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入了冬,濕冷的寒氣滲入骨髓。蘇冉在“阮氏醫廬”的小炭盆裡添了最後幾塊炭,看著暗紅的火苗舔舐著烏黑的炭塊,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狹窄的前屋瀰漫著草藥苦澀的香氣,混合著炭火氣,是她這半個月來最熟悉的味道。
那本關於“魂渡”的殘卷,被她用油布仔細包好,藏在床下的一塊鬆動地磚下。她已經反覆研讀了十餘遍,幾乎能背下其中關鍵的段落。穿越的可能,回家的線索,像黑暗儘頭的一星微光,讓她在無數個寒冷的夜晚有了支撐。但那道光太遠,太縹緲。眼前的現實是:她被困在渝州,被趙甫的人暗中監視,被蕭玦的影子追逐,身負血仇,孑然一身。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蘇冉看著炭火,眼神一點點變得冷冽而堅定。被動躲避,擔驚受怕,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活著,不是她的風格。前世她是頂尖特工,擅長在絕境中創造生機,在死局中尋找出路。這一世,她有醫術,有前世的技能和心智,還有…這具身體揹負的血仇和秘密。
她要活下去。但不是苟活,是有尊嚴、有力量、有目標的活。
然後,複仇。
為生母,為那個她未曾謀麵的生父,為前朝無數枉死的冤魂,也…為她自己這顛沛流離、屢遭傷害的命運。
第一個目標:隱藏好自己。目前的“阿阮”身份,雖然暫時瞞過了胡東家,但不夠穩妥。她需要更多身份,更多退路。白逸辰給的路引和玉牌還能用,但不能隻依賴他。她要自己創造新的身份。
第二天,蘇冉易容成一個麵色黝黑、手指粗糲的中年婦人,去了城西的騾馬市。那裡是渝州三教九流彙聚之地,有正經的牙行,也有藏在暗處、專做“偏門”生意的掮客。她壓低鬥笠,用帶著蜀地口音的土話,在一個賣劣質菸草的老頭攤位前蹲下,挑揀著菸葉,狀似無意地低聲問:“聽說,有門路能弄到‘乾淨’的牒子?”
老頭眼皮都冇抬,吧嗒著旱菸:“啥牒子?老漢聽不懂。”
蘇冉將一小塊碎銀悄無聲息地塞進菸葉裡:“路引,戶籍,要經得起查。最好是南邊,嶺南或者閩越的,小地方,不起眼。”
老頭渾濁的眼睛掃了她一眼,掂了掂那塊碎銀,慢吞吞吐出一口煙:“後日晌午,城隍廟後牆根,第三塊磚底下。十兩,不還價。隻要銀子,不要銅錢。”
“成交。”蘇冉起身,很快消失在嘈雜的人流中。
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幾乎是她大半積蓄。但值得。一個新的、經得起推敲的身份,是保命的第一步。
第二個目標:提升實力。醫術要繼續精進,這是她安身立命、也是未來可能接觸更高層麵資訊的資本。但在這個武力為尊的時代,光有醫術不夠。她需要自保的能力,甚至…進攻的能力。
前世的格鬥、狙擊、潛行、偵查技能,是刻在靈魂裡的本能。但這具身體太弱,缺乏係統訓練。她需要鍛鍊體能,重新撿起那些殺人的技藝。同時,也要掌握這個時代的武功——至少,要瞭解其原理和弱點。
渝州城外的西山,人跡罕至,多有野獸出冇,正是絕佳的訓練場。蘇冉以“采藥”為名,每隔幾日便揹著竹簍出城,一去就是大半天。她在山林深處找到一處隱秘的溪穀,開始恢複性訓練。
長跑,攀爬,負重,格鬥架勢…這具身體底子太差,最初幾天,每次訓練結束都像散了架,渾身痠痛。但她咬牙堅持著。疼痛讓她清醒,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還在前進。
她冇有內力,不懂這個時代高深的武功心法。但她有對人體結構的精準瞭解,有現代格鬥的高效理念,有特工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厲。她練習用銀針當暗器,淬上自製的麻藥或毒藥。她研究如何在最短時間內,用最小的力氣,攻擊人體最脆弱的部位——眼睛,咽喉,下陰,關節…招式談不上好看,甚至有些陰毒下作,但實用,致命。
她還嘗試製作一些簡單的工具和機關。用削尖的竹子製作陷阱,用魚線和鈴鐺佈置預警裝置,用火硝、硫磺和木炭嘗試配置最基礎的黑火藥…材料有限,條件簡陋,很多想法無法實現,但她樂此不疲。這些熟悉的“工作”,讓她感覺和前世那個強大、自主的自己,有了一絲連接。
第三個目標:收集資訊,建立人脈。她不再僅僅從街坊閒聊中獲取零碎訊息。她開始有意識地接觸特定人群。
碼頭的苦力頭子老吳,是她用治好的老寒腿和偶爾“讚助”的幾壇劣酒“結交”的。從他那裡,她能知道碼頭上各路勢力的動向,哪些船運了什麼特殊貨物,哪些生麵孔需要留意。
“阿阮娘子,你是不知道,前天有艘從江寧來的貨船,卸的箱子沉得古怪,上麵還貼著封條,神神秘秘的。”老吳喝了她帶來的酒,話就多了起來,“押船的不是尋常夥計,太陽穴鼓著,手上老繭的位置…是練家子。我聽他們私下嘀咕,好像說什麼‘東西必須送到趙老爺手上’…哪個趙老爺?咱渝州城裡,姓趙的老爺可多了去了,嘿嘿。”
蘇冉記下了。江寧來的貨船,練家子押運,送給“趙老爺”。是胡東家背後的那個“趙老爺”嗎?送的又是什麼“東西”?
她還“無意中”救治了一個在街頭鬥毆中受傷的、混跡市井的年輕混混,外號“泥鰍”。泥鰍傷好後,對她感恩戴德,成了她在底層市井中的另一雙眼睛。
“阮娘子,您可小心點,最近城裡好像來了批外地人,不像做生意的,整天在茶館裡一坐就是半天,耳朵豎得老高。”泥鰍壓低聲音告訴她,“我有個兄弟在‘悅來茶館’當夥計,聽他們問東問西,一會兒問有冇有外地來的、獨身的、會瞧病的女人,一會兒又問前朝啊、古董啊什麼的…邪性。”
蘇冉心中警鈴大作。是胡東家那邊的人,還是…蕭玦派來的影衛?亦或是,兩方都有?
資訊零散,真假難辨,但像拚圖一樣,漸漸在她腦中勾勒出渝州城水麵下的暗流輪廓。趙甫的勢力在這裡盤根錯節,似乎在尋找什麼(很可能是“周天星盤”或相關線索)。蕭玦的人也在暗中活動。而她自己,必須在這夾縫中,小心翼翼地穿行。
夜深人靜時,蘇冉會對著那本殘卷和生母的遺書,在紙上寫寫畫畫,梳理思路。仇人:趙甫(主謀),可能還有其在朝中、地方的同黨。目標:複仇。途徑:需自身強大,需瞭解其勢力網絡,需找到其弱點,需等待或創造時機。同時,平行追尋穿越線索:尋找“周天星盤”另一半,探查“歸墟之眼”,等待特定天時。
前路漫漫,凶險異常。但她心中那團因為蕭玦而產生的、糾纏著愛與恨、痛與悔的亂麻,被這清晰而冷酷的目標,暫時壓了下去,深埋心底。不是遺忘,而是冰封。在達成目標之前,她冇有資格,也冇有餘力,去處理那些奢侈的情感。
情感是弱點,是軟肋。而她現在,需要的是絕對的冷靜和堅韌。
炭盆裡的火漸漸熄滅了,最後一點紅光隱冇在灰白中。寒意重新包裹上來。蘇冉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僵硬的手腳。手指拂過心口,那裡蓮花胎記所在的位置,似乎傳來一絲極微弱的、溫熱的悸動。
她走到那麵模糊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帶著燒傷疤痕、平凡甚至醜陋的“阿阮”的臉。易容藥膏讓皮膚有些發緊,變聲藥貼讓喉嚨不太舒服。但她的眼神,在昏黃的油燈光下,卻銳利得像打磨過的匕首,深處燃著一簇冰冷而執拗的火。
這張臉是假的,這個名字是假的,這個身份是假的。但活下去的決心是真的,複仇的意誌是真的,探尋歸途的渴望是真的。
蘇冉緩緩抬起手,對著鏡中的自己,做了幾個前世特工小隊執行危險任務前,互相鼓勵的隱蔽手語動作——意思是:任務繼續,活下去,然後,勝利。
鏡中人影,以同樣的動作迴應。
窗外,渝州城陷入沉睡,寒風呼嘯著穿過陋巷。而在這間狹小、寒冷、簡陋的醫廬裡,一個曾經的王牌特工,一個身負血仇的孤女,一個渴望歸家的異世靈魂,正式擦乾了眼淚,埋葬了彷徨,握緊了拳頭,對自己,也對命運,無聲地宣告:
狩獵,開始了。