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江南的這場時疫,在蘇冉(蘇冉)主持的磚窯場救治點取得顯著成效、她的“妙手觀音”之名隨著康複的百姓和傳播的訊息迅速擴散之後,終於引起了官府真正意義上的重視和介入。杭州知府親自下令,抽調府城更多的大夫、藥材和民夫,依照蘇冉在磚窯場建立的模式,在疫區各處設立規範化的“防疫所”,全麵推行她那套隔離、清潔、集中診治、注重飲水的法子。疫情雖未完全撲滅,但終於被遏製住了蔓延的勢頭,死亡人數開始大幅下降。
蘇冉在磚窯場又堅守了十餘日,直到確認新的防疫所運轉基本順暢,疫情已得到控製,後續主要是康複和善後事宜,她纔將一應事務,鄭重地移交給府衙派來接手的一位老成持重的醫官和當地幾位德高望重的鄉老,自己則帶著同樣疲憊不堪但精神亢奮的阿貴、顧輕塵等人,返回了杭州城。
回城那日,天氣難得清爽。積善巷的街坊鄰居們早早得了信,自發聚在巷口,見到蘇冉的馬車,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感激之聲。孫阿婆提著滿滿一籃子雞蛋擠到最前麵,拉著蘇冉的手,老淚縱橫:“蘇娘子!你可回來了!瘦了,瘦太多了!你是我們杭州城的活菩薩啊!”
“蘇大夫仁心仁術,功德無量!”
“多虧了蘇大夫,我孃家侄兒一家才保住了命!”
讚譽之聲不絕於耳。蘇冉心中溫暖,卻也更加警惕。名聲是把雙刃劍,尤其是在這多事之秋。她微笑著與眾人寒暄,將功勞歸於所有出力的大夫、藥工、民夫,乃至府衙的“及時決斷”,自己隻謙稱“略儘本分”,隨後以“路途勞頓,需稍作休整”為由,才得以脫身回到醫館。
醫館被孫阿婆她們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甚至還在她常坐的案頭插了一瓶新采的、帶著晨露的梔子花,幽香撲鼻。蘇冉洗去一身風塵,換了乾淨的衣裳,獨自坐在內堂,慢慢啜飲著一碗孫阿婆硬塞過來的、用冰糖燉了許久的銀耳蓮子羹。身體的疲憊在溫潤的甜湯和熟悉的環境裡稍稍緩解,但精神卻絲毫不敢放鬆。
她知道,平靜隻是表象。從她踏入疫區、尤其是“妙手觀音”之名不脛而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從幕後走到了台前,站在了更多勢力目光的焦點之下。回城的路上,阿貴就低聲稟報,這幾日,明裡暗裡打聽“蘇氏醫館”和“蘇冉”大夫的人,明顯多了起來。有本地的藥商,有外地的行會,有好奇的士紳,甚至…還有些身份不明、眼神銳利的人物。
果然,蘇冉回城的第三天下午,一輛比之前更加低調、卻處處透著不凡的墨綠色錦緞帷幔馬車,停在了“蘇氏醫館”門口。駕車的不再是尋常車伕,而是一個目光沉穩、太陽穴微微鼓起的中年漢子。馬車裡下來的人,正是許久未見的喬公瑾。
喬公瑾今日未著華服,隻穿了一身深青色杭綢直裰,外罩同色軟緞比甲,手中依舊把玩著那對瑩潤的玉膽,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他冇有帶任何隨從,隻身一人,彷彿隻是來拜訪一位久彆重逢的故友。
“蘇大夫,彆來無恙?前聞蘇大夫不辭勞苦,親赴疫區,活人無數,譽滿江南,喬某欽佩之至,特來道賀。”喬公瑾拱手,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喬老爺過譽了,快請進。”蘇冉起身,將他迎入內堂,奉上清茶。她麵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平和的“蘇大夫”模樣,心中卻已繃緊。喬公瑾此時來訪,絕非僅僅是“道賀”那麼簡單。
兩人分賓主落座。喬公瑾冇有像往常那樣繞圈子,他啜了一口茶,目光在簡樸卻潔淨異常的內堂掃過,尤其在蘇冉用來處理外傷、此刻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銀針、小刀、藥瓶上停留了一瞬,才緩緩開口,語氣誠摯:“蘇大夫,實不相瞞,喬某此次前來,除了道賀,更是有一事,思慮良久,想與蘇大夫商議。”
“喬老爺請講。”蘇冉垂眸,靜待下文。
“蘇大夫醫術通神,更難得是心懷仁術,有經世濟民之才。此次疫病,若非蘇大夫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江南不知要多添多少孤兒寡母,多少人間慘劇。”喬公瑾先是一頂高帽送上,接著話鋒一轉,“然,經此一事,喬某亦深感民間疾苦,醫藥之艱。尋常百姓,一病往往足以傾家蕩產,因病致貧、因病返貧者,比比皆是。蘇大夫雖有仁心,然一人之力,終是有限。即便開了這醫館,又能救治幾人?杯水車薪罷了。”
蘇冉抬眼,看向喬公瑾:“喬老爺的意思是?”
“喬某不才,經商多年,薄有家資,南北行走,也略有些人脈。”喬公瑾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喬某有意,與蘇大夫合作。”
“合作?”蘇冉不動聲色。
“正是。”喬公瑾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喬某願傾儘所能,資助蘇大夫。第一步,在杭州城最繁華、最便利之地,選址重建‘蘇氏醫館’,不,應是‘蘇氏濟世堂’!規模擴大十倍不止,聘請四方名醫,收羅天下藥材,設內、外、婦、兒、疫病諸科,成為江南乃至整個大淵首屈一指的大醫館!第二步,在江南水陸要衝、藥材產地,購置田莊山林,建立我們自己的藥材種植、炮製基地,一來可保藥材品質、控製成本,二來也可惠及當地藥農。第三步,仿效蘇大夫在疫區的善舉,在杭州、蘇州、江寧等大城,開設‘濟世善堂’,收容孤寡,施醫贈藥,賑濟貧苦。所需一切資金、地皮、人手、官麵打點,皆由喬某承擔!”
這番藍圖描繪得極為宏大,也極為誘人。若真能實現,蘇冉將不再是一個小小的、在深巷掙紮的醫女,而將成為江南杏林乃至慈善事業的執牛耳者,聲望、資源、影響力將不可同日而語。
蘇冉心中冷笑,麵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驚訝與猶疑:“喬老爺所圖甚大,念…恐力有未逮。況且,如此投入,耗費钜萬,喬老爺所求,恐怕不僅僅是‘濟世救人’的善名吧?”
“蘇大夫果然通透。”喬公瑾撫掌輕笑,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喬某是商人,商人逐利,天經地義。不過,喬某所求之‘利’,並非金銀俗物。”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緊緊鎖定蘇冉:“喬某所求,是蘇大夫的‘醫術’,以及…蘇大夫那些獨特而高效的‘管理之法’。”
來了。核心目的。蘇冉心臟微沉。
“喬某對蘇大夫在疫區所用防疫之法,以及這醫館內看似簡單、卻處處透著章法的佈置,甚為好奇。”喬公瑾手指輕輕敲擊桌麵,“那套隔離、清潔、集中處置的規程,絕非尋常醫家所能想出。還有蘇大夫處理外傷時那些精巧的工具和手法,開方用藥時某些迥異常規的思路…喬某走南闖北,見過無數名醫,蘇大夫的路數,獨樹一幟,效率奇高。喬某相信,這背後,定有一套完整而獨特的醫學…或者說,‘格物致知’的學問體係。”
他用了“格物致知”,顯然是知道了顧輕塵辦學堂的事,甚至可能猜到了她與顧輕塵的交流。
“喬某願以重金,購買蘇大夫這些獨門醫術、防疫心得的整理文稿,以及那套管理防疫、乃至管理醫館、善堂的章程、法度。我們合作之後,蘇大夫隻需將您的這些‘學問’傾囊相授,由喬某組織人手學習、推廣,應用到我們新建的醫館、藥莊、善堂之中,必能事半功倍,惠及更多百姓。而蘇大夫,則可專心精研醫術,救治病患,不必再為俗務煩心。所得善名,我們共享;若有盈利,喬某隻取三成,七成歸蘇大夫及用於善堂運轉。蘇大夫意下如何?”
條件聽起來極為優厚。用她腦子裡的現代醫學常識、防疫知識和組織管理經驗,換取一個龐大的商業慈善帝國的支援,她似乎隻需要“動動嘴皮子”,就能實現懸壺濟世的大願,還能名利雙收。
但蘇冉心中的警惕卻升到了頂點。喬公瑾要的,根本不是簡單的“醫術合作”,他要的是她超越這個時代的核心知識體係!尤其是那套高效的組織管理方法,這在一個商人眼中,其價值或許遠超幾劑藥方。他想用她的知識,快速複製、擴張,構建一個以醫藥慈善為表、實則可能滲透到民生各個角落的龐大網絡。這個網絡一旦建成,所掌控的將不僅僅是財富和名聲,更是人命、資訊、乃至…某種隱性的權力。
他想成為江南的“無冕之王”,而自己,則是他手中最鋒利、也最關鍵的“工具”。
“喬老爺厚愛,念感激不儘。”蘇冉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疏離,“隻是,喬老爺所言,茲事體大。念一介女流,所學不過是家傳的一些皮毛,加上在疫區情急之下的一些笨辦法,實在談不上什麼‘學問體係’。防疫之法,乃集眾人之智,且需因地製宜,並非一成不變的章程,恐難整理成文,更遑論傳授推廣。至於管理醫館…不過是為了活命,不得已而為之的雜亂安排,難登大雅之堂。”
她先是謙遜地推脫,降低對方對自己“知識價值”的評估。
“況且,”蘇冉抬眼,目光清澈地看著喬公瑾,“喬老爺的藍圖固然宏偉,但醫者之道,貴在精誠,貴在踏實。驟然將規模擴大十倍百倍,若無足夠德才兼備的大夫、忠誠可靠的管事、嚴格統一的規範,恐難以為繼,甚至可能徒有虛名,反生弊端。念能力微薄,能守好眼下這間小醫館,救治左近鄉鄰,於心已足。至於開設善堂、建立藥莊…此等善舉,非有德高望重、資源雄厚且心懷至誠之大賢主持不可。念年輕識淺,實不敢擔此重任,亦不願因一己之故,耽誤了真正的濟世大事。”
委婉拒絕,並暗指對方動機可能不純,自己不願成為其沽名釣譽或擴張勢力的工具。
喬公瑾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深沉了幾分。他顯然聽懂了蘇冉的拒絕和潛台詞。
“蘇大夫過謙了。瘟疫橫行,多少名醫束手,唯獨蘇大夫能力挽狂瀾,這豈是‘皮毛’、‘笨辦法’可以解釋?”喬公瑾不急不緩,繼續施加壓力,“蘇大夫莫非是擔心喬某誠意不足?或是…對喬某的來曆有所疑慮?喬某可以保證,合作之後,蘇大夫仍是所有醫館、藥莊、善堂名義上的主人,一切事務,蘇大夫皆可過問、決斷。喬某隻從旁輔助,提供銀錢、人力、以及…應對某些不必要的麻煩。”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最後一句。
這是在暗示,他可以提供保護,應對諸如李福、漕幫、乃至官府可能帶來的麻煩。既是利誘,也是隱晦的威脅——不合作,你可能會有“麻煩”。
蘇冉心中冷笑更甚。她迎著喬公瑾的目光,忽然輕輕歎了口氣,神色間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無奈:“喬老爺的誠意,念感受到了。隻是…茲事體大,念需得仔細思量,也要…問過家中長輩的意思。”她再次搬出那個虛構的、早已逝去的“家中長輩”作為擋箭牌。
“這是自然。”喬公瑾似乎並不意外,從容起身,“喬某在杭州還會盤桓一段時日。蘇大夫可以慢慢考慮。不過,時機稍縱即逝。如今蘇大夫名聲正盛,正是趁勢而起的大好機會。若等時過境遷,熱度消退,再想成事,恐怕就難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道:“對了,蘇大夫在疫區勞苦功高,喬某無以為敬,已命人將一些上好的藥材和補品,還有五百兩銀票,作為蘇大夫撫卹傷病、重建醫館的些許心意,稍後會送到。萬勿推辭。”
說完,他拱手一禮,轉身登上馬車離去。
蘇冉站在門口,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臉上的溫婉平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凝。
喬公瑾的“合作”提議,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一次攤牌和逼迫。他看中了她的價值,也看穿了她目前的“勢單力薄”,試圖用巨大的利益和隱含的威脅,將她綁上他的戰車。
五百兩銀票和藥材,既是示好,也是展示實力,更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定金”。
她走回內堂,看著桌上那杯喬公瑾未曾動過的、已經涼透的茶,眼神幽深。
合作,是絕不可能的。但徹底翻臉,眼下也非明智之舉。
看來,需要給這位喬老爺,找點“彆的事情”忙一忙了。或許,李福那邊,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蘇冉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開始快速書寫。不是藥方,也不是醫案,而是幾行看似尋常、內藏玄機的字句。寫好後,她吹乾墨跡,摺好,喚來阿貴。
“把這個,用最穩妥的渠道,送到顧公子手上。什麼都不要多說。”她將紙條遞給阿貴,眼神銳利,“另外,讓我們的人,這幾天盯緊喬公瑾在‘歸來居’的動靜,特彆是他接觸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一個都不要漏掉。”
博弈,纔剛剛開始。而她的籌碼,遠不止喬公瑾看到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