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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江南漕幫:利益與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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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五月,杭州的天氣徹底熱了起來,日頭明晃晃的,曬得青石板路發燙,空氣裡浮動著梔子花甜膩的香氣和運河特有的、混合了各種貨品與水汽的複雜味道。城西清波門一帶,因著“歸來居”生意的持續紅火,連帶周邊的街巷也熱鬨了幾分。然而,這熱鬨之下,暗流也愈發洶湧。

最先察覺到不對勁的,是“歸來居”的掌櫃陳四海。一連幾日,酒樓進貨的渠道開始出現各種“意外”。送鮮魚的船半道“擱淺”了,訂好的時蔬被彆家“高價截胡”,甚至原本談妥的肉鋪,也支支吾吾表示“貨源緊張”。更蹊蹺的是,酒樓門口開始出現一些生麵孔的閒漢,也不鬨事,就三五成群地蹲在對麵巷口或茶攤,盯著進出酒樓的客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像是商賈或有些身份的,眼神不懷好意,惹得一些熟客心生忌憚,來店次數都少了。

陳四海是老江湖,立刻明白這是被人盯上,要尋晦氣了。他一麵加派人手留意,一麵讓阿貴加緊打聽。訊息很快傳來——是“漕幫”杭州分舵的人。帶頭的,是分舵主“翻江蛟”蔣天霸手下的一個頭目,名叫“水老鼠”侯三。這侯三冇什麼大本事,卻最是刁滑難纏,慣會些下三濫的騷擾手段。

“打聽清楚了,是有人背後遞了話,許了漕幫好處,要他們給咱們‘歸來居’點顏色看看。”阿貴壓低聲音對蘇冉稟報,此刻他們正在醫館後堂,門窗緊閉,“十有八九,是衝著喬老爺來的。喬老爺最近在談一樁大生意,想打通杭州到江寧的幾段水路,用他自己的船隊,這等於從漕幫嘴裡搶食。漕幫明麵上不敢對喬老爺怎麼樣,就拿咱們酒樓開刀,想逼喬老爺讓步,或者…分一杯羹。”

蘇冉靜靜聽著,手指在粗糙的桌麵上輕輕敲擊。果然,喬公瑾這條過江龍,一來就攪動了杭州這潭水。漕幫盤踞運河多年,靠水吃水,壟斷了大宗貨物運輸,抽取高額“例錢”,是典型的地頭蛇。喬公瑾想用自己的船隊,無異於虎口奪食,漕幫豈能善罷甘休?拿“歸來居”開刀,既是試探喬公瑾的反應和實力,也是殺雞儆猴,做給其他想動漕幫蛋糕的人看。

“喬公瑾那邊,什麼反應?”蘇冉問。

“喬老爺穩坐釣魚台,照常會客談生意,對酒樓的事,隻派了個管家過來慰問了兩句,送了份厚禮壓驚,說‘些許小事,不必掛心,喬某自有計較’。可具體的計較…冇見動靜。”阿貴道,“陳爺的意思,喬老爺恐怕是在觀望,也想看看咱們背後的東家,到底有多大能耐。”

蘇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喬公瑾果然老謀深算,既想借漕幫的手試探她,又想把她拖下水,逼她背後的勢力(在喬公瑾看來)出手,他好坐收漁利,或者看清虛實。打得一手好算盤。

“濟世堂那邊呢?”蘇冉想起阿貴之前提過,漕幫的人也開始在“濟世堂”附近出冇。“濟世堂”是顧輕塵那位在書坊幫傭的同窗家裡開的醫館,規模比蘇冉這小醫廬大得多,在城南也有些名聲。顧輕塵典田捐物後,與蘇冉走動多了一些,偶爾會來討論醫案,或抒發些對時局的憤懣。蘇冉覺得此人雖憤世嫉俗,但心性不壞,也有幾分真才實學,是個可以觀察結交的對象。

“濟世堂也被盯上了,有幾個漕幫的混混常去搗亂,不是說藥有問題,就是嫌看病慢,攪得病人不安生。顧公子前日還因為替一個被混混推搡的老翁說了兩句公道話,險些捱打,還好街坊攔住了。”阿貴說著,也有些憤憤,“這些潑皮,越來越囂張了!”

蘇冉眼中寒光一閃。漕幫此舉,恐怕不止是針對“歸來居”,更是藉著喬公瑾這股東風,趁機清理或壓服那些不太“聽話”、或者不肯繳納足夠“孝敬”的商戶,鞏固自家地盤。濟世堂想必是平日裡對漕幫的勒索不甚配合,才被拿來立威。

硬碰硬,以她目前明麵上“蘇冉”的身份和暗中那點尚未成形的力量,絕非漕幫對手。藉助喬公瑾?那是與虎謀皮,且主動權儘失。

看來,得用點彆的法子。

“阿貴,你讓陳爺按兵不動,該孝敬漕幫的常例,照舊給,甚至…可以稍多一些,態度要放低。酒樓被騷擾,暫時忍耐,不必衝突。告訴夥計們,小心行事,莫給人口實。”蘇冉緩緩道,“另外,你去幫我打聽幾件事,要隱秘:第一,漕幫杭州分舵內部,蔣天霸手下幾個頭目之間的關係如何,有冇有不和;第二,侯三此人,除了貪財,還有什麼嗜好,或者…有冇有什麼把柄、隱疾;第三,近來漕幫和南新關那個王主事、還有刁巡檢手下的人,走動是否頻繁。”

阿貴眼睛一亮,連忙應下:“是!我這就去辦!”

蘇冉又提筆寫了一張方子,吹乾墨跡,交給阿貴:“這個,你想辦法,不著痕跡地讓顧公子‘偶然’得到。就說是專治氣血淤堵、化解鬱結的方子,對捱打後的暗傷也有奇效。他若問起,便說是你從彆處得的偏方。”

阿貴會意,接過方子,匆匆離去。

三日後,阿貴帶回了訊息。

漕幫杭州分舵,舵主蔣天霸下麵有四大頭目,分管不同碼頭和線路。侯三隻是其中一個小頭目,因著會巴結蔣天霸的一個寵妾,又慣會撈油水,頗有些跋扈,與其他幾個頭目,尤其是管著城南碼頭的“鐵臂”劉奎,素有嫌隙。劉奎是實打實靠拳頭打上來的,看不起侯三這種靠裙帶和鬼蜮伎倆上位的。

侯三此人,貪財好色,嗜賭,最近在“快活林”賭坊似乎欠了不少債。另外,他好像有嚴重的痔瘡,私下裡冇少找大夫,但總斷不了根,為此頗為苦惱。

至於漕幫和官府…王主事和刁巡檢那邊,漕幫確實冇少打點,但近來似乎因為“孝敬”的份額問題,有些齟齬。王主事嫌漕幫送的“古玩”不夠檔次,刁巡檢則覺得漕幫幫他“處理”賭債不夠利索。

蘇冉聽完,心中已有計較。

第一步,分化。她讓阿貴通過一些市井渠道,散播些流言,說侯三最近撈的油水,大半自己昧下了,隻拿小頭孝敬蔣天霸,還對其他頭目多有輕慢,尤其是對劉奎,背後說了不少難聽話。流言要真真假假,聽起來像是漕幫內部人泄露的。

第二步,利誘。她開了一張專治痔瘡的方子,用的是幾味不算名貴但配伍精當、效果顯著的藥材,又加了一小瓶自己配置的、清涼鎮痛效果極佳的藥膏。讓阿貴找了個與侯三相熟、但又欠著“歸來居”人情的中間人,將這方子和藥膏“無意中”透露給侯三,說是某位“隱世神醫”的獨門秘方,對痔瘡有奇效。同時暗示,隻要侯三對“歸來居”和“濟世堂”行個方便,後續還有更好的方子,甚至能引薦那位“神醫”。

第三步,借力。她讓陳四海以“歸來居”掌櫃的身份,備了份厚禮,親自去拜訪了“鐵臂”劉奎。不提侯三,隻說是久仰劉爺威名,酒樓生意想在劉爺地盤上走得順暢,特來拜個碼頭,奉上“茶水錢”,姿態放得極低。同時又“無意中”透露,最近南新關王主事對一批前朝字畫很感興趣,而“歸來居”恰好有門路能弄到,若劉爺需要打點,可以代為牽線。

這幾步棋,悄無聲息地落下。

流言很快在漕幫底層幫眾中傳開,雖未激起大風浪,但劉奎聽到關於侯三瞧不起自己的話,臉色明顯陰沉了幾分。侯三拿到那方子和藥膏,將信將疑地試了,冇想到當晚就覺舒坦不少,連用幾日,困擾他多時的隱疾竟大為緩解,對那“隱世神醫”頓時奉若神明,對“歸來居”的騷擾,不知不覺就懈怠了下來。而劉奎收了陳四海的禮,又聽說了“歸來居”能幫忙搭上王主事的線(這對他鞏固地位、甚至壓過侯三一頭大有好處),對“歸來居”的態度也緩和許多,甚至暗中吩咐手下,對“歸來居”的貨物稍加照拂。

“歸來居”門前的閒漢不知不覺少了,進貨的渠道也恢複了順暢。濟世堂那邊,因著顧輕塵得了蘇冉的方子,給幾個被混混打傷的街坊用了,效果顯著,名聲小傳,連帶著漕幫的混混再去鬨事時,也有些街坊敢站出來說話,侯三又得了“神醫”的好處,便也睜隻眼閉隻眼,不再刻意針對。

一場風波,看似還未真正掀起,便在蘇冉一連串無聲的運作下,悄然消弭於無形。冇有激烈的衝突,冇有明麵的對抗,隻有對人心、利益、弱點的精準把握和巧妙利用。

這日,顧輕塵又來醫館,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眼中鬱氣也散了大半,更多的是對蘇冉的欽佩與好奇。

“蘇大夫,前次你讓阿貴送來的方子,真是神了!幾位街坊用了,都說好得快。還有…近日漕幫那些人對濟世堂,似乎也和氣了些,家父讓我一定好好謝謝蘇大夫。”顧輕塵拱手,真誠道謝。

“顧公子客氣了,不過是些尋常方子,能幫到人就好。”蘇冉溫聲道,並未居功。

顧輕塵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忽然低聲道:“蘇大夫,近日城中有些流言,關於漕幫內部…還有‘歸來居’陳掌櫃拜訪劉奎的事…我雖不知詳情,但總覺得,這背後似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動。蘇大夫…可知一二?”

蘇冉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市井流言,真真假假,何必深究。顧公子是讀書人,當知‘明哲保身’有時亦是處世之道。有些事,不知,比知要好。”

顧輕塵怔了怔,品味著蘇冉話中深意,看著她那雙清亮卻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位看似溫婉柔弱的蘇大夫,身上籠罩的迷霧,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濃,也更…令人不敢小覷。他不再追問,轉而談起新近讀到的一篇鍼砭時弊的文章。

又過了兩日,一輛低調卻不失華貴的馬車停在了“蘇氏醫館”門口。喬公瑾帶著隨從,再次登門。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容少了幾分客套的溫和,多了幾分深沉的探究。

“蘇大夫,近日可還安好?前番酒樓些許小事,叨擾了,喬某心中甚是不安。”喬公瑾目光掃過乾淨簡樸的醫館,最後落在蘇冉身上。

“勞喬老爺掛心,一切安好。”蘇冉神色如常,請他坐下。

“安好便好。”喬公瑾手指摩挲著玉膽,慢悠悠道,“說來也奇,前陣子還有些許宵小作祟,這兩日倒是風平浪靜了。喬某聽說,漕幫的劉奎,對‘歸來居’頗多照拂,連帶著濟世堂也得了清淨。蘇大夫…可知其中緣故?”

蘇冉為他斟了杯清茶,淡淡一笑:“喬老爺說笑了。念一介醫女,終日與藥石為伴,哪裡知道這些江湖上的事。許是陳掌櫃會做人,打點得當,也或許是…漕幫的爺們忽然轉了性子。天下事,有時本就難說得很。”

喬公瑾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笑聲中聽不出喜怒:“蘇大夫說得是,天下事,本就難說得很。是喬某多心了。”他話鋒一轉,“不過,經此一事,喬某對蘇大夫,倒是愈發敬佩了。身處漩渦之側,卻能片葉不沾身,這份定力與智慧,非常人所能及。蘇大夫…真的隻是個尋常醫女嗎?”

最後一句,已是帶著明顯的試探。

蘇冉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平靜,彷彿不起微瀾的深潭:“喬老爺過譽了。念是什麼人,喬老爺不是早已查過了麼?父母早逝,薄產行醫,苟全性命於亂世,但求問心無愧而已。至於定力智慧…醫者父母心,見得生死多了,對些微紛擾,自然看得淡些。”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一者深沉探究,一者平靜無波。半晌,喬公瑾率先移開目光,笑道:“好一個‘問心無愧’。與蘇大夫說話,總是令人如沐春風,又…深有所得。喬某在杭州還要盤桓些時日,日後少不得還要來叨擾蘇大夫清靜。”

“喬老爺隨時歡迎。”蘇冉起身相送。

看著喬公瑾的馬車遠去,蘇冉臉上的溫婉笑容漸漸淡去。喬公瑾的試探,在她意料之中。經此一事,他對自己恐怕已不僅僅是“好奇”,更多了幾分警惕和重新評估。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但至少,漕幫這場風波,被她以最小的代價平息了。不僅保住了“歸來居”和初步的經營成果,還間接幫了顧輕塵和濟世堂,更在漕幫內部埋下了些許不和的種子(劉奎與侯三),或許將來能用得上。

更重要的是,她向喬公瑾,也向可能暗中關注的其他勢力,含蓄地展示了自己的手腕——她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她有她的方法,在不動聲色間,化解麻煩,達成目的。

夕陽的餘暉將醫館的門廊染成暖金色。蘇冉轉身走回屋內,開始收拾晾曬的藥材,動作從容不迫。

江南的棋局,纔剛剛開始。而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逃避的棋子。至少,在這小小的積善巷,在這片錯綜複雜的水網地盤之爭中,她已能執子,落下屬於自己的、無聲卻有力的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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