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過後,杭州進入了真正的盛夏。日頭毒辣,連運河的水汽都蒸發得懶洋洋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被曬蔫了的草木氣息和淡淡的腥燥。積善巷的老榕樹下,成了街坊鄰裡納涼閒話的好去處,蟬鳴聒噪,卻也壓不住那些壓低了聲音、卻透著惶惑不安的流言碎語。
“聽說了嗎?北邊…好像又打敗仗了?死了好多人…”
“噓!小聲點!這話可不敢亂說!不過我孃家侄子前日從北邊販皮貨回來,說路上不太平,流民多了許多,都說北戎人凶得很…”
“唉,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糧價又漲了,再這麼下去,日子可怎麼過…”
“還不是朝廷…唉,聽說京城裡也不安生…”
蘇冉提著藥箱,從巷口的周府看完診回來,經過榕樹下,將那些零碎的議論聽在耳中,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平靜的神色,心裡卻沉了沉。市井流言往往誇大,但無風不起浪。北境局勢,恐怕比她通過“歸來居”渠道得到的、那些滯後的密報所顯示的,更加嚴峻。而朝廷的動盪,似乎也已從廟堂之高,傳遞到了江湖之遠。
回到醫館,剛閂上門,後窗便傳來了熟悉的、有節奏的叩擊聲。是阿貴,但比約定的時間早了許多,且叩擊聲透著不同尋常的急促。
蘇冉快步過去開窗。阿貴敏捷地翻入,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他顧不上行禮,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隻有半個巴掌大的扁平銅管,雙手遞給蘇冉,聲音壓得極低,有些發顫:“東家,京城…加急密信!最高等級!是…是白公子留下的那條‘青鸞’線,沉寂了快兩年,今日突然被啟用了!送信的人留下東西就走了,什麼都冇說!”
白逸辰留下的“青鸞”線!蘇冉心臟猛地一縮。這是白逸辰早年佈置的、最為隱秘、也最危險的幾條情報線之一,非關係到動搖國本的大事不會啟用。她接過銅管,入手微沉,觸感冰涼。火漆完好,上麵的印記正是白逸辰獨有的、極難仿造的青鸞紋。
她走到內堂最裡側,用特製的藥水化開火漆,取出裡麵卷得極細的紙條。紙條是特製的桑皮紙,薄如蟬翼,卻堅韌異常,上麵用蠅頭小楷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開頭的幾個字,就讓蘇冉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帝躬違和,沉屙月餘。初,症似風寒,太醫院用藥罔效,反見昏聵。四月末,嘔血數次,臥榻不起,言語漸澀,半邊肢體不利。太子、三皇子、五皇子及諸嬪妃侍疾宮中,實則暗潮洶湧,禁軍頻繁調動。朝政暫由內閣並司禮監代行,然奏章多滯於通政司。丞相李巍,借主持‘祈福大典’、‘遴選醫藥’之名,頻繁出入宮禁,安插親信於禦藥房、尚膳監等要害之處,攬權日甚。太師趙甫,稱病不朝,閉門謝客,其門下官員多遭李黨攻訐、調離要職。北境軍報積壓,糧草調度多被戶部(李黨把持)以‘庫銀不足、需統籌’為由拖延、削減。京營暗中有異動,疑與皇子或權臣勾連。江南漕運、鹽稅賬目,近日有禦史風聞欲查,李相恐已先知,其心腹南下,或為彌縫、或為轉移。天象有異,欽天監秘奏‘紫微晦暗,客星侵擾’,龍體恐…難久。山雨欲來,萬望珍重,切切!”
紙條的末尾,冇有落款,隻有一個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用特殊藥水寫就的“白”字徽記,需在燭火上方烘烤方顯。
蘇冉捏著紙條的手指,冰涼一片。縱然她曆經兩世,心誌堅韌,此刻也被這簡短的密信中所蘊含的滔天巨浪,衝擊得心神劇震。
皇帝病重,且是中風之兆,已然喪失理政能力!太子與成年皇子爭位,禁軍異動,朝政癱瘓!丞相李巍趁勢攬權,把手伸到了宮禁深處!太師趙甫暫避鋒芒,但其門下勢力正被清洗!而這一切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北境浴血奮戰的將士,成了朝堂鬥爭的犧牲品——軍報積壓,糧草被卡,援軍不至!甚至連江南的漕運、鹽稅賬目,也成了權力洗牌中可能被攻擊的目標,難怪李巍要緊急派心腹南下“處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李福、李芊芊父女南下,所謂“散心”、“置產”不過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替李巍掌控或清理江南的錢袋子,應對可能到來的政治風暴!而趙甫在江南的勢力(如胡記商行、刁巡檢、王主事之流),恐怕也嗅到了危險,正在加緊活動,甚至可能…暗中與北戎有更深的勾結?
皇帝病重,國本動搖。這已不是簡單的邊患或朝爭,而是關乎整個大淵王朝國運的傾覆之危!亂世,真的要來了。
紙條在蘇冉無意識的揉捏下,漸漸皺成一團。她強迫自己冷靜,走到燭台邊,就著跳動的火苗,將紙條一角點燃,看著它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落在冰冷的銅盆裡。彷彿這樣,就能將那驚天的秘密和隨之而來的巨大壓力,一起焚燬。
但灰燼餘溫尚在,危機已然迫近。
“東家…”阿貴見她久久不語,臉色蒼白得嚇人,擔憂地低喚一聲。
蘇冉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沉靜,隻是那眼底深處,彷彿凝結了一層化不開的寒冰。“阿貴,今日之事,不得對任何人提起,包括陳爺。你立刻去辦幾件事。”
“是!”阿貴精神一振。
“第一,讓我們在北邊的人,不惜代價,以最快速度,覈實北境最新的真實戰況,尤其是糧草、藥材、軍械的短缺程度,以及…靖親王本人的狀況。”蘇冉的聲音平靜無波,但提到“靖親王”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第二,加派人手,盯緊李福一行,特彆是他們與杭州府衙、漕幫高層,以及那些有京城背景的商賈之間的所有往來,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交易,越細越好。但務必小心,李福身邊,必有高手。”
“第三,讓我們在漕幫內部的人,設法打聽,近來漕幫與京城李相府,是否有直接的錢糧往來或秘密協議。特彆是漕幫總舵主‘翻江蛟’蔣天霸的態度。”
“第四,告訴陳爺,‘歸來居’從即日起,賬目要做得格外乾淨,所有與官麵上的往來,能減則減,能避則避。庫房裡那些來路‘特彆’的貨物,儘快處理掉,不留痕跡。酒樓生意,以穩為主,寧可少賺,不可出錯。”
“第五…”蘇冉沉吟片刻,“讓我們的人,留意市麵上關於藥材,尤其是人蔘、靈芝、犀角、牛黃等珍貴藥材,以及一些治療中風、急症的稀有藥材的流向和價格波動。特彆是…是否有大宗采購,去向不明。”
阿貴飛快地記下,重重點頭:“是!我這就去辦!”
“還有,”蘇冉叫住他,“讓我們在京城那邊的人,暫時靜默,冇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動。白公子這條線…既然已經啟用,必有深意,但我們不能主動聯絡,以免暴露。等。”
阿貴離開後,醫館裡隻剩下蘇冉一人。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柱中飛舞,一切看似安寧。可蘇冉知道,這安寧如同琉璃,脆弱不堪,隻需輕輕一擊,便會粉碎。
皇帝病重,朝局將傾。北境烽火,江南暗湧。李巍,趙甫,蕭玦…還有那隱藏在更深處的、關於前朝、“周天星盤”和“魂渡”之謎的陰影…所有的線,都在這一刻,被捲入了同一個巨大的、急速旋轉的漩渦中心。
而她,這個本該遠遁江湖、隱姓埋名的小小醫女,卻因緣際會,手握幾條關鍵的情報脈絡,甚至…隱隱站在了能夠影響某些局勢發展的位置上。
避無可避。
她走到窗邊,望著院牆上那一角被烈日灼烤得發白的天空。恍惚間,彷彿又看到了北境凜冽的風雪,看到了朔方關殘缺的城牆,看到了那個立於烽火之中、玄甲猩披的孤寂身影…他此刻,是否已經知曉京中劇變?是否在孤立無援、腹背受敵的絕境中,苦苦支撐?
恨意依舊在心底盤踞,但此刻,卻被更龐大的、名為“國運”與“蒼生”的陰影所覆蓋。個人的愛恨情仇,在即將到來的天下傾覆之危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錐心刺骨。
蘇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然。
亂世求生,如履薄冰。但她已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逃亡的蘇冉。她有醫館,有酒樓,有初步的情報網,有顧輕塵這樣的潛在盟友,有白逸辰留下的隱秘資源,更有前世帶來的、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識與心誌。
皇帝病重,是危機,也是…變數。李巍與趙甫的爭鬥,或許是她複仇的機會。北境的困境,或許…也有她能間接使力的地方。
棋局已至中盤,殺機四伏。而她,必須更冷靜,更謹慎,落子…也更無情。
窗外,蟬鳴依舊嘶啞。而江南的天空,看似晴朗無雲,卻已有山雨欲來前的、令人窒息的沉悶,悄然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