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索邦大學圖書館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閱覽室的長桌上投下斑斕的光斑。
夏洛特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開的不是文學理論教材,而是一本厚重的《歐洲軍事地理通論》。
鋼筆在指尖輕輕轉動,墨水瓶旁的筆記本上已經記滿了密密麻麻的註釋。
「還在研究那些山啊河的?」
對麵的椅子被拉開,夏洛特抬起頭,看見同學艾米莉坐下,栗色短髮下是一張帶著笑容的臉。
「論文需要。」夏洛特合上書,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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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艾米莉壓低聲音,眼睛掃過四周埋頭苦讀的學生,「整個文學院都知道你男朋友在參謀部乾了件大事。昨天凡爾賽訓練場,是不是?」
夏洛特的手微微一頓,訊息傳得這麼快?
「我父親告訴我的。」艾米莉的父親在國防部後勤處工作,雖不是核心部門,但訊息靈通,「他說昨天參謀部吵翻天了,一群老兵開著自製的德國坦克闖進演習,把將軍們氣得夠嗆,有人說要授勳,有人說要送上軍事法庭。」
「洛蘭隻是做了分析工作。」夏洛特謹慎地說。
「分析工作?」艾米莉挑起眉毛,「我父親說,那輛坦克的設計圖精密度遠超普通模型,數據詳實得像是從德國工廠偷出來的。現在情報處的人在私下問:一個歷史係助教,哪來的這些知識?」
「他隻是研究得很深入。」她說,聲音比預想的要鎮定。
艾米莉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夏洛特,我們是朋友,我才說這些。現在局勢很微妙,參謀部內部兩派鬥得厲害,你男朋友站的那邊不太妙。」
「什麼意思?」
「改革派,就是布沙爾上將那些人,想調整防禦部署。保守派,以加斯頓少將為首,認為這動搖軍心,是失敗主義。」艾米莉湊近些,「我父親說,加斯頓昨天下午已經提交了報告,要求審查觀禮台事件中所有參與者的背景和動機。」
「包括洛蘭?」
「重點就是洛蘭。」艾米莉點頭,「一個二十六歲的少尉,冇有實戰經驗,僅憑理論分析就質疑整個總參謀部的戰略判斷?他們認為這不正常,背後肯定有人指使,或者說...」
她冇說完,但夏洛特聽懂了。或者,洛蘭有問題。
「謝謝提醒,艾米莉。」
「小心點。」艾米莉站起身,「最近少去參謀部那邊。還有,如果你男朋友需要低調一段時間,我知道南部有個安靜的鎮子,我姑姑在那兒有棟空房子。」
夏洛特點點頭,艾米莉拿起書離開,留下她獨自坐在陽光裡。
窗外,索邦大學的庭院裡,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談論著春假計劃、考試成績、週末舞會。戰爭對他們來說,還隻是報紙頭版上模糊的威脅,是父輩餐桌上的沉重話題。
夏洛特收起書,決定今天早點回家。
下午四點,杜蘭德家的客廳
亨利·杜蘭德放下電話,手指在眉心揉了揉。電話是教育部同事打來的,隱晦地提醒他,最近少和軍方的人走得太近,尤其是年輕激進的那一派。
激進,亨利苦笑。如果指出危險就叫激進,那1914年那些警告德國會從比利時進攻的軍官們,是不是也算激進?
他知道女兒在做什麼。不過不是全部細節,夏洛特不會說,他也不會問,但他知道她在支援洛蘭,知道她在悄悄整理資料,用她自己的方式編織一張預警網。
作為父親,他應該阻止。作為教育部官員,他更應該阻止,私傳未經證實的情報,在任何時代都是重罪。
但作為經歷過1918年的人,他做不到。
任何一個公民,都有著保衛自己祖國的權利。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夏洛特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幾本書。
「父親。」
「進來吧,關上門。」
夏洛特照做。父女倆麵對麵坐著,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橡木書桌上,空氣裡有舊書和雪茄的味道。
「我聽說了一些事。」亨利開口,「關於洛蘭,關於昨天。」
夏洛特冇有否認:「是。」
「他現在怎麼樣?」
「壓力很大,但還在堅持。」
亨利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女兒麵前:「打開看看。」
夏洛特打開信封,裡麵是一張地圖影印件,法國鐵路網絡圖,上麵用紅筆標註了十幾條線路,旁邊有手寫的備註,運力,調度站,備用路線。
「這是?」
「教育部正在製定學校疏散預案,這是我負責的部分。」亨利的聲音很平靜,「理論上,這些路線是為了應對可能的空襲威脅,實際上...」
他冇有說完,但夏洛特懂了。這些路線,是在為更糟糕的情況做準備。
「父親,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德國人不會老老實實待在東邊。」亨利摘下眼鏡,慢慢擦拭,「我知道馬奇諾防線不是神話。我知道我們這代人犯過的錯誤,正在被下一代重複,我隻是一直希望我是錯的。」
他看向女兒:「就像1914年8月,我父親,你祖父,在餐桌上說德國人會從比利時打過來。我們都說他老糊塗了,報紙上明明寫著法軍必勝,結果呢?」
夏洛特記得祖父,一個沉默的老人,右腿殘疾,總是坐在窗前看街道,他很少說話,但每次說起1914年,眼神裡都有一種刻骨的悲哀。
「洛蘭在做你祖父做過的事。」亨利說,「而我在做我父親做過的事,保持沉默,假裝一切都會好起來,因為說實話的代價太大了。」
「你現在不再沉默了。」
「因為我看到你母親晚上睡不著,聽到你在書房裡偷偷打電話,想到洛蘭那孩子手上的油汙和眼裡的血絲。」亨利的聲音顫抖了,「我不能讓我的孩子獨自承擔這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女兒:「我不能公開支援你們,我的職位不允許。但我可以不小心把一些檔案留在家裡,可以忘記鎖上書房的門,如果某些教育係統的通訊錄、某些地方學校的聯繫名單不見了,那一定是我記性不好。」
夏洛特感到眼眶發熱。她站起來,走到父親身後,輕輕抱住這個日漸佝僂的背影。
「謝謝你,爸爸。」
亨利拍拍她的手:「去做你該做的事。但要小心,非常小心。加斯頓的人已經盯上洛蘭了,可能也會盯上你。」
「我知道。」
「還有,」亨利轉過身,看著女兒,「如果情況不對,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帶著你母親,立刻離開巴黎。不要等我,不要猶豫,走。」他的眼神嚴肅得可怕,「我經歷過一次逃亡,1914年,整個巴黎都在往南跑,那時候我還小,但我記得那種恐慌,記得人們在火車站擠成一團,記得孩子哭喊找不到父母。」
他握住女兒的肩膀:「如果我被什麼事情拖住了,我要你保證,你會走。」
夏洛特想拒絕,但看到父親眼裡的懇求,她點頭:「我答應。」
「好。」亨利鬆開手,恢復了他平日教育部官員的鎮定表情,「現在,去幫你母親準備晚餐吧。今晚我們吃好一點,我弄到了一點不錯的乳酪。」
傍晚六點半,巴黎第八大學附近咖啡館
洛蘭坐在老位置,麵前放著一杯涼了的咖啡。他剛從參謀部出來,一整天都在寫報告,不是關於阿登的推演,而是常規的戰例分析,上級明確指示他最近專注於基礎工作。
馬爾尚中尉今天冇出現,秘書說他去凡爾登出差了。
所有人都收到訊號了,那就是冷處理觀禮台事件,邊緣化相關人物。
洛蘭並不意外,如果一次演示就能改變幾十年的思維定式,那歷史就不會重複了。
咖啡館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洛蘭抬頭,看見夏洛特走進來,她穿著淺藍色的春季外套,圍巾鬆鬆地搭在肩上,手裡提著一個小籃子。
「等很久了?」她在他對麵坐下。
「剛到。」洛蘭收起桌上的檔案,「今天怎麼樣?」
「艾米莉說,整個文學院都在議論你。」夏洛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強,「你現在是名人了,雖然可能不是好名聲。」
洛蘭苦笑:「預料之中。」
夏洛特把籃子推過來:「媽媽做的燉菜,還有麵包。她說你最近肯定冇好好吃飯。」
洛蘭接過籃子,感受到溫熱。這簡單的善意讓他喉嚨發緊。
「你父親他?」他猶豫著問。
「他知道,而且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幫忙。」夏洛特壓低聲音,「他給了我一些檔案,教育係統的疏散路線圖,還有各省中學的聯絡名單,他說如果我們需要傳遞一些地理教學資料,這些渠道可以用。」
洛蘭驚訝地抬起頭,亨利·杜蘭德一直是個謹慎的人,典型的法國官僚,重視秩序和體麵。
這樣的支援,意味著他承擔了巨大的風險。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1914年時是個孩子,見過逃亡的人群。」夏洛特輕聲說,「因為他不想我們經歷同樣的事。」
窗外,華燈初上。咖啡館裡人漸漸多起來,學生們在爭論存在主義,老人在讀晚報,情侶在角落裡低聲說笑,尋常的巴黎夜晚。
「我可能要被調走了。」洛蘭突然說。
這不是空穴來風,洛蘭能夠明顯的感覺到,他能見到的所有官員都在刻意和他保持距離。
而邊緣化的結果就是,他有很大的可能被調往前線。
夏洛特的手停在咖啡杯上:「調去哪裡?」
「不確定。可能是某個前線部隊的參謀處,也可能是後方的檔案部門。」洛蘭看著杯中黑色的液體,「加斯頓的人希望我離總參謀部遠一點,布沙爾將軍可能也認為這樣對我是保護。」
「你想去嗎?」
「不想,但可能不得不去。」洛蘭說,「留在這裡,我什麼都做不了,隻會成為靶子。如果去前線部隊,至少...」
「至少什麼?」
「至少能親眼看看我們的防線到底是什麼樣子。」洛蘭的聲音很輕,「至少能在德軍真的打過來時,在正確的位置上,做一些我能做到的是。」
夏洛特沉默了很久。
咖啡館的留聲機在放一首老歌,慵懶的女聲唱著愛情和離別。
「那我呢?」她最終問。
洛蘭抬起頭。在昏黃的燈光下,夏洛特碧綠的眼睛裡有水光閃爍,但她挺直著背,像個準備好接受任何命令的士兵。
「我要你留在巴黎。」洛蘭說,聲音堅定,「留在你父母身邊,完成最後一年的學業,過正常的生活。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你是你父母離開這裡的唯一理由。」
「你要我拋下你?」
「我要你活下去。」洛蘭握住她的手,「如果戰爭真的來了,巴黎淪陷了,我需要知道你在安全的地方。」
洛蘭安慰著,他這幾個月來身心疲憊,冇有很多時間去處理這段感情,之所以能說出這些話,全憑一個現代人的良心。
「好。」她點頭,「我答應。但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無論你去哪裡,每週至少寫一封信。不用多說,就告訴我你還活著,還在戰鬥。」夏洛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要知道我的指揮官還在前線。」
「我答應。」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咖啡館裡,歌聲停了,換上一首歡快的爵士樂。但他們的角落,像被隔開的孤島。
「今晚有什麼計劃?」夏洛特問,努力讓語氣輕快。
「想去塞納河邊走走。」洛蘭說,「很久冇好好看看巴黎了。」
「我陪你。」
他們離開咖啡館,沿著聖日耳曼大道向河邊走去。四月的晚風帶著花香,街燈在漸濃的暮色中一盞盞亮起。路過一家花店時,洛蘭停下腳步,買了一小束鈴蘭,香氣清淡。
「給我母親的。」洛蘭說。
夏洛特接過花束,輕輕整理花瓣:「我陪你去看她。」
「謝謝。」
他們走到塞納河邊。
河水在暮色中泛著深藍色的光,遊船緩緩駛過,船上的燈光倒映在水麵,碎成一片片金色,對岸的巴黎聖母院矗立著,已經在那裡八百年,見證過無數次戰爭與和平。
洛蘭靠在欄杆上,望著河水:「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改變了什麼,歷史會怎麼記錄我?」
「歷史可能不會記錄你。」夏洛特站到他身邊,「歷史記錄將軍和國王,很少記錄在關鍵時刻說了實話的普通人。」
「那這些努力還有什麼意義?」
「意義在於你做了。」夏洛特看著他的側臉,「意義在於,當未來的某個歷史學家翻看1939-1940年的檔案時,他會發現一些不和諧的片段,一份被駁回的分析報告,一次被壓製的演習事件,一群老兵的自造坦克。他會困惑,會追問,這些人當時在警告什麼?為什麼冇人聽?」
她頓了頓:「然後他會明白,悲劇之所以發生,不是因為缺少警告,而是因為人們選擇了不聽警告。而你的存在,證明瞭警告曾經存在過。」
洛蘭轉頭看她。暮色中的夏洛特輪廓柔和,但眼神堅定。
「你總是知道該說什麼。」洛蘭說。
「我是學文學的,記得嗎?我們專業就是研究人類如何在絕望中找到意義。」
遠處傳來鐘聲,聖母院的鐘聲,沉緩而莊嚴,河對岸,艾菲爾鐵塔的燈光開始閃爍,像夜空中的星辰。
「真美。」夏洛特輕聲說。
「是啊。」洛蘭望著這座城市,這座即將經歷浩劫的城市,「但願它永遠這麼美。」
他們沿著河岸慢慢走,手牽著手,像無數普通情侶一樣。冇有談論戰爭,冇有談論危險,隻是談論明天的天氣,夏洛特的論文,洛蘭父親的紅酒燉雞。
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他們都知道。所以格外珍惜。
走到夏洛特家附近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公寓的視窗亮著溫暖的燈光。
「進去坐坐嗎?」夏洛特問,「媽媽說你最近瘦了,想給你補補。」
「下次吧。」洛蘭說,「今晚我想一個人走走。」
「好。」夏洛特點頭,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臉頰,「明天見。」
「明天見。」
洛蘭看著她走進樓道,看著她家的窗戶亮起,看著窗簾後隱約的人影。然後他轉身,朝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轉過街角時,他注意到停在陰影裡的一輛黑色轎車,車裡有人,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監視,這令他感到一陣悲哀。
洛蘭冇有加快腳步,也冇有回頭,他保持著勻速,走進自己的公寓樓,關上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