質的夜間滲透與反滲透演練,模擬防線被突破後的混亂接敵場景。疲憊和壓力讓隊員們怨聲載道,但幾次成功的襲擊和洛蘭清晰冷靜的戰後講評,讓他們逐漸開始理解這些看似古怪的訓練背後的用意。

一種基於共同秘密和高壓環境的、粗糙的凝聚力開始形成了。

五月初,天氣突然持續放晴,陽光炙熱,彷彿夏天提前到來。默茲河水變得溫順清澈,森林綠意盎然。但這美好的天氣卻讓洛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記得資料中提到,德軍選擇進攻日期時考慮了天氣因素,晴朗乾燥的天氣有利於裝甲部隊機動和空軍支援。

5月5日,洛蘭借巡查之機,再次來到最前沿的C4哨所。老下士貝爾納的哨所依舊整潔,但他告訴洛蘭,最近對岸森林裡的鳥兒有些反常,驚飛的次數比往常多,而且夜裡偶爾能聽到隱約的、持續的低沉轟鳴,不像雷聲,倒像是很多重型機器在很遠的地方移動。

貝爾納說,他已經通過電話報告了,但連部認為可能是伐木作業或是他們聽錯了。

這明顯是表麵上的說辭,而貝爾納士官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洛蘭用望遠鏡久久地觀察對岸。森林靜謐,但在陽光照射下,某些林間空地上空,似乎有極淡的、不同於自然水汽的塵霧懸浮。他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不是錯覺。弓上的弦絲已經繃到了極限。

回到師部,他立刻找到克洛德和德拉特爾上校,匯報了貝爾納的觀察和自己不詳的預感。上校眉頭緊鎖,下令加強所有前沿哨所的警戒,並再次向軍部發出預警。但整個師,整個色當,依然維持著那種暴風雨前的最後寧靜。命令層層下達,卻似乎穿不透一種名為慣例和僥倖的隔音層。

5月8日,洛蘭給救火隊放了一天假,讓他們整理個人裝備,檢查武器,好好休息。

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可能隨時到來。他自己則最後一次覈對了所有的預案和聯絡方式,給遠在巴黎的奧利維耶寫了一封措辭隱晦的家信,也給夏洛特寫了一封簡短的信,隻說「任務繁忙,勿念,保重」,將深深的憂慮和未儘之言壓在心底。

夜晚,他再次登上塔樓。星空璀璨,默茲河如練。色當沉睡在無知無覺的夜色裡。隻有風拂過古老的城牆,發出嗚咽般的輕響。洛蘭感到一種近乎實質的沉重壓在心口,那是知道災難確切的形狀和方向,卻無法大聲呼喊的無力感。

救火隊的十二個人,加上他和克洛德,十四個人,就像即將被投入滔天洪流的幾顆石子,又能泛起多大的漣漪?能改變哪怕一個士兵的命運嗎?

時間,已經不再是按天計算,而是按小時,甚至按分鐘。

色當的平靜,隻剩下最後一層薄如蟬翼的表皮。

巴黎的五月,空氣中流淌著近乎虛幻的甜美。栗樹花開得正盛,乳白色的花序像一支支小蠟燭,點亮了林蔭大道。咖啡館的露天座總是滿的,人們談論著即將到來的夏季假期、新上映的電影、或是朋友間的趣聞軼事。

深夜,某處不知名的倉庫。

費利克斯·勒克萊爾少尉背靠著冰冷的磚牆,手腕和腳踝被粗糙的麻繩緊緊捆縛,磨破了皮膚,滲出的血已經乾涸發黑。那枚藏有加斯頓與賴伐爾會麵證據的微型膠捲,在他一次徒勞的掙紮中,被他用牙齒艱難地從鞋跟裡頂出,混著血沫吞進了肚子。現在,那裡隻剩下火辣辣的疼痛和一種奇異的解脫感。

審訊進行了幾輪。領頭的人失去了最初的耐心,語氣變得陰冷而直白:「少尉,你在阻礙一些大人物為這個國家謀求和平的努力。貝當元帥,賴伐爾先生,他們看得很遠,知道怎樣才能讓法國存活下去,避免重蹈凡爾登的覆轍。你那些幼稚的忠誠和熱血,除了給你自己帶來毀滅,還能改變什麼?」

費利克斯抬起腫脹的眼皮,藍色眼眸在昏暗燈光下依然有執拗的光。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但清晰:「和平不應該以自由和尊嚴為代價去乞求。我父親1918年死在索姆河,他為之戰鬥的,是一個自由、獨立、有尊嚴的法蘭西,不是一個需要靠妥協和背叛來換取的、苟延殘喘的軀殼。」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和我的父親,勒克萊爾家的男人,永遠隻為了自由與和平而戰,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和平,不是你們口中的那種。」

領頭者像是被這番言論刺痛,臉上閃過一絲惱怒,隨即化為更深的冷酷:「冥頑不靈。你會和你的自由一起消失,悄無聲息,像從來冇存在過一樣。」

這次嘗試套取資訊失敗後,對方似乎徹底放棄了。領頭者捏著費利克斯的下巴,湊得很近,聲音裡充滿了冰冷的厭惡:「你以為你是在保衛法國?少尉,你是在阻礙它獲得新生!你父親如果看到你現在這樣,他會後悔生了你這個蠢貨!」

費利克斯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反而艱難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無比的驕傲與決絕:「不,他會為我驕傲。勒克萊爾家的人,知道為何而戰,為何而死。」

這句話似乎耗儘了對方最後的耐心。那人直起身,對旁邊的人揮了揮手,眼神漠然,像是在處理一件無用的垃圾。「處理掉。乾淨點。報告寫巡邏途中遭遇抵抗分子襲擊,不幸殉職。」

冇有莊嚴的審判,冇有最後的陳詞。費利克斯被粗暴地拖起來,塞進一輛冇有牌照的汽車後備箱。車子在夜色中行駛了很久,最後停在塞納河一段偏僻的堤岸附近。他被拖出來,河水的魚腥撲麵而來。

月光很淡,照亮了領頭者毫無表情的臉,也照亮了旁邊那人手中裝上消音器的手槍。

費利克斯冇有求饒,甚至冇有再看那槍口一眼。他轉過頭,望向巴黎城區的方向,那裡燈火闌珊。

他想起了父親照片上模糊的笑容,想起了母親早逝後獨自撫養他的,總是沉默的叔叔,想起了洛蘭在酒館昏暗燈光下分析局勢時的專注,想起了馬爾尚對他說「清醒是一種難得的品質」,也想起了那幾個在「刺刀與玫瑰」裡默默飲酒、傷痕累累卻眼神鋒利的老兵。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看見風暴過去的那一天了。但有些火種,需要有人去點燃,即使用生命作為燃料。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深愛卻即將麵臨考驗的城市,用儘最後的力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對著持槍者,也彷彿對著夜空和河流宣告:

「告訴那些還在沉睡,或者假裝沉睡的人,費利克斯·勒克萊爾,和他的父親一樣,永遠為了自由與和平的法蘭西而戰。直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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